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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只道来日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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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将行程安排得很妥当,一行人均能在入夜前住进客栈,免了在荒郊野外过夜。毕竟硬绷绷的马车,哪里有高床软枕来得舒服?
师兄果然是怜惜我的。
这么一想,就可以原谅他丢下我们,一直在同那些个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们讲个不停了。
说来也巧,刚到客栈门口,师兄就被人叫住,应是遇上熟人了。
一行四人,三男一女。
样子没太看清,看穿戴与佩剑的样子,估计也是江湖人士了。
本以为师兄很快就会回来,就拉着两个小的在马车上等着,想同他一道进客栈,哪知这一等,便是许久。
当我耐心耗尽,推开车门,就看到他们围着师兄侃侃而谈的画面。
霎时间,心头涌起一股烦闷。
很不喜这种感觉,它让我觉得不快乐。
而不喜欢的、不快乐的,我全都不要。
正当我思考该怎么不要时,师兄回来了。他安排般炽师弟去把马车牵到客栈后面,我与景蓉师妹收拾包袱,而自己则去订房与点餐。
倒是和之前安排毫无区别,只是听了之后,我心中仍是不喜。
又是烦闷、又是不喜,这种不痛快的情绪甚是恼人!
从未想过,我疏嫣居然会有一天烦闷至此?
这我是不服的!
于是,我一股脑的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全都抛开,顿时,整个人就清爽多了!
一如往昔,聪慧如我。
待我领着师弟、师妹进到大堂时,就看到师兄与那几人同桌而坐。
师兄唤我们过去一起,被我婉拒了,领着两个小的坐到别桌。
讲道理,就那么个四方桌,八个人坐是坐得下,可不嫌挤得慌?才不能委屈了心肝师弟妹们,一想到他们要在生人面前局促不已,连提筷都胆怯唯诺的模样,我就受不了。
待我以此番理由婉拒后,那些人的脸色有些不好,骞尘师兄倒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唤小二另备一桌饭菜。
般炽师弟的神色有些幸灾乐祸,还当我看不到似的,入座后小幅度的用肩撞了下景蓉,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十分讨打。
隔那么远还去撞人家,难道不是因为喜爱?
我的蠢师弟呐,何时才能开窍?
好在景蓉师妹习得我沉稳端庄的真学,将般炽师弟种种举动,全然视若无睹,实在大快人心。
饭菜上得快,早已饥肠辘辘的我,不再理会其他,专心眼前美味,连旁边的几个人拿什么苏师妹打趣骞尘师兄,我都没心思去偷听了。
才怪!
哪里跑出来的苏师妹?
叶听云那老头何时收了女弟子?
我怎么不知道?
而且听那意思,竟是在撮合俩人,虽然骞尘师兄并未接话,但着毫不影响我愤怒的情绪。
“哎哎哎,还要不要这块鱼了?不要就让给我,别老夹着不放。”般炽师弟打断了我的出神,抢走了我钟爱的江团鱼肉不说,还小声偷笑道:“收着点,疏嫣嫣,你的眼里的火都快把这桌子烧了。”
很好,师弟倒是提醒了我,越是这种时候,我越得保持镇定。敌未到,怎可自乱阵脚?
何况,我相信骞尘师兄的,他心里有我,我是特别的。
聪颖如我,在这转瞬之间,就可将此事理得透彻、清晰,不用像庸人一般自寻苦恼,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一个高兴,我主动夹了一块大大的江团鱼给师弟,还附赠一抹慈爱的笑容,说:“多吃点师弟,这几日赶路你辛苦,瞧瞧你的小脸都瘦了,特别是这下巴。都尖了好多。”
般炽一脸撞邪的模样,问景蓉:“她这脸变得这么快,是你下药了?”
“能不惹师姐,好好吃个饭成吗?”景蓉看都不看他,语气甚为无奈。
别说,我这小师妹也瘦了一些,脸蛋上的软肉都没之前嘟了。
于是,我便沉迷在为师弟、妹积极布菜中无法自拔。
席间,注意到骞尘师兄离开了一会儿,临行前说是朋友好久未到,怕路上出了什么事,去看看顺便把人接回来。而这一去待我们用完餐,都没回来。
没成想,他头一次不在我们身边,就出了点小状况。
事情其实挺简单的,在我们用餐之时,隔壁桌那女的闲来无聊,竟然讨论起我来。
左右不过是好奇我的身份,不知是哪家的徒弟,竟与骞尘师兄攀上干系,互称师兄、妹。不仅样貌平淡无奇、身形肥胖不说,还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仍。之后说的尽是些赞美那苏师妹的话。
什么情况?我这同门师兄、妹怎就变成了攀关系了?还有这小姑娘想夸人就正经夸人嘛,何必拿我来做比较,连声音都不带放低的,我忍得了,般炽都忍不了。
般炽师弟当时就回敬了一句:“毫无家教。”
说心里话,我觉得师弟说的很弱,显得毫无反击之力。
在师弟刚说完,景蓉就立刻做了个和事佬,劝说着:“别和一些小人见识,掉身份。”
痛快,没白疼。
那姑娘听完果然气得跳脚,气冲冲的想过来找事。
我笛子都掏出来,准备好与她一较高下,结果就被人阻止了。
是那姑娘的同伴劝说,都是小事,闹僵了不好同我师兄交代之类的,最后便不了了之。
想我疏嫣平生只与师父对过手,虽然一直很期待与人过招,但生性懒散的我,是从来不会主动寻事的,可这不代表我会怕事。话又说回来,能避免一场无谓的比试,本人还是很开心的。
正当我想同般炽、景蓉说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软剑已经拿在了手上,而般炽的剑都拔出了些许。
