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情深不寿 这是一个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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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秋天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洒满学校的青石路。微微燥热的风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蝉鸣声，仿佛在诉说着已经过去的夏日里的点点滴滴。空气里还飘荡着隐隐约约的雪糕的香气，夹带着青春的滋味，渐行渐远。
现在的学校就如一个闺阁中的处子，充满生机却又羞涩无比。随着下课铃声的敲响，蜂拥而出的学生们打破了这臆想中的宁静。嬉皮笑脸，打情骂俏，少男少女们年轻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青石路上的阳光，镌刻下美丽的足迹。
“若若，我先走一步了，拜拜哦。”阿娴匆匆向我道别，迫不及待地与她的小男朋友见面去了。孤家寡人的我只好一个人寂寞地踏上回家的道路。
我今年上高一，功课还不紧张，小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家距离学校不太远，大概15分钟的路程。道路的两旁栽满了蝴蝶草，虽然是南方及其常见的一种花，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总觉得这儿的蝴蝶草比任何地方的开得都旺盛都绚丽。阿娴说那是因为我从小到大走惯了这条路，日久生情了。我很想反驳她，因为我是一个很容易审美疲劳的人。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毕竟我对这儿的蝴蝶草的喜爱是件无可争议的事实。
其实我对阿娴还是隐瞒了一些想法，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想法。每当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静静地看着那些普通的蝴蝶草，我的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一阵的悲伤。
我从来都想不明白那些悲伤从何而来，可是它们一直在那里，狠狠地刺痛我的心。每一片蝴蝶草仿佛都有生命，恍惚间它们就会化蝶而去。不是单纯地离去，而是无可奈何的分别。照理说，越是绚烂的花越应该越让人觉得喜悦。这群盛放的蝴蝶草却从来不会给我类似的感觉，在这个问题上，我和我的叔叔英雄所见略同。
叔叔其实很年轻，还不到30岁，可是他的外表却已经过早地衰老了。即使如此，我还可以依稀辨得清他当年俊帅的面容。虽然有很多人说叔叔和爸爸长得很像，可我觉得叔叔比爸爸帅多了。如果可以忽略他耳鬓间的白发，脸上的沧桑以及眉眼间一股抹不去的忧愁，我的叔叔还是十分迷人的。爸爸和叔叔的年纪相差很多，所以爸爸对这个弟弟很是照顾，颇有些长兄为父的感觉——即使在他们的父亲还健在的时候。
我和叔叔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我和父母的感情。很多事情我都更倾向于向叔叔倾诉，哪怕他只是不发一言地听着，也能给我莫大的安全感。有时候妈妈也很好奇我和叔叔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讲，每次她想问我些什么都会被爸爸挡回去。因此我看得出，爸爸对叔叔很纵容。那种纵容不单单是一个兄长对幼弟的宠爱，更像是获悉某件伤心事后的心疼和无奈。
叔叔从3年前搬到我家隔壁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交女朋友。哪怕叔叔看起来有些老气，可他其它的条件都很不错。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女孩子喜欢他，后来才知道是叔叔自己不想找对象。妈妈曾经无数次给叔叔介绍女朋友却总是无疾而终。这种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爸爸喊停为止。
说起来，爸爸的阻止似乎来得有点莫名其妙。那天我不过是在饭桌上说起只有叔叔叫我晓晓而不是若若。当时，爸爸妈妈都沉默了。
在长叹一口气后，爸爸淡淡地对妈妈说：“以后别给家谦介绍女朋友，停了吧。”第一次，在叔叔交女朋友的问题上妈妈那么迅速地点头答应爸爸的提议。隐约间，我甚至模模糊糊看见妈妈眼角边一闪而逝的泪光。
虽然有些奇怪，但我还是很高兴叔叔不用在遭相亲的罪了。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清楚地知道一个事实：叔叔的心里一定有着某个人。
回到家里，我才发现爸爸妈妈今天都去加班了。桌上的留言条提醒我应该去叔叔家与他一起吃饭。我放下书包，收拾了点吃的就离开了。
在叔叔家门口刚想按铃，就听见叔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晓晓，你来啦。”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挡都挡不住的浓浓的烟味儿，带着一种沉重的腐朽的气息。
看到我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叔叔抱歉地冲我一笑，侧过身子为我开门。
叔叔的侧影比他的背影更让我心疼，不是朱自清对他父亲那种血浓于水的心疼，而是对美好事物被毁坏却无力挽救的那种心疼。以叔叔的条件，我完全可以想象年轻时的他侧过身子为女孩开门会是何等令人面红心跳。他颀长的身材，有力的手，耳边垂下的缕缕黑发，无一不是对异性致命的诱惑。可是叔叔把那个女生心目中的王子弄丢了，剩下的只有这个残破的自己。
不再意气风发，不再潇洒魅惑。远远看来，他甚至就像一个为女儿开门的平凡的父亲。
我的叔叔，他还不到30岁啊！究竟是什么，是谁磨灭了他的斗志，让他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一样过着原本属于男人的花样年华？
我不禁开始怨恨那个给叔叔带来这一切的人。
