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lovelesbian

3、重返校园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些画像的时候，我震惊地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词语才能准确地描绘我的心情。我就好比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满眼尽是稀奇，尽是看不尽的风景。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就像误入仙境的爱丽丝，懵懵懂懂间发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个属于叔叔的世界，一个属于他和她的世界，一个从来不曾有外人见过的世纪末的桃花源。

　　我的手颤巍巍地抚过每一幅画，抚过叔叔为他的爱情留下的一片片记忆。所有的画像的主题都是一样的，都是叔叔和一个女孩。
　　他们或是在一起上课，或是在一起吃饭，或是在大街上幸福地闲逛，或是在雪地里温柔地亲吻……

　　我一直知道叔叔的画技很高，却不知道他的感情远比他的技巧更打动人心。那个女孩，我从第一眼见到就已深深地铭刻在脑海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萦绕在我的心间，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好久一样。
　　她并不是多么的倾国倾城，只是她仿佛就真实地存活在画上，真实地在那儿冲着你微笑。我的叔叔，他究竟对她有多深厚的感情，才能像神笔马良一样把她画得如此栩栩如生？

　　女孩不是惊艳的那种漂亮，却让你有忍不住与她进一步接触的吸引力。她的眼睛尤为漂亮，长而密的睫毛下是如清潭一般幽深的眼瞳。其实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和叔叔一样明亮，一样炯炯有神。女孩的身量很高，很纤细，却在看似柔弱的身体里带着一股倔强的坚强。她的头发是淡淡的栗色，微微带着些卷儿。整体看上去，女孩和叔叔十分相配，连神情都是惊人的相似。

　　我想叔叔一定爱惨了这个女孩子，因为画像里的叔叔的眼眸里甚至还隐约倒映着女孩的身影，不是偶然，而是每一幅画里的必然。

　　墙上贴满了他们的画像，叔叔连天花板都没有放过。按照他的叮嘱，我在屋子唯一的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叔叔要求我取的东西。
　　抽屉很整洁，铺满了已经干涸的蝴蝶草的花瓣。在厚厚的花瓣丛中放着一个精致的方形盒子，盒子是淡淡的粉色，而且很干净，看来叔叔经常来看“它”。

　　禁不住好奇心的折磨，我在书桌前打开了盒子。原本以为会发现款式新颖的戒指或是珠宝之类的，结果让我大失所望。静静地躺在白色天鹅绒上的是一个爱心桃状的吊坠。吊坠上的链子已经不见了，看起来一副年代久远的样子。吊坠是及其普通的银色，甚至连形状都那么俗气。不过看得出来叔叔很珍惜这件东西，因为吊坠表面很光滑，应该是经常抚摸的缘故。

　　我完全可以想象叔叔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对着满屋子的画像，用他修长而结实的手指摩挲这一吊坠。他的眼神一定是那种可以溺死人的深情，他的动作一定是那种生怕惊动他人的轻柔。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女孩怎么忍心放弃这样美好的叔叔？

　　仔细一看，发现吊坠边上有条细细的缝，看起来是可以打开的样子。我轻轻一掰，果然不出所料，里面别有洞天。令人惊讶的是吊坠里装着一张照片，或者说是一张由两张一半照片拼凑而成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物自然不用想了，是叔叔和那个女孩。不过我奇怪的是这张照片虽然保存得很好，可也看得出是年代久远了；而且只要是有心的人都可以很明显的看得出这是一张截自毕业照上的图片。

　　照片上的女孩还略显青涩，只是一双眼睛和画像里一样漂亮。她很开心地对着镜头笑着，那笑，仿佛可以透过照片温暖你的心。叔叔那时候简直不是盖的，比现在好看不知道多少倍。他的头发很自然地斜垂着，嘴角的弧度不大，却形成了一个及其优雅而又蛊惑人心的笑。叔叔的鼻梁很高，眼神在头发的遮盖下淡去了大部分的锐利，倒显得他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而不是爸爸口中“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心大萝卜。
　　从他们的神情来看，根本没有一丝的交流，更不用说少男少女间的暧昧了。我不禁觉得奇怪，难道是我的叔叔一直在暗恋那个女生？难道一屋子的深情款款都只是叔叔闷骚时的臆想？

　　十分明显的是叔叔很用心地“创造”了这张照片，包括两个主人公头像的切割和粘合。我想叔叔是希望这张照片看起来更自然一些，自然到仿佛就是他俩合拍的。不过，天不遂人愿，恁是哪个大师级的高手来了也不可能把这张照片真正的合二为一。他们的眼神没有一丝触碰的地方，完完全全就像两个陌生人一般。
　　不知道叔叔每一次对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倒是对他们之间的故事愈发好奇了。可是当我念及叔叔即将消散的生命，内心又是一片荒凉。或许我可以在叔叔走之前找到这个女孩，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下了一大跳，转念一想，除非那个女生不在世上了，不然的话以现今发达的通讯手段，找一个知道相貌的人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更何况她可能是叔叔的同学，可能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但是如果假设成立的话，为什么叔叔会一个人孤伶伶地住在这儿？难道那个女生不知道叔叔对她的爱？难道……
　　算了，越想越复杂。干脆直接问叔叔，可我又怕刺激到他，也许我应该和爸爸商量看看。

