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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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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珏:
见信佳!
今天看备忘录的时候看到你的邮箱,就想着给你发封信。
我已经在公司上班半年多。老板是个日本人,很浓的关西腔。好在同事都蛮友好,经常加完班一起去钱柜。工作很累,但在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人在上海顾不到家里,爸妈还请你帮忙关照一下。
就这样吧,等着你回信。
“阿珏今天起得真早啊。到了夏天人都变得懒洋洋,只有阿珏最勤快。”
我骑上自行车冲老伯挥挥手;“今天观音娘娘生日,不勤快不行啊。老伯不去吗,下着雨山里不太会出事,我带你去吧。”
老伯摆摆手:“去也是去寺里,尼姑庵我一个老头去什么。”
“我也帮你上支香吧。八十多的人身板那么硬朗,真是菩萨保佑,一定要去谢谢的……”
老伯拣了根木杖进山去了,一边耳背地喃喃:“阿珏比我那个老太婆还诚心呐,观音娘娘一定给她个好丈夫。呶,阿晗就是菩萨派来的……”
我笑笑。
“施主早。”尼姑阿娥双手合了合,递了束香给我,“天降甘霖,池塘边的柳树也有了精神。阿弥陀佛,佛光普照,连那棵柳树都不曾被落下。”
“恩,久旱逢甘霖啊。”我缓缓把香插入香炉,又拜了拜,“山那边的寺里香火很旺呢……”
阿娥笑笑,拿了竹扫帚仔细地扫着庵前的台阶,竹篾划过石阶“括括”地响:“‘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阿娥扔了扫帚,伸脚将堆起来的落叶碾散,“只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过是事佛的心,哪里有大小盛衰。”
我笑着点点头:“您是什么时候来着庵里的呢?”
阿娥低头扳扳手指:“85、95、05……到今年秋天整20年了。”
“好早……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娥走进庵来,捏了串佛珠,贴门坐下:“天日长了很多,记得端午前的这时候天还蒙蒙亮呢。是什么时候开始长起来的。”
我笑着:“端午前现在也早该亮透了。”
“是呢?总记得端午前的天老是黑着。最近记性差了很多呀,”阿娥揉揉太阳穴,“做一件事说一句话,总觉得似曾相识,却老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兴许连忘记都不能算。静下来的时候总是想:以前有没有做过样的事说过这样的话呢?越想越糊涂。”
“怕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呢,”我推车出了山门,“下回带些小核桃来吧,可不要把佛经忘了。”
“阿珏!”老伯立在半山腰,指了指房子,“你妈妈在里面等你呐。”
“跟我回去吧,”妈妈已经将我的物品理进行李箱,“姑父的公司缺个文职,也是个清闲活儿。”
我坐在床沿上:“什么时候上班。”
“下礼拜。”妈妈伸手来拉我,“走吧,都整理好了。”
“下礼拜再回去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还有事没办完,”我又坐下,“跟菩萨许了愿,下回要送核桃去供呢……”
“这样……”妈妈看看表,“去别的庙不行吗……”
“是很重要的愿……”我笑笑,“妈妈先回去吧。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工作啊,我好好想想……”
妈妈点点头,慢慢往外走:“你好好考虑吧……有些事就不要想太多……”
“我带你出去吧,到车站的路不短呢。”我扶着车把,等妈妈上来。
“阿珏是个很孝顺的孩子,”妈妈坐在后车架上,脸贴在我背上,“知道心疼人。小时候有什么好东西,一定要留些给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别人给了你吃的,你总是举着说‘奶奶你先吃’,奶奶不吃你是不肯咬一口的。”
“这些都是你们告诉我的,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笑笑,“妈妈什么时候来的,那么早来,早班车都没有。你是怎么来的?”
