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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画室 ...

  •   爸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想过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哪怕他告诉我他和妈妈叔叔都在医院,我还天真地以为是叔叔终于愿意去医院检查了,心里还暗自高兴了一下。直到他说叔叔是早晨咳血晕倒才送的医院,说叔叔已经是肺癌晚期时,我才明白这不是一个玩笑,我一直喜爱的叔叔是真的出事了。

      我几乎是立刻飞奔到了医院。爸爸妈妈正在病房里和叔叔争论什么,很明显的是,爸爸妈妈很生气,可叔叔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看到我进来,他们马上停止了交谈。爸爸和叔叔对视了一下,大概是叔叔的示意,爸爸叹了口气后留下我一人,自己和妈妈离开了病房。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敢回想那一天见到叔叔的场景,一直以来我都希望那只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只要我生气地喊停,所有人都会跳出来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只是按照脚本进行的演出。可惜我不是帮助辛德瑞拉的仙女,我没有仙女棒可以实现这一切。当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叔叔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叔叔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嘴角含笑地看着我。直到我不由自主的眼泪落下,他平静的脸庞才掀起了一丝波澜。我越哭越凶,终于有些吓坏了叔叔。印象中,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女如此没有淑女形象地哇哇大哭。一时间,叔叔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我突然发达起来的泪腺停止工作。

      每一次我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还是会一阵心酸。从来没有想过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叔叔会有那么虚弱的样子。即使他早生华发,即使他烟不离手,即使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有志青年的气息;他的眼睛始终是那么明亮,那么炯炯有神,他的脊背始终是那么挺直,那么有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黯淡的眼睛哪怕在见到我时有一片清明闪过,却也很快失去了神采。叔叔的脊背不再笔直,我看得出他被疼痛折磨得都想蜷缩成一团,却努力在我面前尽量让身子直起来。甚至我最喜欢的叔叔的不羁的笑容,这时候也成了折磨人的强颜欢笑。
      我不知道叔叔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却一直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如无其事。如果真是这样,我无法想象叔叔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决心才能一边忍受下这些难耐的痛苦一边与我快乐地谈笑风生。直到现在,直到他再也无法负荷起那些痛楚,他依旧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我担心。看着眼前强装笑颜的叔叔,我突然觉得或许这一切本来就是他所想要的。他终于得到他追求的东西,却不忍心让我们担心难过。曾经的笑容,曾经的亲切,也许只是为了弥补这一刻真相揭开时的伤心无奈。没准在叔叔的心里,死亡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生若无欢,死又何惧?

      “晓晓,你别哭啊!你看叔叔不是好好的吗?”叔叔蹙起眉头,看来我的哭泣让他很无奈。
      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还是和以往一样低沉而充满磁性。可是谁知道他是不是压抑了若干疼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水潭一般平静。

      从来没料到原来自己对于哭泣是这么的有天分,以前觉得形容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是件十分狗血的事。再看看现在的我,眼泪真的是停也停不住。好比即将被送进磨坊的木桶里的黄豆,一不小心弄翻了木桶,所有的黄豆都如脱缰的野狗一样四处散去。你很想将它们一一捡起,却只能无奈地发现这是一件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如今,我的眼泪大有那些黄豆的风范。

      这个认知不但吓坏了我也吓坏了我的叔叔。

      “晓晓,不要哭了。你哭得我都难受起来了。”叔叔还在不懈地劝解我。
      其实我很想告诉叔叔,我也不想再继续了,可是眼泪这玩意儿说来就来,不是我可以主宰的。所谓“情不自禁”,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就在我想努力收住自己的眼泪和鼻涕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歌声飘进了我的耳中。

