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车失

3、第二章

　　阿琏：
　　见信佳！
　　因为一些琐事，现在才回信。
　　想托你些事。帮我找个人，一些她的消息也行。手头只有很少一些线索：陈翠娥，如果还在世大约八十。年轻的时候是国民党军官沈双木的一个姨太太。附件中上传有一张她的扫描照，不是很清晰。
　　先多谢了。好久没联系，一下子却要这样麻烦你，实在过意不去。
　　大伯伯和大姆妈一切都好，我也时常过去看他们，请放心。

　　深秋的弄堂，也显出深秋的颜色。一色的水泥灰，在阴冷的天气里更添了几分清冷的意思。阳光偶尔地在屋顶一瞥，反映得墙根愈发地潮湿。一个驼色的影仿佛在一个巨大的盲点中走了许久，这时不经意的几声咳嗽方才引起丝注意。周围似乎也为这咳嗽声打破了沉静。阳光下，尘粒开始缓缓浮动；屋顶上，几条干枯的杂草开始迎风摇晃；一进进院落中，吴侬软语开始透墙而出。咳嗽声扑啦啦惊起零星几只横斜电线上的麻雀，唧唧叫着在长条的天空下团起一阵棕灰的雾，随即钻入一栋小洋楼旁低矮灶间的瓦缝。
　　驼色身影在这栋突兀于一片院落中的洋房花园前停住脚步。
　　“是这里吧。”阿琏哈出口气，紧了紧驼绒大衣。
　　“来了！”门上的猫眼暗了暗，旋即传出轻微的开保险的声音，从门缝露出张脸，“小姐有嗦事体伐？”
　　阿琏想了想：“谢谢侬姆妈，吾想问一下，格则房子里头有个叫陈翠娥格老太太伐？”
　　“没格。”那张脸在门后一闪。
　　“姆妈，姆妈！”阿琏推住即将关闭的门。声音在狭长的弄堂荡了几个来回。
　　“喔唷，侬格个宁哪能格个样子！”那张脸慌了一下，“阿拉太太刚生完小囡要静养，侬晓得伐。”
　　阿琏忙掏出张纸：“姆妈侬看，格张纸头上面写着就是格里。”
　　“侬哪里拿来格张乱七八糟纸头，没格个宁格！”门终于关上。
　　阿琏叹口气，对着灰黑的门立了许久。
　　“小姑娘，侬是来找陈翠娥格？”隔壁灶间开了半扇门，望出来一个七八十的老婆子。
　　“侬认得伊？”阿琏有些惊讶。
　　“侬找她有嗦事体伐？”
　　“恩，有个朋友托吾找伊，嗦事体吾也不大清楚。”
　　“唔……吾是伊老早子格丫头，也算姊妹一场。”老婆子让开一道缝，“外面老冷格，进到里厢来坐坐。”
　　阿琏一进屋被浓烟呛住，咳得泪花闪闪。
　　“交关伐好意思，年纪大了怕冷，点个煤球风炉好热点。”老婆子开了扇窗。
　　“没关系……不过在屋里点，弄不好要中毒……”阿琏向窗口挪了挪。
　　“毒煞也比冻煞好呀！”老婆子突然气愤起来，“侬伐晓得格呀，伊拉伐让吾住大房子，连亭子间都不让吾住。格个地方夏天热冬天冷。饭吾顿顿做好，还要搭伊拉送过去……”
　　“陈老太太同侬是姊妹，伊格子女咋好格么待侬。”阿琏应着。
　　“伊拉伐是阿拉陈姊格小宁。”老婆子有些鄙夷地，“陈姊没小宁格。大前年过世后格处房子就被一个大老板买去了。里面格个坐月子格是伊格伐晓得第几奶。格则狐狸精怕当娘姨灶间钻钻伐干净，才叫吾留落来。格则狐狸精老早就被正房太太晓得类，伊也懒得管。等得小狐狸精落地，伊怕格则小狐狸精跟伊抢财产，其他二奶三奶也看不落去，来吵过好几回类……”
　　“陈老太太已经过世了。”阿琏听到这些虽然并不惊讶，却也精神恍惚了一下。
　　老婆子脸上泛起些许红光：“是的呀。陈姊伐走，吾也伐会住灶间。陈姊老早老照顾吾格。阿拉两个宁十多两岁就认得了。格辰光伊十九岁，吾只有十二岁……”

