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lovelesbian

4、再见故友 假期中的学

　　假期中的学校显得异常冷清，没有了往日学生的叽叽喳喳，没有了老师的谆谆教诲，现在的学校就像一个孤独的老年人，对着偌大的家和许多现代化器材冷清地过日子。
　　微微有风吹过，带来校园里特殊的干净气息。

　　我和叔叔漫步在学校的青石路上，用沉默交换着彼此对学校的看法。
　　出乎我意料的是叔叔对学校的布局十分熟悉，完全不需要我这个向导的存在。他驾轻就熟地逛着校园，我真怀疑当年他就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

　　“叔叔，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吗？”
　　“是啊，不过学校变了好多，比以前漂亮多了。”
　　难怪叔叔对路线这么清楚。等一下，莫非叔叔的那个女孩也是这个学校的？但是那张照片上只有他俩的样子，却没有有关他们学校的任何信息。

　　叔叔没有继续与我交谈的意向，而是径直向学校后门的小花园走去。我急忙跟上去，毕竟叔叔的步子还有些不稳。
　　来到小花园，叔叔明显比刚才更兴奋了。他的步子虽然有点蹒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叔叔在那些大树之间仔细地搜寻着什么，他找得很认真，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滴一滴的汗水落下，看着他的眼神由欣喜到失望再到欣喜的反反复复，看着他锲而不舍地努力找回曾经的一切，心里又酸又急。

　　终于，叔叔在一棵树前站定，长长地吁了口气。

　　看样子，叔叔到底找到了他所想要的。难以形容叔叔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草时无法言愈的喜悦；却又很快被淡淡的忧伤所覆盖。就像蒙上了一层灰的钻石，虽然有淡淡的缺陷，却始终掩盖不了它的的光芒。

　　叔叔静静看着那棵树，双手轻轻在树皮上滑过。那么小心，就好像树皮会在下一刻凭空消失一般；那么仔细，就好像在鉴赏一件罕有的稀世珍宝一般；那么无奈，就好像在对这棵树说抱歉一般；那么开心，就好像失散多年的亲人重新见面一般。
　　没有想到叔叔对一棵树也会表达出如此强烈的感情，或许是那棵树见证了叔叔曾经青涩的爱情。我看着叔叔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棵树树干的中间部分，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直到很久之后，在我的腿几乎都要麻了的时候，他才微微侧过身子，示意我向前。
　　我差不多是马上飞奔了过去，和叔叔并排站在了树的前面。

　　我的眼前是一片突兀的斑驳的树干皮，很明显是有人在它还是小树的时候用刀子刻下了字迹。如今，小树长成了大树，字虽然还在却也有点模糊了。刻字的部分形成一个比较大的突起，刚才叔叔一直在抚摸的估计就是它了。
　　我凑前一看，隐隐约约地看到两个连在一起的名字。一个是叶家谦——我的叔叔，另一个是李筱——我想她应该就是叔叔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孩。

　　李筱，就是她让我的叔叔如此魂不守舍，如此行尸走肉般过了三年吗？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李筱，筱筱，我的心往下一沉。难怪叔叔要叫我晓晓，究竟是在叫我还是在她？难道说叔叔对我的喜爱只是因为这个相似的名字吗？想到这儿，我有些难过，任谁都不会希望自己被当做一个替代品。我转头看到叔叔依旧专注地看着那两个名字，就像要把它们刻到心里一般。再看看叔叔头上新增的白发，越发瘦削的侧影，我对他的埋怨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叔叔对我是不是真心的疼爱难道我会不知道吗？何必为了一个发音一样的小名而自寻烦恼呢？那只不过是叔叔的一个念想，一个寄托相思的符号而已。

　　我很想开口问一下叔叔和那个女孩的故事，叔叔却先于我一步开口：
　　“晓晓，她就是你在画室里看到的那个人。”
　　没想到叔叔这么干脆地承认了那个女孩的存在，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不过看起来叔叔也不需要我有任何响应，他依旧痴痴地看着那个名字发呆。
　　心里替叔叔难过，可我嘴上却什么也劝解不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叔叔凝望着那棵树，我凝望着叔叔。可怕的是这个奇怪的循环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叔叔的心让他打算长时间地保持那样一个动作，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终于，叔叔回头示意我和他离开。
　　我搀扶着叔叔，感觉到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可他的表情却是那么的心满意足。我以为叔叔会一步三回头地留恋那棵树，谁知道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回头过。就那样一步一个脚印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小花园，离开了他和那个女孩所剩无几的记忆。