　　把东西送到叔叔手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通往医院的路上行人们步履匆匆，连耀眼的阳光也挡不住他们前行的脚步。人们总是那样的忙碌，没有时间和心情去留意身边美好的事物或是大自然美丽的风景。当有一天失去了这一切时，回头已是一片荒芜了。那个时候，哪怕我们用所有的钱，用所有我们拥有的珍贵的物品去换，恐怕也换不回往昔的点点滴滴。

　　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呼吸着略显干燥的空气，我原本难过的心情渐渐得到平复。如果死亡真的可以给叔叔带来解脱的话，我又何苦勉强他在世上痛苦地踽踽独行？我所能做的只有让叔叔剩下的日子过得幸福，过得没有遗憾。
　　我想叔叔是会理解我的想法的，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比我的爸爸妈妈更能明白我的所思所想。想通了这一切，接下来我应该做的只剩下完成叔叔未尽的遗愿了。

　　叔叔看到我带来他要的东西时十分的欣喜，那种喜悦是完全发自心灵深处的。就像一个拿到糖的孩子，叔叔笑得无比灿烂，无比得让我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仿佛那是一个易碎的水晶一般。轻轻用指腹抚摸着盒子的表面，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温和淡定。叔叔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冲我微微一笑，两颊上甚至还浮现出可疑的红晕。此时的叔叔哪里像是个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根本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羞涩的少年。
　　我了然地笑笑，心脏却一阵阵抽紧。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叔叔就快乐成这样；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女孩，叔叔又该高兴成什么样呢？

　　“晓晓，谢谢你了。这个盒子……嗯，没什么。总之谢谢你。”叔叔的欲言又止打消了我询问他的勇气，没准叔叔只想要他一个人拥有那些美丽的记忆。
　　“不客气的，叔叔，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对了，晓晓，你学校这几天放假是不是？可以陪我去你学校看看吗？”叔叔的语气充满了期待，让我无法拒绝。

　　管他的什么肺癌，管他的什么医嘱，只要叔叔快乐，陪他出院一趟又何妨呢？

　　“当然可以啊，但是爸爸妈妈和医生那边，你能搞定吗？”
　　“相信我吧，我们下午就去，这么说定了。”叔叔的语调明显快活起来，甚至还俏皮地向我眨了眨眼。
　　我们又闲扯了几句，两个人都很自觉地避开了有关生病和那个盒子的所有话题。没过多久，我就离开了。

　　在我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叔叔强装的笑脸很快被病痛的折磨取代了。他伏下腰，手里紧紧拽着那个盒子。我匆忙关上门，生怕我这片刻的停留会惊醒痛苦中的叔叔。
　　眼泪在我转身的同时哗哗落下，我和叔叔彼此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却依旧挡不住病魔来势汹汹的脚步。我不知道叔叔会用怎样的理由去说服爸爸妈妈，但我相信他一定可以的。
　　因为说到底，我们都是叔叔的亲人，是他在世上最亲的血脉。只要能让叔叔幸福，没有什么是家人不可以做的。

　　下午我来医院接叔叔的时候，他还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叔叔平静地斜靠在病床上，脸庞微微低垂着，专注地看着盒子里的照片。他的眼神看似很温和，却让我觉得里面蕴含着无数的深情。叔叔的眼角甚至还挂着一滴泪，像是恋花的蝶迟迟不肯离开睫毛的呵护。
　　阳光从玻璃窗上倾洒进来，在叔叔的侧脸上留下美好的阴影。【情书】里的藤井树在阳光下好像要消失了一般，没曾想我的叔叔竟也会带给我类似的感觉。

　　不过，前者是翩翩美少年的羽化飞仙，后者却只是癌症病人的回光返照。

　　最近一见到叔叔就会疼的心又开始发作起来了，我清了清嗓子，借着回头关门的间隙顺带为叔叔留下收拾心情的时间。
　　果然，当我回头的时候，叔叔又恢复了他往日的笑颜。如果不是我的亲眼目睹，我真的要怀疑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或许只是恍惚间的海市蜃楼。

　　“叔叔，你收拾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受刚才所看到的影响。
　　“好了，就等你来了。”叔叔边说边下床。我这才注意到他早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看来叔叔是真的很期待这次出游。
　　搀扶着叔叔，我们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迈上了通往学校的道路。

　　身后，我们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移动得很缓慢。

　　一切都在昭示着一次美丽旅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