《车水马龙》车失

5、第四章

　　阿琏：
　　见信佳！
　　最近也没什么事，只是碰到了以前同学的家人。
　　既然陈翠娥已经过世，就不麻烦你再查了。
　　大伯伯和大姆妈一切都好。我偶尔也去看看他们。请放心。

　　出了地铁，走到距公司几百米的时候，阿琏照例快走几步。
　　“阿琏，”同事阿瑭笑着，“什么时候和阿暄在一起的？”
　　“呃？”阿琏望了望茶水间的门，“在说什么呢！”
　　“嘻！”阿瑭冲她眨眨眼，“我都看到了。早上一起上班的呢！”
　　“正好遇到……而已。”阿琏喝着咖啡。
　　“唔，是吗！”阿瑭似疑非疑的样子，“不管怎样，真打算在一起吗？”
　　“什么真的假的……”
　　“如果真的。你也知道那个日本人的变态政策啦。如果阿暄真为你想，就应该尽快去找别的公司。反正你是不能走的。我们女人工作不好找。万一以后你们分了，你也要替自己留条后路。”
　　“是呢……哎哟！”阿琏笑起来，“被你绕进去了！我和他没什么的……”
　　“反正办公室恋情不被看好：成了，老板要炒你们；不成，见面尴尬。你再好好想想。”阿瑭总结一句，走了。
　　阿琏深吸口气，也出了茶水间，却见阿暄不小心打翻了桌边的纸盒。阿琏看了一眼，回到位子上。

　　“咦！下雨了。”一个人叫起来。外面的雨刷在玻璃上，来不及汇成股，又被下一蓬雨刷过。
　　“怎么突然就下了，天气预报也没说呀。”
　　“又得沾一脚脏水回去。”
　　“下得真是时候呀，刚要下班。”大家议论起来。
　　“各位！”部长站起来，两手朝下压了压，“既然下雨，干脆加班吧。积了好多工作呢。”
　　“今天说好去唱K呢……”
　　“还有会餐……”
　　大家抱怨几句，又坐了下来。
　　加班的时间，居然过得也很快。
　　“雨小了。”不知谁说了声，陆续有人拿了备用伞回家，也都忘了聚会的事。
　　“阿瑭，”阿琏抢过阿瑭手上的红伞，“你跟阿晰同路，伞让给我吧。”
　　阿瑭看看身后的阿暄，叹口气，跑进雨里。
　　阿琏和阿暄照旧一前一后走着。阿琏似想起什么，忽地转身，擎着红伞，侧头望着阿暄，良久只是微笑。
　　“怎样，还满意吗？”阿暄也笑着。
　　“唔，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阿琏还是笑着打量着。
　　“哪个帅哥？”阿暄促狭地眨眨眼。
　　“我想想，”阿琏把伞拖在身后，向阿暄踱了几步，“我老公！”
　　阿暄一愣，随即笑得更欢。
　　“怎样，要不要做来试试？”
　　阿暄托着鼻子：“考虑考虑。”
　　“给你十分钟。到地铁站要是还没考虑好，就把机会给你后面的人喽！”阿琏拉着伞转了几圈，嘴里念着，“打雷喽，落雨喽，小瘪癞斯开会喽！”被伞带了个踉跄，却显得更像雨后跑出来的精灵。
　　“我礼拜四去另一家公司面试。应该没问题。”阿暄小声说着。
　　阿琏点点头。“阿晗……”阿琏望着对面走过来的一对男女。
　　“噢？”阿晗愣了一下，“你是……阿琏？”
　　“真巧，在这里碰到……”阿琏看了看阿晗身边的女人，“你女朋友？”
　　“忘了介绍。阿珊，我未婚妻。”阿晗说着摸了摸戒指，“阿琏是我以前……朋友的堂姐。好久不见了呢……”
　　阿珊笑笑：“不如去喝杯咖啡，叙叙旧。”
　　阿琏看了看阿暄，跟着走进咖啡厅。
　　“还在铁路局吗，忙吗？”阿琏喝着咖啡。
　　“最近挺忙，在提速嘛。”阿晗点点头。
　　“这倒挺麻烦。”阿琏笑笑。
　　“你们好象也挺忙的，加班到现在。”阿晗看了看阿琏的套装。
　　“突然下雨，所以干脆就加个班。”阿琏笑着，“什么时候结婚呢？”
　　“等忙过这阵。这两天来上海也是同阿珊的父母商量结婚的事。正打算逛个街，没想到突然下雨。”
　　“最近天气有点反常呢，年前像夏天，三四月份的时候，却像冬天。”
　　“是啊，北京沙尘暴也更厉害了。”阿晗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阿珊站起来。
　　“我也去一下。”阿暄跟着站起来。
　　“阿珏……好吗？”阿晗轻声问。
　　“怎么说呢，有稳定的工作，父母亲人都健康，应该算好吧。”阿琏看着阿晗笑着。
　　“那就好……其实，我也常想到她……”阿晗斟酌着。
　　“哦。”阿琏看着阿晗，“她应该也会想到你吧。你未婚妻很善解人意。”
　　“谢谢……我父母觉得她很合适，而且，以后会留在北京……”
　　“是啊……”阿琏笑着点点头。
　　“我还没找到机会跟阿珏解释。其实，这么多年，也不是说放就能放的……”阿晗斟酌着，“最近有跟阿珏联系吗？”
　　阿琏笑着摇头：“我不想去打扰她。”
　　“哦……这样……”阿晗点点头，“也好……”
　　“时间可以解决很多事情。”阿琏笑着。
　　阿晗点点头：“也许。总之，是我对不起她。”
　　阿琏摇摇头：“你们的事情我并不很知道。不过，这些年，承蒙照顾，我代阿珏谢谢你。”
　　“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阿暄和阿珊回来，阿琏站起来，“再见吧。”

