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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别离 讲台上,数 ...

  •   讲台上,数学老师开口滔滔不绝,一个过了中年的女人,讲起数学来,竟可用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来形容。听着,听着,苏颜只觉身心疲惫。老师越讲越兴奋,苏颜越听越恍惚。渐渐感到神智模糊,而老师那尖利的,干瘪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舒服,仿佛在口渴的时候硬给你塞满口的干面包,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苏颜因了这个声音,虽已疲惫至极,却无法入睡。
      她竭力克制,不知是克制让自己不睡,还是让自己快点入睡。只是保持着这样挣扎的状态。迷糊中,瞥见同桌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扔到了她的桌上。
      “苏颜”。
      是一张叠了两叠的纸条,朝上的一面,有这两个修长的字,挺拔如竹。
      白纸上,两个字是细长细长的,看到它们,苏颜只觉一道强烈的电流直击入心。她兀地清醒——那是林源的字迹!
      苏颜不再克制自己,她现在很清醒,她感觉到神经的兴奋,如一根极细极细的蜘蛛丝,敏锐、透亮,却很脆弱——那建立在极度疲惫上的极度清醒。然而她是犹豫的,她将纸条拿起了,又放下,又拿起,犹豫着是否打开。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即将它撕碎了扔掉;她的情感却让她如此渴望打开。
      最终理智败给了情感,她心下苦笑,看着那如竹的挺拔的字:正午,西楼,务至——源。
      她没有浪费丝毫时间犹豫是否该去赴这个约,因为她知道,在她打开这张纸条的时候,情感就永久地占了上峰。

      西楼是这所学校一座历史久远的教学楼,红砖砌成,墙面有几分斑驳,北向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到夏天,就绿油油的,映着那砖红的墙,颇有几分古意。然而,现在是初冬,枯萎的藤蔓无力地蜷在那鲜亮的红上,更显几分衰败的萧瑟。
      林源站在那一墙萎着爬山虎残骸的墙角,红衣,黑裤,月牙色的清秀的脸,戴着那熟悉的细黑边框的眼镜,尖尖的下巴,流水般干净的线条。他抬着头,乌黑的发在风中随意摆动,细长的眼睛看着冬日正午惨白的太阳,脸上显出迷茫淡漠的神情。
      苏颜走路时,轻轻地,没有一点声响,季然曾笑称这为“猫步”。然而林源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到来,他低下头,看着苏颜,一抹笑意浮现在月牙色的清秀的脸上。苏颜心里一疼,那笑容,她是那样熟悉,并曾带着玫瑰色的幻想将它视为他的爱情的下意识的表现。
      “你没忘记这里。”林源说,苏颜有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喜悦的错觉。
      怎么能忘记呢?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那时苏颜刚进这所学校,夏日的清晨,她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步,看到了这里,绿油油的爬山虎,映着砖红的墙,清晨的太阳透过香樟树茂密的叶的缝隙斜射下来,在墙上抖落出斑斑驳驳的金色。苏颜爱极了这样优雅慵懒的感觉,坐在这里看了一上午的书。鬼使神差地,还是冥冥中注定地,她在走的时候,落下了这本书。于是,种下了他们相遇的因。
      下午,苏颜来找那本书。看到他站在那里,白衣,牛仔裤,白鞋,戴着细黑边框的眼镜,抬头,透过叶的缝隙看天。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身上的阴郁气。
      感觉到苏颜的靠近,他侧过脸,阴郁的眼中浮起安静的笑:“你要三生石么?”
      是“三生石”,不是“《三生石》”,苏颜固执地认为。她落下的那本书,是宗璞的《三生石》,优雅的意境,当看到月夜下,方知跳进水中,拾起一块石头,问梅菩提:“你要三生石么?”时,苏颜感觉到那安静的文字,让她内心深处颤动,她被这文字,被这话语,被这机缘巧合的命运深深地打动了——二十年前,十二岁的方知从溪中拾起书本大小的三生石,问十八岁的梅菩提:“你要三生石么?”多年以后,二十岁的林源从地上拾起印着“三生石”的书本,问十八岁的苏颜“你要三生石么?”
      苏颜的心弦,就这样被扣动了。

      林源每有不顺心时,就会到这里站站,看看天。从这个地方看天,能收获很好的视界——他可以抬头从树叶的缝隙中,揣测被切割遮掩的天的碎片。或是放眼向前,眺望人工湖际,吻着那浩渺的水的整片总是蓝底白云的天。他喜欢看天,看那远方,看那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高度,然后他就知道他拥有的还很少,他的心里又会有不满足,又会被占有征服的欲望填满,他便会忘却了那琐碎的不顺心,带着满腹的勃勃野心离开——他需要这野心,这给予他无限的激情,让他能如狼般不顾一切地去拼命,去攫取。
      谁会想到呢?这丰仪的,清秀的,满是书卷气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有狼一般的野心的心。