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位姑娘会被劝住了,广启门门风彪悍至此,想来师父是安心的。
经过这一茬,也没什么兴致再与他们同处了,草草的用完餐,我们就回了楼上。
师兄订了两间房间,时候善早,般炽就一同到了我与景蓉的房间,闲聊一通。
他与景蓉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同我说些宽慰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让我不必将那些诋毁的言辞放在心上。
也不怪他们如此紧张,两年前师兄刚开始下山历练,我心中不舍得紧。
有一次终于没忍住,非要与他一道下山,那是我第一次决定下山涉世,结果连山下的村子都没走完,就自己回来了。
说来心酸,自出生起,我筋脉受损很难存活于世,阿爹那时已经失去了娘亲,所以不计后果的想要留下我,于是倾尽家人诸多心血,终于配得了药方。可这药方平日吃起来,会让我身形有异,说得好听点便是珠圆玉润,事实却是膀大腰圆、壮硕如牛。而当我旧疾复发之时,连日的疼痛极易消耗着体力,到康复之日,我已是骨瘦形销,不成人样。
如此反反复复,伴我长大。
也是造化弄人,如今我已分不清自己这身形,到底何时才是正常,何时才是有异。
两年前的我不愿再吃药,便是因为在山下听到了村子里几个小孩子的嘲笑。
肥婆、猪头、大胖子、丑八怪.......
各种各样的嘲笑围着我打转,看着骞尘师兄绷着脸将那些小孩赶走的样子,我难过极了。
我难过的不是自己,是师兄。
不想看见他因为我,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也不想看见他因为我,去处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师兄是最厉害的高手,是要成为一代大侠、闻名于世的人,我不想以后旁人提及他的过往,听到的不是关于惩恶扬善、锄奸卫道的义举,而是他为丑胖师妹出头的种种琐事。
于是,我连村子都没都走出去,就回了头。
当时很想问问骞尘师兄,是不是早就已经猜测到了这些,为什么不拒绝我的要求?可我头一次胆怯了,问不出口,只说自己犯懒,不愿走了。
想要瘦下来,想要做个常人。
这个念头疯了一般在我脑海里翻涌,回到山上我查阅了无数典籍、药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停药。
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今我已不再是稚子弱体,若能撑过一次病发,那这常用的药方就可以重新配得,届时便可酌情的剔除发体的药材,而我便可恢复常人之貌!
果不其然,旧疾复发且来势凶猛,我却丝毫不惧。
可惜事与愿违,不过几日就被磨得不成人样,当师父得知我私自停药,盛怒到想扇我一耳光。从未见过师父如此震怒,那模样也就当时入魔的我能对抗了,换现在,我都怕得不行。
最后师父那巴掌也没落到我脸上,落到了他自己脸上。
狠狠的、重重的一巴掌。
他问我为什么,是不想活了吗?
我梗着脖子,带着哭腔回他,我要活,也要漂漂亮亮的活,我再也不想当一个胖子、丑八怪,我要做一个正常的人!
自小我就惜命,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娘亲、阿爹、小姨和师父。他们为了寻药,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的辛劳,所以对于治病吃药,我从来都是积极面对,不论再苦再难受,都会一次次的坚持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用担心。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抗拒服药,师父非常不能理解,特别是听完我说的原因后更加生气,刚好师兄此时历练回山,见状,立即将那日山下的事告诉了师父。当众人得知原委之时,我羞愧不已,像是被扒了皮一般,难堪。
仿佛往日种种,皆是我虚张声势,脆弱得一碰就碎。
到现在都不敢回想那之后的画面,我像疯了一样,厉声哭诉着自己没有错,也极力抗拒服药,各种撒泼,都把师父都急哭了,偏偏我又虚弱无力,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是在骞尘师兄突如其来的拥抱中,渐渐平静下来。
依稀记得,他曾附在我耳边,不停呢喃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惜事后,师兄并不认账,连景蓉都说是我幻听了,再三强调没听到师兄说过这句话,这让我十分惋惜。
之后,我溃败于病情,溃败于师父与师兄的日夜照看。陷入昏迷后,被他们合力灌药,才得以保命,待我清醒后,看到平生最爱的几人都憔悴不已的样子,便彻底清醒了。
直至病愈,也在没提过停药、恢复常人的话了。
不过,阿爹与小姨倒是先后来过山上,除了特意来探望我一番,主要还是与师父密谈,之后又急急离开了。没过多久,师父便更改了药方,一点一点的替换几味药材,一点一点的间隔服用时辰。
到现在我已经可以间隔半月服药六帖的用量了,而且体型也不再似从前般肥胖,虽然收效甚微,但我还是很开心的,日子一天天的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说不定有一天,我的病就可以痊愈了呢?
经此一事,般炽与景蓉对我面前下无意识地避讳肥、胖等字眼,生怕再次刺激到我。
老实说,我现在是已经看开了,却不意思再言及过往,看到他们因为我,差点与人动起手来,真是既有欣慰,又有无奈。
只道来日方长,日后他们自会看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