“摩托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小店里,这么差的山路我还真不敢开进来。”妈妈将手袋在我面前晃了晃,“要赶回去上班。你要是晚一步,我就要拿着行李走了呢。”
“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好了,干吗特特意意跑一趟。”
“你爸爸也这样说。我想来看看你。”妈妈叹了口气,“我这样来了你都不肯回去,一个电话有什么用……”
“会回去的,我也是要结婚生孩子的。”我缓缓骑着,看着前面国道上像甲虫一样爬来爬去的车子。
“你能这样想就好,我们也可以省点心……”妈妈拍拍我,“我跟你爸爸年纪大了,苦也苦不了几年。以后的日子还是要你自己去过……”
我点点头:“你们不用总惦记我,我自己知道分寸的。以后来的话,先打个电话,也不要这样急急地来急急地回去……”
妈妈下了车:“工作的事你再想想……实在不想去,早些跟姑父说……我们总不能逼着你……”
老伯看了看行李箱:“你回去也不打紧,我叫老太婆搬过来……如果她也拿工资的话,跟做帮佣也没多大差别。”
我把行李箱拖到床下:“还没有打算好。野惯了,回去突然关在办公室里怕不习惯……”
“也是,山里空气好,走进城就觉得一股怪味……”老伯甩甩湿透的雨衣,准备煮午饭,“下雨天送菜的人不会来了,吃粥吧。”
“大娘也来山里没关系吗……山里进出都不方便……”我看了看雨,“像这样的天气只有两个老人在……”
老伯笑笑,一面搅拌着锅里的粥:“有什么关系。年纪大了,两个人能多在一起一会也是好的。反倒要谢谢你……”
我端起粥呷了几口:“最近睡眠不太好呢。老早躺下,到半夜还只是模模糊糊,山里有什么声响都会醒过来。早上又躺不住,到了下午倦得不行,却还是不能安睡……”
“什么时候开始的?看起来不只我们这些上年纪的人会这样啊。”老伯笑笑。
“其实也不是最近才这样,有好几年了呢……小时候虽说睡得也警醒,却还没有这样。”
“听说累一些会睡得好些……”老伯又笑着。
“老伯是笑我不劳动吗。”我也笑着,“明天开始天天去庵里上香吧。”
“以为施主等到十五才会来,”阿娥有些意外,“今天才初八呢。”
我笑着晃晃袋子:“特意送小核桃来。”
“明天也来吧?”
“恩。一起的老伯说,多运动晚上可以睡得好些。今天是走来的呢。”
“一个女孩子在山里确实很难睡安稳……”阿娥拿了个平安符给我。
我笑笑接了。
“只是,养条狗或许会好些……”阿娥想了想。
“养了狗也是满山跑,有菩萨保佑就够了……”我捏着平安符,“应该挂哪里?”
“挂床头吧,能睡得好些。”
“挂床头更加睡不着呢,”我笑笑,“总觉得一直被什么看着……”
“回家去或许能好些……”
“是呢……”我跺跺脚,“今天应该能睡好,腿都这样酸了。”
阿娥掩嘴笑了一下:“只怕打雷都惊不醒。”
“最近天气有些反常,听说晚上又有台风来。”
“明天还是不要来了,刮台风呢。”
“恩……这地方都不容易做大水呢。”我笑笑。
“早些回去吧,雨要大起来了。”
“再大些,淋着回去才好。”我笑着。
“说什么疯话,感冒有什么好。”
“小时候总盼着下雨,以为可以逃过长跑。后来真的下雨,结果还是在雨中绕操场跑了两圈。那时候雨越下越大,到后来都看不太清人影,好像只剩我一样……”我撑起伞,“等台风过了我再过来。”
“阿嫣,我走了。”老伯穿上雨衣对妻子说。
“还是不要去了,这样大的雨,汽车都不开。”阿嫣望望天,“打个电话给阿珏。”
老伯慢慢脱下雨衣:“也好……”
“奇怪,没人接呢……”阿嫣放下电话,“去哪里了。是不是睡太熟……”
“恩,昨天走着去庵里,回来累得不行。”老伯点点头。
“不打紧吧,这么大的雨,她应该不会上山……”阿嫣看看他。
老伯又披上雨衣:“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去看看能不能打到车……”
风较夜里更大了些,山屋四周的树一阵一阵地歪斜。树叶扫在玻璃窗上,发出酸牙的“括括”声。
门突然发出“嗵”一声巨响。
我从床上坐起来,缓缓神,摸到门边,打开保险,推了推纹丝不动的门。
“阿珏……阿珏!”
我晃晃脑袋:“真是睡傻了,这种天气老伯怎么会来……”
“阿珏……山洪来了!快逃……”
我惊了一下,完全醒过来。窗外隐约泥石交流着滚滚而下。门前的小树被连根拔起,大些的将泥流阻了阻,顷刻间也随势倒下。门被倒下的树顶住。
“阿珏……”声音又近了些。
“不要过来,门口有泥流!”