      顿时,我感觉周围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有我和叔叔,只有叔叔口中发出的曼妙的音符。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我只知道自己完全被叔叔的歌声吸引了。他的歌声缓缓地流淌在我们之间,以至于我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个大的喘气就破坏了这静谧的一切。叔叔的眼睛很温柔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他最珍惜的一件宝贝。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似乎叔叔并不是在看着我,而是在看着他心中的那个人。他是那么深情地在为他的爱人唱着那首歌,就好像她就在他的眼前,含笑地听他演绎自己的至死不渝。
      我突然很不希望这首歌结束,隐隐约约在想如果歌唱完了叔叔是不是也要离我而去了呢?要是真是如此,我倒宁愿叔叔的歌可以一直唱到地老天荒。
      但再长的歌也有唱完的时候,更何况我早已停止了哭泣。

      “真没想到我们家晓晓也有“水漫金山”的时候啊!”叔叔打趣地看着我说,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坏笑。
      我讪讪地吱唔着,毕竟哭得像头吃了辣椒的兔子的人是我自己,虽然始作俑者还在那儿取笑我。
      “叔叔,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很严肃却带着一丝颤抖。
      叔叔苦笑了一下,“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什么没事,肺癌晚期你当是开玩笑的吗?”整个病房里都回荡着我气急败坏的声音。
      “晓晓,女孩子要温柔点。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吧,总得给我留些面子啊!”叔叔缓了一口气,他的神色告诉我他并不愿意和我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我稍微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努力用自己最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
      “叔叔,那你好好休息,要听医生的话知道吗?”用哄小孩的语气总该没错吧,“你有什么要我给你带到医院来的吗?”
      叔叔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病房里的沉静让我的心很不安,寻思着有什么话题可以扭转一下当前的局面。

      “对了,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怪好听的。”
      叔叔的沉思被我的问题打断。听到我的话,他显得有点超乎寻常的高兴。
      “你喜欢这首歌?它的名字叫【野种子】。”
      “野种子?”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耳畔响起了叔叔有点犹豫的声音:
      “晓晓,我想让你到我的画室帮我拿个东西。”

      出了叔叔的病房,我看见爸爸妈妈正在那儿和医生商量着什么。我坐在过道边的椅子上等他们一起回家。椅子很冷,就像这个医院一样,一点生气都没有。雪白的墙壁反射着明亮的白炽灯光,照在眼睛里让我直想流泪。偌大的医院里虽然人来人往,可是大家的脸上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冷漠是每个人掩饰自己内心情感最好的面具,却让整个医院变得更加冰冷,更加不近人情。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浆糊。首先是叔叔基本没有治愈希望的病,其次是他突然给我的进入画室的许可证。这是不是意味着叔叔已经放弃了所有生的希望,只是在那儿无谓地等待着死亡的宠幸?
      在我还没弄清楚这一切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结束了和医生的谈话,脸色沉重地向我走来。

      回家的路上,我才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叔叔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了,医院的化疗只能勉强维持他所剩无几的生命。更糟糕的是,叔叔并不接受医生为他安排的治疗。也就是说,叔叔拒绝任何延长他生命的医疗措施——这也是让爸爸妈妈十分气愤的地方。截止到我们回家的这一刻,他们与叔叔仍没有达成协议。一边是执意寻死,一边是坚决求生。我不知道他们三个最后谁会说服谁,但以我对叔叔的了解,怕是爸爸妈妈这回真是要失望了。

      来到叔叔的家里,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屋子,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布置,却给我一种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觉。这才蓦然明白,因为有叔叔的存在这儿才是一个家;没有了叔叔,这里只是一个冷清的屋子。
      虽然我的心情很沉重,但是在要打开画室的那一刻,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还是从我的大脑传遍了我的全身,最后凝聚在我开门的手上。颤抖的手无疑极好地说明了我当下的感觉,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门慢慢地移动着它的脚步,随着画室里的一切一一映入我的眼帘,被夺去的除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更有我原本就已十分微弱的呼吸。
      屋子不大,却显得十分空旷,因为里面可以说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或是华丽或是淡雅的布置。

      除了满屋子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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