　　“我买你来是让你来哭的？！”老鸨拎小鸡似的拎了个十来岁的小女娃，边打边骂。
　　“妈妈，妈妈，求求你放了我。”小女娃护着被拽住的头发，哭得不住抽冷气，“我做牛做马报答你，妈妈……”
　　“要牛要马我买你干什么！你听话，我好吃好喝待你。往后嫁个恩客，过一辈子两手不沾水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老鸨软下语气。
　　周围的妈子也劝着：“是呀。大好日子等着你，怎么想不明白呢。现在多见些有钱的老爷，多攒些钱。往后就算不嫁人，也能不愁吃穿。再像全妈妈这样开家坊子，还不是一辈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来，把脸擦擦，跟妈妈去见张行长。”老鸨见女娃收了些眼泪，不禁愈发地和蔼起来，替她理了理头发，使个颜色，让人去拿了帕子，伸手搀住女娃，“别让客人等太久了。”
　　“啊！”女娃仿佛醒了般惊声尖叫，“不，不……妈妈，求求你，发发慈悲……”
　　老鸨怒起来，血红的颜色从白粉中层层叠叠地透出来，同两颊上的胭脂相映成辉。她颤抖着肥肉，连带头上的珠花也摇曳起来。
　　妈子歪斜着嘴，朝女娃脸上噼噼啪啪打了十来下。女娃的脸立时肿得老高。妈子尚觉得不解气，又抄过藤帚，只管对准了打。
　　女娃抽得立不住，倒在地上一面躲一面哭。
　　走廊边的门哗地打开了，似夹着许多怒气。门后出现个女子，单手扶着腰，斜倚在门框上，瞥了女娃一眼，笑道：“妈妈是嫌我这惫赖身子在这儿白吃白住，变着法儿赶我走吗？”
　　老鸨脸上立刻团出了花：“哪里的话！不过是管教个不听话的丫头，那里想到竟扰到翠娥你了。”
　　陈翠娥揶揄似地笑道：“妈妈真是愈发性急了。我来的时候好歹也做了两三年清倌人。一个雏儿顶什么事，楼里便那么缺人了么。”
　　老鸨笑着扳着指头：“桂枝身子不爽快，桃幺早两日去金公馆做了奶奶，红菱、香兰牌红了，脾气也大了。你嘛……迟早跟了沈长官。今儿楼里主顾又多，不得已，只好拖了小的出来……”
　　“说到底，妈妈还是怨我惫赖。”陈翠娥叹了口气，“其实闷在屋里也是闷着，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哎哟，多谢姑娘啦！”老鸨合着手掌，“姑娘总是这样热心！”
　　陈翠娥笑着：“我刚来的时候，全赖妈妈照顾。帮下忙也是应该，总不能让人说我忘恩负义。”指着女娃，“不如再帮个忙，我带带她，正好也缺个丫头。”
　　“再好也没有，我在下面等你！”老鸨带着妈子一阵风似的走了。
　　陈翠娥领女娃进了屋，缓缓描着眉，絮絮地问：“多大了。”
　　“十二。”女娃低低哭着。
　　“叫什么。”
　　“夏娣。”
　　“会梳头吗？”
　　夏娣点点头，乖巧地收了眼泪，接过梳子缓缓梳着。
　　正梳着，外面传来一阵嗵嗵的上楼声，只听老鸨高声叫着：“翠娥，沈长官来了，赶紧打扮打扮！”
　　陈翠娥听了，笑着开了半扇门，用身子挡着，对着沈双木高声说着：“你还知道来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你要是再晚两步，妈妈又得费心帮我找什么开行长闭行长了呢。”
　　老鸨讪讪笑着招呼客人去了。
　　沈双木也笑着：“只画了半边眉，剩下半边是等着我画吗？”说着拿过眉笔便要替陈翠娥画。
　　陈翠娥夺过眉笔，又拿了湿帕子将画好的一边细细擦了：“为见别的客人才画的，你献什么殷勤。”
　　“难怪画得像金刚努目。”沈双木陪着笑，“我来了，你总满意了吧。”
　　陈翠娥将腰一扭：“你最好不要来，好让我再去找个可靠的人，不必整日介看着全妈妈的脸色。今日又在我门口演了出苦肉戏。我要是再不出去，不知道还有什么厉害的招呢！”
　　“你知道的，我自己还有个太太，不能天天陪着你。现在战事这样紧张，我在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娶姨太太，委员长会以为我心思不在国家上……”沈双木解释着。
　　“我晓得你的难处，也不是想逼你。只是，你也替我想想，我老大不小了，再两年，生意也会越来越少。要不趁着还年轻些赶紧托付了，往后该怎样过活。”陈翠娥低低说着，“我只想你给个准信，娶还是不娶，什么时候娶，也好让我放心。若是不娶，也不能怪你，我也好赶紧再找个可靠些的人。你再来……我也是不会往外推的，再怎样说，你也还是我一个诚恳的朋友……”
　　陈翠娥一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见沈双木的脚一下一下轻撞着梳妆台。陈翠娥突然觉得有些冷，收了手抱在胸前，想让自己看起来决绝一些。
　　沈双木似下了决心般突然将头一抬：“你要是等得，战争一结束，我立马娶你。你要是等不得……再找个人……我心里还是有你……”说到后来声音竟有些酸涩。
　　“这样说，你是不打算要我了……”陈翠娥将头一昂，硬屏着眼泪，冷冷地说，“沈长官这些年的照顾，翠娥很是感激。今日先有主顾等着我。沈长官若是有空，便在我屋里坐坐，叫夏娣陪你说会子话；没空，翠娥这便送你出去，我也好去见主顾。”
　　沈双木急了，忙说：“我不是那意思……实在希望你能等我。又怕往后战事更烈，上了前线，有个好歹，耽误你……”
　　陈翠娥伏在梳妆台前低低哭着：“既怕耽误我，当初何必招惹我；既得了我心去，又何必寻各色理由敷衍我；既敷衍我，又何必动真情！”
　　沈双木霍地起身，边往门外走，边说：“你既下定决心跟我，我还能不依么。我这就跟妈妈赎了你。”
　　陈催娥忙拉住他，急道：“你也不必说孩子话。你现在去，妈妈肯就这样放我？不敲你个七万八万才怪。你先预备好两千块钱，别的交给我。”