“什么……不要怕,我过来帮你……”老伯又走近了些。
“不要过来……”我推着窗户,却发现窗户被落下的树枝卡住,“不要……过来!”我做着离开的手势。
“很快……”老伯干脆脱下雨衣,一步步走来。
“树!”我狠命拍着玻璃,“树倒下来了!”
“我会把它搬走的……”老伯抹着脸上的水。
“你头顶的树倒了!”
“什么……”
“快躲开!”
“什么……”
“老伯!”
“阿珏,回去吧,下午还要上班呢。”阿嫣整着东西,“老头子昨晚说天气转凉,要我多烧些衣物去……”
“今天是头七,跟公司请了假。”我蹲下来帮阿嫣翻着衣物,“自家亲戚的公司总方便些……”
“刚进去总是多用些心的好……”
“是,呢……”
“这个要不要烧过去呢?”阿嫣从一个月饼盒里拿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相片。
我怔了一下,缓缓接过相片,缓缓翻过背面,缓缓看了一眼。背面赫然写着我在心里默念无数遍的八个字:再长久长不过时间!一样的话语,一样的字迹,相片中微抿嘴的清凉的笑意,让我陷入辽远得似乎梦般的回忆。
“阿珏,给你看样东西。”阿琳把着我的手臂,从一本书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旧相片,“只给你一个人看哦……”
“整天地粗蓝褂子已经够神秘,现在还要这样。”我笑着她,“以为自己是张恨水笔下的女主角啊——相片里的人倒有些像,是谁呢?”
阿琳抿嘴笑了笑:“猜猜。”
“你这样,和她倒有几分神似,看起来有些风尘味呢!”
“她是我爷爷一个姨太太,大概是叫陈翠娥,爷爷跟随蒋公退去台湾的时候和她走失了。爷爷待我奶奶很好,心里却一直想着她。死前攥着相片不放,却说不要烧,怕世上再没有她的痕迹……再看看背面。”
“再长久长不过时间……”我轻念几遍,“是呢。比方说小时候暗恋隔壁的哥哥,一天他家搬走了,我哭得好伤心,以为再也不会喜欢别的男生。结果没过多久就把他忘了,和新来的哥哥玩得很开心。”
“不是这样的!”阿琳有些气恼,“你和新来的哥哥玩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经过他原来的房子的时候,就不会想他吗?心里不会很难过吗?”
“想是会想,过一段时间就不会了啊。”我对阿琳的气恼感到有些好笑,“就算掉了块肉,过些日子也会长好的。”
“怎么会呢!我就是因为她才一直穿蓝褂子……”阿琳较真地。
“那是你傻。”我笑着,“在台湾光看肥皂剧了吧。”
“我爷爷一直想着她,爱着她,从没有忘记她!”阿琳骨瘦的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立了起来。
“是啊是啊!”我也莫名生起起来,“那怎么不去找她,怎么不把她带到台湾呢?如果执意要带她走,那么容易就能走散吗?纳姨太太的时候,固然爱得死去活来,时间一久,感情就淡了。相片不过是周朴园式的假惺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证明给你看……”阿琳直直地盯着我,好笑地颤抖着。
我冷笑着:“那证明吧,什么时候?”
“好……很快,很快……”
“我和阿晗要出去,晚饭你自己解决吧。回来一起去吃消夜。到楼下再打电话给你……”我急于结束这场无谓的争论,絮絮地说着。
“恩……”阿琳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
“阿琳,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吧。”
“好……等一下……”
“来了没?”
“就来了……”
“快点呀!”我四处张望着,“在哪呢!”
“抬头……”阿琳“哗”地推开窗户,六楼寝室里的瓦蓝窗帘被风拉进夜空,随风一下一下远远地伸着,似在苦苦挽留,又似狠狠推开。
“来了!”阿琳大声喊着,空气中真实的声音沾了夜露,和手机中空洞的还原声前后叠加。
窗帘又一次随风伸出,一个蓝色的影子狠狠砸了下来……
“阿珏,阿珏!”阿嫣有些担忧地叫着我。
“恩?”我从回忆中收回了神。
“阿嫣用力地看了几眼:“没事吗,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呢……”
“大概晚上没睡好。”我笑笑,“经常这样,习惯了……”
阿嫣夸张地吁了口气:“我还以为老头子想回来拿东西呢……”
“不要说得这样吓人。”我笑着埋怨着。
“还是早些回去吧……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恩,整完这些就回去了……”我继续理着阿嫣拣出来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