　　五月的弄堂落满换下的枯叶，乍一看同深秋倒有几分相象。阿琏踩在枯叶上，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心头有丝悸动，却不知为什么。“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阿琏喃喃，叹口气，敲了敲一座洋房隔壁灶间的门。
　　“侬是……阿琏？！”夏娣眯着眼睛看了看，“咋有辰光来看吾格个老太婆。快进来。”
　　“走着走着，就到格踏了。”阿琏笑着，“身体还好伐？”
　　“谢谢侬。还好还好。”夏娣倒了水。
　　“格张相片，除去沈双木，陈翠娥还送把啥宁了？”阿琏拿了陈翠娥照片的复印件。
　　“好象，是还有个宁。”夏娣想了想。

　　“太太，这个是当票，这个是钱，您数数。”陈翠娥对了对，塞在包里。
　　“阿娣，家里都整好了么。还有什么不方便带的，都当了吧。”陈翠娥问。
　　“太太，有人找您。”门卫叫了声。
　　“去看看是谁。”陈翠娥对夏娣说。
　　“说是您以前的朋友。从日本来的呢。”夏娣进来回复。
　　“日本？”陈翠娥想了想，“以前倒有日本的恩客呢。请他进来吧。”
　　“您是……”陈翠娥仔细看了看，却不记得有这样一个朋友。
　　“真个是你！那日在路上看到，还以为眼花。这些年，你一点没变。”来人笑着。
　　“上野君……”陈翠娥仿佛又看见那个笑容，“怎么会来上海……”她显得有些局促。
　　“先回了县里，听人说你那时被送到上海，想着来上海找找。未曾想上海这般大。”上野太郎吸口气，“终是让我找着了！”
　　陈翠娥点点头：“有劳你挂心了。”
　　上野太郎想了想：“以前的房子还在，只是里面住了别人。”
　　陈翠娥点点头：“在就好，也算是个念想。可曾有我母亲的消息？”
　　“听说改嫁去了城里，前些年过世了。” 上野太郎斟酌着，“在世时过得不错。”
　　陈翠娥点头笑了笑：“也好，也好。总是个归宿。”
　　“这些年，一个人在上海还好么？”上野太郎低声问。
　　“还……好。”陈翠娥点点头，“你呢……听说那时匆匆忙忙回了日本。”
　　“回到日本，就被爸妈关起来。好不容易逃出来，一直跑到海边，却发现没有船……”上野太郎把头埋在双手里，“翠娥，你知道么，我想着，就算游，也要游回来……游了很久，一次次被浪打回去……我求渔民送我过来，我跪下来，他们说不可以……我偷了他们的船，不会划，在水里打圈……被他们抓到警察局，送回爸妈那里……”
　　“上野君，”陈翠娥抿着嘴巴，“过去太久，我记不清。”她深吸口气，“很谢谢你来找我。”
　　“翠娥，我，一直记着……”
　　“你想怎样！”陈翠娥站起来，“我一直等着你，盼着你会来救我。我这些年受的，怎是你一句记得可以抹掉。”她紧紧咬着牙，眼泪噗落噗落掉下来，“那天你能躲在草里，你又怎么会来救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陈翠娥仿佛平静下来。
　　“有些事，过去太久，我记不清。”陈翠娥交叠着手压在膝上。“好比是场梦，醒了就忘了。”
　　太郎点点头：“总之是我对不起你。天可怜让我找着了，我总不会再让你受苦……”
　　“上野君。”陈翠娥打断他，“我过得很好，过两日就要随丈夫去台湾。”
　　太郎吃了一惊：“你，你嫁了人……也对，是我妄想了。”
　　陈翠娥冷笑一声：“这样的世道，一个独身女子怎过得下去，总得找个依靠。至于声名这类高尚的东西，不是我要得起的。”
　　太郎恍恍惚惚起身，举步要走，又转身狠看了陈翠娥一眼：“我知道很失礼，只是当作以前的朋友，可否送我个东西作念想？”
　　陈翠娥低叹声“何必”，又差夏娣去取了张相片，在背面写了些字：“你我今日见面是上天可怜我，了我这些年来一个牵挂。”陈翠娥将相片交给太郎，抑了抑，又握住他的手，“太郎哥哥，这次，大概是真的永别了。我，还是谢谢你……”
　　太郎捏了相片，跌跌撞撞走出沈公馆，只觉心头凄恍一片，摸着口袋里还有几百现洋，叫了人力车，跑到中联轮船公司，一骨脑把一袋现洋拍在柜台上，竟要了张除夕前夜去台湾的轮船票。
　　陈翠娥见太郎走得狼狈，终究放心不下，叫人跟了他。跟着的人见太郎出了船行，赶紧跟柜台要来太郎的轮船班号，一溜回了公馆报信。

　　“差样，做啥后来陈翠娥没搭台湾去呢？”阿琏看着夏娣。”
　　“吾也伐晓得。上野太郎走仔，陈姊又让阿拉搭打包格行李放回去。后来沈老爷来劝，伊也伐肯走。该边正房太太催拉又急。陈姊把伊一张写了字格相片，伊就走了。”夏娣想了想，“结果月底上野太郎乘格船半路里沉掉了。上野太郎大概该辰光也捺了。”
　　“原来还有该么一回事。”阿琏点点头站起来，“其实吾下礼拜要结婚了。港起来，阿拉也算因为寻陈老太太认得格。可惜伐来上海办酒，本来应该请侬去格。”
　　“陈姊，派伐来，还来的。”夏娣想了想，“陈姊其实搭老家该边当尼姑了。伊本来伐让吾港。差样，吾忖忖，帖颇伊还来的，应该蛮开心格。”
　　阿琏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