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苦缘》杨浅寂

1、求不得 “又在看武

　　“又在看武侠？”温暖而清澈的声音，有熟悉的微微的沙哑。
　　苏颜头也没抬，将手中那本侠义纵横的书合上，甩在桌角。
　　“你来了！”
　　季然面对的是一双疲惫的眸子，在看到自己时，那眸子里有真切的欢欣，原本神色黯淡的脸因这股欢欣霍地亮起来，然而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深沉的黯然。
　　“喝杯咖啡吧！昨晚又是通宵？”
　　温热的咖啡递到了苏颜面前。是苏颜习惯的温度。先用半杯开水将咖啡完全溶解，再加半杯冷水降低温度——这种冲法适合迅速牛饮。免去了从100度开始的等待，当然，也享受不了浓浓的醇香。
　　苏颜什么也没说，接过杯子，毫不犹豫地抬头，将褐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连道谢都省去了。那是对陌生人才会用的客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昨晚又通宵？还哭过了？”季然看着女子严重的黑眼圈，内双眼褶成了三眼皮，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他兀地心疼。
　　“……”
　　对方并不回答，低下了头，没有抬起的意思。季然看到有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脸滑下，留下一道道透亮的湿痕，决绝地滴在白色的桌面上，有飞蛾扑火的决绝的悲壮。
　　“啪嗒”、“啪嗒”，晶莹的泪在桌面砸碎，仿佛一颗颗碎了的水晶，残缺凌乱如一颗狼狈的心。
　　“这杯子？”
　　季然看着手中刚洗净的瓷杯，语气中带着疑惑。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是真的伤心，而他了解她的性格。只要她不想说，无论怎样问，她都不会开口。他便转移了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以免她过分沉浸在那件事带来的负面情绪中。
　　那杯子是去年圣诞节，他送给她的礼物，亦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那是一个青色的，把手正对的一侧有一个凸出的白色史努比头像的杯子。有微凉的触觉，润泽的瓷光纯洁如少女的脊背。
　　而手中的杯子，是蓝色的，冰凉的忧郁的蓝。
　　他看着她，指着那悲哀的颜色，有警察拷问罪犯的正义凛然，与这里的情绪格格不入的感觉。在他们之间，却不显得突兀。
　　“哪有？”
　　她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看着他，警惕而狡黠。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她嘶哑的声音，能沁出血来。
　　她没有告诉过他，那只杯子，在他送给她的那天，就弄丢了。她和那个人吃饭，走的时候，把杯子忘在餐桌上。就这样丢了。
　　就这样丢了，从此再也没出现。
　　她以“瓷杯易碎，不敢用”来回应季然“怎么没见你用那个杯子”的疑问。暗地里却走街窜巷，找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终于在不久前，买到了这个据说是绝版的杯子。只是只剩下这个蓝色的。却不想第一次用，就被他看出了端倪。
　　“颜色不对！”他挑明，简洁却一语中的。
　　“哪有！”她回击，心虚而理直气壮。
　　那能沁出血的嘶哑的声音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好，是这只。”他妥协。
　　青色，代表未熟的果。单纯的涩，坚持而固执的微苦，还有淡淡的冷傲。这就是属于你的颜色。忧郁的蓝，只会给用它的人带来悲哀，那不是你应该坚持的颜色。你，又如何懂得？
　　那温暖的，微微沙哑的声音中流露出的宠溺让她心软。
　　“他们在一起了。”她说。
　　语气很淡，心很痛。
　　季然知道，他们中的他，叫林源，曾经是她最爱的男人。
　　他们中的她，叫阿亿，曾经是她最好的友人。
　　他们中的他，即是“那个人”。
　　那个“曾经”是指昨晚前，昨晚她亲眼看到路灯桔色暧昧灯光下，他们牵手走过的背影前。
　　那一瞬，她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我好傻。”她说。
　　“曾听到的传言是真的。”她说。
　　“我什么也没有了，一个朋友也没有了。”她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了他。
　　“那我呢?”季然问，有些愤愤然。
　　“不一样！”她兀地抬高了声调。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红了脸，噤住声。
　　很多年后，当他明白自己的离开怎样伤害了她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个“不一样”的含义。
　　对我而言，你不仅仅是个朋友呵……
　　“你会做我多久的朋友？”她突然问道。
　　越觉得珍惜，越害怕失去。
　　他一愣，喃喃：“一直，一直到我厌倦的那一天。”
　　在她面前，他还未习惯谎言的遮掩。
　　她突然惶恐，瞳孔不易察觉地张大，鼻翼无法抑制地翕张。她不自觉地用洁白的上排牙齿咬住了下嘴唇，背过脸去，无声的泪冰凉地划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