叔叔招呼我坐下后就开始准备晚饭了。他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对于一个单身男人来说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房子的采光充足，透过阳台就可以隐约看见那条长满蝴蝶草的路。我知道叔叔很喜欢那条路，远甚于我。只要他有空他都会在阳台上遥望那条路，遥望那些令人心伤的蝴蝶草。
我不只一次撞见叔叔在阳台上落泪，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眼泪，对我的到来也是置若罔闻。我一直以为只有嚎啕大哭才最能表达一个人的悲伤，可是叔叔的哭泣却让我的心都揪成一团。他的眼泪很少，通常只有一两滴静静地挂在他的眼角上，许久不曾落下。他的面容依然平静，波澜不惊，我却觉得他的心里应该有滔天大浪在汹涌地翻滚。叔叔就那样立在那儿，凝视远方，或者说，凝视他心里的某个人。
无法否认地是他身上那股浓重的忧伤，弥漫在空气中，将他似蚕茧一样重重围住。不仅隔断了他与快乐的联系，甚至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每一次我站在阳台门口，都想开口问问叔叔的故事，却又不敢开口。不是怕叔叔会生气，而是不忍心让叔叔再一次重温他那些彻骨的悲伤。
只有一次，我记得是情人节。那天叔叔和往常一样，只是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我：
“这世界上有天长地久吗？”
我还没开口，就听见叔叔自言自语状的回答：
“有的，那些蝴蝶草不就是天长地久吗？”
我怀疑叔叔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他心爱的人，有美丽的蝴蝶草，还有那些几乎在现实社会中消失的天长地久。
从那时开始，我就愈发喜欢蝴蝶草了，或许是为了叔叔，或许是为了他这份不变的感情。
“晓晓，吃饭了，在那儿胡思乱想什么呢？”叔叔爽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我回过神，整理好乱糟糟的心情，换上副笑脸向厨房走去。
吃饭的时候，我蓦然发现叔叔更瘦了，他的神情虽然还挺愉悦，可我知道那只是为了怕我担心而做的掩饰。从叔叔搬来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停下过手中的烟。不但没有停下，而且越抽越凶。就好像那身体不是他的，就好像那些烟只是糖一样。我和爸爸妈妈不知道劝过多少次，叔叔只是笑，回头照抽不误。长期的瘾君子生活很快腐蚀了叔叔原本健康的身体，甚至一些老烟枪才有会的疾病也开始在他的身上初见端倪。我和爸爸妈妈很为叔叔担心，总劝他有空到医院检查一下，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叔叔每次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有时候见我发了狠，真的生气了，叔叔就一个劲地冲我笑，笑得那叫一个赏心悦目，风流不羁。最后总是以我的脸红妥协结束。从我第一次见到叔叔那样带点宠溺又有些坏坏的笑开始，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叔叔心里的那个人忍心放弃有着这样笑容的叔叔，忍心让这样明媚的笑容越来越少地在叔叔的脸上出现甚至消失殆尽？
以前看着叔叔这般颓废的样子，我总是很难把他与爸爸口中的那个花花美少年相联系起来。爸爸曾经告诉过我，叔叔年少的时候是很花心的，凭着他自身过人一等的软硬件不知道伤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可是谁曾想，浪子回头后竟会是如此落魄的光景！或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循环，叔叔年少时犯下的错终究报应在了他自己身上。
叔叔没有固定的职业，说好听点他是个自由职业者，说得不好听他就是一个无业游民。更糟糕的是，叔叔从事的还是绘画方面的工作。再加上他颓唐的气息，一身永远不会抹去的烟味，说他不是搞艺术的都没有人信。当然，这年头“搞艺术”三个字早已没有初创这个词时的文化气息了。人们听到的第一反应大多是比较鄙夷的，似乎这三个字给谁下了咒，总是与那些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文艺小青年们划等号。可我想说的是，叔叔并不是那样的一个愤青。
我见过叔叔作画，那种感觉既不是西方油画家们浓墨重彩的一挥而就，也不是东方山水画家们小心翼翼的勾勒白描。他画得十分认真，就好像是在用自己作为画笔去描绘心中的世界。我知道这样的比喻很俗，可是如果你见过他画画时的样子你也会无语凝噎的。
叔叔有一间画室，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我一直很好奇里面有什么，或者应该说里面画的是谁。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答案，谁知道，没有过多久我就等来了实现这一愿望的机会。
吃完了饭，叔叔照例到画室工作去了。叔叔画画的地方并不只局限于画室，否则我也就没机会目睹他作画时的风采了。人们都说认真的女人最美丽，我想说其实专心的男人也是十分动人的。如果他不是我的叔叔，如果不是知道他心里早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我想我是极有可能爱上作画的叔叔的——哪怕在我这个年纪说爱还略嫌太早。
我一直以为我们一家四口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我上大学，直到叔叔等来他心中的人，直到大家都很老很老的时候还能聚在一起欣赏叔叔作画时的专心致志。可惜，老天爷没有听见我的心愿，所谓的天妒英才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那一天来得毫无预兆，我回到家中也没有丝毫不对劲的感觉，除了我一直跳动的右眼。当然，作为一个无神论者的我是不会相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一荒唐的说法的。事后我想过，如果可以换回叔叔的生命，我是愿意加入任何宗教的——只要它能够带回我亲爱的叔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情深不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