　　“后来，伊跟沈双木咋在一处咯？”
　　“陈姊当然寻机会同老鸨吵喽。闹得人客都有意见，老鸨只好拿了两千块钱放伊走。吾亦跟伊走了。”夏娣伸头瞧了瞧天色，“天暗得老快咯，侬一个小姑娘要小心点呀。”
　　阿琏告辞出来，已隐隐有了星光。
　　弄堂上方露出窄窄一条天，偶尔嵌着几颗星。极小的碎钻般闪着冷光。远处似乎该有更亮些的星星，却突兀着一栋栋打了景观灯的高楼。
　　阿琏刚走出漆黑的弄堂竟晕眩得有些立不住，好在有人扶了一把。那人“咦”了一声。阿琏认出他是公司同事，却始终记不起叫什么，只笑了笑。
　　那人笑着让出了路。
　　阿琏回到家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渗骨地冷，想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调高了暖气。夜里做了几段梦，一会是那个男同事的脸，一会又是另一个人，虽然不曾见过，却莫名地坚定地认为是沈双木。两个人翻来覆去说着几句话，却听不分明。
　　第二天醒来一看，已经八点多，胡乱抹了把脸，叼个面包就出门赶地铁。坐在地铁里的时候，阿琏仿佛又入了那几段梦。忽然旁边有人叫了她一声，连连说好巧。阿琏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似乎又陷进梦里去。
　　昨天的那个同事笑笑说：“在地铁里打瞌睡不太安全呢。”
　　阿琏也跟着笑了笑，才发现他西装套装下竟踩了双球鞋。
　　那个同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刚去早锻炼了一下，在汗衫外面罩了衣服，没想到鞋子却穿邦了。”
　　阿琏下意识地闻了下，却没有汗臭，微微点点头。
　　“恩……你手机号多少？一直忘了问你要。”那个同事一个一个按着键，指甲嵌得很紧，修得很干净。手上微微有些汗毛，显得越发白净，纤长却显得有力，同骨头一起微微立起，旋即又平复。
　　阿琏的手机振了振，掏出来一看，阿暄来电，阿琏才猛然想起眼前那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的号码。”阿琏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激。
　　“上班都坐这条线吗？”阿暄笑着望着她，“以前都没见到呢。”
　　“今天起得迟了些。”阿琏抬头望着他：眉毛很平，性格不错；眼睛不大，不过没有近视，生女儿的话，先天近视的概率小很多呢；鼻头肉不多，天生不是享福的命，正好给老婆差遣；人中挺长，不容易当寡妇。阿琏心里窃窃地想着。
　　“昨天受了凉吗？”
　　“只是闹钟坏了。”肩膀挺宽，枕着肯定舒服；腰细而且长，腹部力量强，床上会很尽兴呢。阿琏甚至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
　　“这种东西确实不太可靠，以前读书的时候，要摆上两三个才能放心。”阿暄顿了顿，“以后，不如……我叫你吧——反正我也要晨跑——万一路上睡着也有个照应……”
　　阿琏点点头。
　　“四川路那边有亲戚吗？那么晚在那边不太安全呢。”
　　“恩，聊天聊得忘了时间……你也住在那边？”
　　“唔，有处老房子，不常去。小时候倒一直住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