　　“你是……家谦吗？”一个怀疑不定的声音从我们的身后传来。

　　叔叔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几乎是在扶住叔叔的同时就回头了，眼前出现的居然是我们年级的化学老师。虽然我不是他教的直系学生，但他的趣事我倒是听过一箩筐。大家对这个老师的评价都很好，说他难得把化学课讲得如此生动有趣。

　　化学老师姓王，叫什么名字不太清楚。他大概和叔叔一样高，不过比叔叔胖多了，一看就给人极其和蔼可亲的感觉。尤其是他笑时嘴角边露出的两个小梨涡，让他更像个邻家大哥哥，而不是中学课堂上严肃庄重的任课老师。

　　叔叔迟疑了一下才回过头，看到叔叔的一瞬间王老师的表情十分的惊讶。他大张着嘴，毫不掩饰他的震惊。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他在学生中会有那么高的人气了。

　　叔叔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旭东，好久不见了。不过你可以先合上你的嘴吗？你这样子会让我很有挫败感的。”
　　王旭东老师立马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颇为尴尬地挠了下头。
　　“家谦，你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久没和我们联系了，李筱呢？你没和她一起去美国吗？”
　　叔叔不发一语，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王老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干笑了几声，试图掩饰这来得太过突然的相对无言。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看得出他在很努力地寻找确切而又不伤及叔叔自尊心的词语，不过以失败告终。
　　“变得这么老，这么丑是不是？其实也没什么，肺癌晚期而已。”叔叔的坦白并没有缓解现场诡异的气氛，反而让王老师的脸上蒙上了深深的一层忧虑和担心。

　　我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王老师对叔叔是发自内心的关怀，并不是普通朋友间客套的问候。他们曾经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只是叔叔三年前的不告而别断了他们之间的来往。按照他的说法，李筱应该去了美国，那么我岂不是很难让她回来见叔叔一面？

　　“怎么会这样呢？你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么？”王老师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盯着叔叔的眼睛，似乎希望叔叔告诉他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旭东，没有关系的，活长活短又有什么区别。”反倒变成叔叔在安慰王老师了。
　　王老师有些无奈地看着叔叔，他的语气依旧包含着浓浓的关心：
　　“身体是你自己的，如果你不好好珍惜它，谁也帮不了你。”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件事……她知道吗？”

　　叔叔愣住了，原本嬉皮笑脸的样子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鲜有血色的脸变得愈加苍白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一般。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叔叔苦笑道，“如果还当我是兄弟就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
　　王老师不再继续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叔叔。极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带着他俩特有的默契。刚触碰到叔叔的手时，王老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的手……”
　　“没什么，只是瘦了点嘛。”叔叔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怎么可能没什么呢？叔叔曾经的手指是结实有力的，不是现在这样枯瘦颤抖的；是修长匀称的，不是现在这样关节突出的，就像干死的树枝一般。由于刚才长时间地在树皮上摩擦，叔叔的手有点脱皮，手掌心不再是干燥温暖的，而是微微汗湿的，上面甚至隐约还有一些淡淡的血迹。
　　这双手不再是王老师印象中那双属于那个美少年的可以画出惊世巨著的手。自从肺癌彻底发作后，叔叔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紧紧握着。我想他是在用这种方法来挨过那些难熬的苦痛，衬着手面上凸起的青筋，可以说，这双手一点美感都没有，更不用说潇洒的艺术家气质了。

　　叔叔冲王老师点了点头，转身与我准备离开。
　　我向王老师微笑告别，搀着叔叔背道而去。叔叔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背尽量挺直，让自己的步伐尽量沉稳，他在用心维护自己在幼时好友面前的尊严和形象。
　　叔叔一直没有回头看王老师，倒是我回头瞄了好几眼。王老师仍然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去，他的表情渐渐模糊在落日的余晖里。可我还依稀辨得清他脸上的担忧和难过，甚至在转角的片刻他眼中晶莹的泪水。

　　我想，如果要让叔叔快乐，找他无疑是比找爸爸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