      他今天本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却只是感觉很想到那里站站,很想到那里走走。于是,他看到了那本《三生石》,白色的封皮,只用水墨晕了一块石烛——那三生石的化身,那照亮了一切的石烛。他翻开书,扉页上,写着“苏颜”两字,他从没见过那样秀美的字,带着几分缥缈的仙气:清如梅,瘦如竹。看到那本书,他明白了那想到这里走走的冲动——命中注定他要遇见这个女子。
      走过来的女子没有发出声音,看着天的他却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侧过脸,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蓝灰色连衣裙的女孩,白鞋,短发,阳光的照射下,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微黄的发发出淡淡的金光,不,她的整个人,都在这阳光下,发着光——她就是一个干净的,透明的精灵。她清澈的眼睛是两道潺潺的清泉,洗涤了他那被欲望磨蚀地硬化的心。她的微笑,有不设防的单纯透明,让他的心里如有春风拂过,安和,宁静,摒绝了一切喧嚣。
      他忽然起了玩性,想要逗逗这个女子“你要三生石么?”他知道这句话的力量——她用蓝色的笔,在这句话下画了淡淡的线,那是她在这本书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你叫苏颜。”看到苏颜脸上尽力克制,却依然流露出的惊喜交加的表情,他不易察觉地满意地笑了,这个纯净的女子就这样走进了他的心。
      苏颜点头。
      “苏姑水美,养如斯颜。”这是他看到这个名字时的第一感觉。
      “你的名字。”苏颜问道,毫不拖沓,她并不是如她的外表,是一个内敛羞涩的女孩。
      “林源。”
      “林溪渊远,为有清源。”苏颜心中想却着:宁让君知,不负此缘。

      “这个给你,你的手到冬天总会冻伤。”林源将一盒冻伤膏递给苏颜。那声音打断了关于初遇的回忆。
      “何必呢?”苏颜恼怒,他的这些小动作总会让她的心柔软,让她误会他对她的感情。你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又何必在我面前兜售这多余的温存?
      “你已知道了。”林源有些气馁,清秀的脸上罩了一层羞愧和内疚。
      苏颜将这一切都收在眼里:“我知道,学校分配下来的名额只有一个,而你的竞争对手是系主任的儿子。”苏颜不顾林源哀求她停下的眼神,继续冷冷地说,“而阿忆的父亲,是院长。”原来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身份和背景,将他们划分得清清楚楚。她收了声,顿了顿,看着林源,眼中露出真诚“清源既足,愿渊流长。”那声音被风挑走,挂在树梢,蜘蛛丝一般无力地摇晃。
      林源眼神一动,眼眶涨起了湿湿的薄潮。
      一年多来,他们都明白对方的心事,却一直不曾捅破。苏颜不愿放下女子的尊严,做那个先迈出一步的人。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到了他和阿忆在一起的传言,然而她相信他的爱情,对那传言一笑置之,直到她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才幡然醒悟——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为了他的欲望,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
      “而你呢,你和季然。”提到季然,林源的表情有些异样,那异样里含着嫉妒,含着猜忌。他看着苏颜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想从中捕获什么。
      “我和他只是朋友,好朋友。”苏颜和季然走的很近,招致了很多流言,但他们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单纯的关系,对那些流言并不在意。
      而苏颜忘了,林源是一个对任何事都不信任,都猜忌的人,他强烈的攫取的欲望使他对身边的一切都怀着敌意。他爱慕苏颜,因此对她有占有欲,他不许她有被任何人夺去的可能。他猜忌着苏颜与季然的关系,所以迟迟没有说出口心里的爱慕,只是想惩罚苏颜引起的他的嫉妒。然,他也没料到,在爱情与野心间,起了冲突。他并不是没有过挣扎,只是那挣扎是那样的毫无悬念——他选择了阿忆,牺牲了苏颜。
      “我要走了,今晚的飞机,去A国。”林源从苏颜的表情中判断出了她话语的真实,不禁有些怅恨,声音变得很软。苏颜听着,心里很软,很酸,很疼。
      林源再次试图将冻伤膏放入苏颜手心。
      苏颜怔了怔,有几分迟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啊!我对他的喜欢并不比你少!颜,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好朋友,可是我还是将你视为我最好的朋友,永远,永远。对不起,我做不到因为你放弃他。虽然说一声对不起无法改变什么,我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对不起。”
      那一个冬天的夜晚,阿忆约了她见面。甫见阿忆,苏颜感觉自己双目笼上的冰,比这冬天刺人的风还要冷。然而阿忆的话,阿忆的泪水融化了她。
      “你走吧。”她动了动嘴唇,无力地说。我苏颜又岂是为了他,放不开一切的人?
      没想到这样容易就得到了苏颜的原谅,阿忆愣了一下,轻声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了,步子有些踉跄,深深浅浅地。
      夜色中只剩下苏颜只身站在风中。风将她的身影削得很薄很薄,将被吸入黑幕中似的。

      阿忆的话和泪在她的脑海中闪过。苏颜一个激灵,似从梦中惊醒。
      “何必呢?”苏颜嗫嚅着,收回了手。
      她看了一眼林源黯然的样子,背过脸去,走开了。
      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回头,泪水却止不住流了一路。
      “你没有错,
      我没有错,
      像一阵风
      吹熄了承诺
      ……
      在我转身之前
      你看不见
      我流泪的样子”
      看着萧瑟的风中越来越远的苏颜的背影,林源只看见越来越浓的忧伤。突然,他哭了,掩面痛哭,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她,失去了这个可能会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子,很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泪水,决堤般地奔涌而出,那悲痛的哭声随着风飘啊飘,缠在了爬山虎的枯藤上,挂在了湖心岛的衰草里,颤颤巍巍地,搅得本来萧索的冬日里,尽是悲凉。

      他看着铅灰色的天,那攫取的欲望又腐蚀着他的心,此时风已吹干了他的泪,他拍了拍自己的行装,大大的包里,只空空地装着本《三生石》。

      冻伤膏掉在地上,雪白的包装溅了泥,男孩的脚,女孩的脚,踩在上面,它陷进了泥里,这才合了周围的萧条冷凄,那点点污泥,却似斑斑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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