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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憎会 三月了,湖 ...

  •   三月了,湖边柳梢鼓鼓囊囊的嫩芽奏响了春的号角,春的讯息就这样传遍了H大的校园。褪下了臃肿冬衣的年轻男女,身姿开始变得轻盈。
      在这些轻盈的身影中,有一个白色的瘦削的身影,它总是从喧嚣的人群中默默地,匆匆地走过。在人迹寥落之时,却缓缓地,微笑着欣赏周围的冷清,她总能在冷清之中看到喧闹时被人声遮掩的寂静的悲哀的美。
      “颜——”一个怯意却带着惊喜的声音越过鼎沸的人声,溜进那个身影的主人的耳中。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是惊喜且迟疑的。
      “阿忆?”苏颜循着声音,看到了因为高兴而双眼放光,因为愧疚而举止迟疑的阿忆,那熟悉脸上带着熟悉的善意却羞涩的微笑,那张脸让她想起了一张月牙色的清秀的脸,她不禁心里一疼,不知该怎么回应。
      “好久没看见你!”阿忆并没有注意到苏颜心理的变化,欢快地说,那份热情是亲切且真实的。
      “是的,最近比较忙。”只是想用近乎自虐的生活节奏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支离破碎的事情,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又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内心的痛苦。
      “颜,你和季然……”阿忆小心翼翼地问,一提及这两个字,便看见苏颜略显苍白的脸失去了血色,她心疼地收住了下面的话,“对不起。”她说,这三个字有双重意思。
      苏颜用上齿紧紧咬住了下嘴唇,齿印周围皆成了白色。尽管这样忍着,微红的眼中,仍有泪光颤抖。
      “你若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阿忆看出,苏颜与季然失和,已不是她的猜测。

      林源走后,阿忆自觉无脸见苏颜,一直不敢找她。和林源的不多的几次联系中,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阿忆感觉得到,他想知道苏颜的近况。她便偷偷留意苏颜的行踪,以前她们常去的地方,都没有苏颜的踪影。仅有的几次遇见,都是远远见她孓然穿梭于人群之中,如一只孤鸿,形单影只,寂寞孤独。很久很久,她都没在苏颜身边发现季然的身影。她知道苏颜现在孤独且痛苦,她希望自己对她能有所帮助。好几次,面对林源关于苏颜近况如何的暗示,阿忆想如实告之,但转念一想,又假装没有领会,岔开了话题。她了解苏颜,苏颜决不肯让他知道她的脆弱。
      “可以说的。只是,以后,好吗?我要走了。”苏颜选择了一条与阿忆不同的路线,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匆匆的离去有逃避的味道。

      “林源以与阿忆交往为筹码,换取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是吗?”季然有些愤愤然。
      “他有他的理由。”苏颜平静地说。
      “理由?是的,不择手段而已。”季然眼中露出鄙夷。
      “然,不要在我面前这样说他,好吗?你是最了解我的。”季然的鄙夷让苏颜很不舒服。
      “苏颜,你竟然还能这么平静?”季然的语气中带着失望。
      “我还能怎么样呢?又哭又闹,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有多失败,被最好的朋友抢走了最喜欢的人,我简直都活不了了,我该这样做,是吗?”苏颜也动了怒。
      她知道,那个系主任的儿子是季然最铁的哥们,他与林源实力相当,林源凭关系优势赢得了这场名额之争。这场竞争在学校里已经引起了舆论大战,人们不敢把矛头指向院系领导,所以赢家林源便成了众矢之的,他早已被学生们骂得狗血淋头。在这时,苏颜才有些明白,当初林源没有对他开口,或许是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他们的故事,从来没有曝露在公众之中。在林源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时,苏颜得以免除沦为舆论焦点的噩运。她可以在别人兴致勃勃的时候,只是沉默,冷眼旁观,除此之外,依然平静地过着她的生活。明白这点,她对林源已是恨意全无。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是季然的话刺伤了他。她知道,季然这些过激的言辞全是义愤所激。但她不能原谅,是季然,对她,说了这番话。她以为季然了解她,明白她的苦楚。可是她错了,六年的友情敌不过哥们义气,季然的鄙夷和失望伤了她的自尊心。女人的自尊一旦受挫,就是她关上心扉,用刺包裹自己的时候,不管那刺伤的更多的是自己还是他人。
      “苏颜,你太软弱了,你该有反骨,中学时候你的那些叛逆哪去了?”苏颜的怒意和之后的沉默让季然心烦。他想起中学时那个与老师叫板,举报学校违法补课的苏颜。而现在的苏颜,越来越逆来顺受,越来越易于屈服隐忍。他越来越觉得和自己在一起的,已不是六年前的苏颜。时间的力量,谁都无法抗拒。
      他不知道,在与老师叫过板后,苏颜被迫写了一篇违心的检讨——否则她将被劝退,没有人看见在办公室里念检讨时苏颜眼中的泪水;在举报了学校的违法补课后,只在那一次离奇地没有补课,后来的补课一直苟延残喘到他们毕业,后来,苏颜得知学校在教育部是有人的。
      “叛逆?”苏颜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冷笑一声。
      叛逆?多么缺乏思虑的字眼。你要我背叛什么?忤逆什么?应该恨阿忆,恨林源,应该对她们恶语相加?男子不会了解,女子之间的那些微妙情谊。
      苏颜恨不起来,在她记忆里,永远镌刻着这样的的情景:一个盛夏的午后,她和阿忆坐在苏颜小小卧室里大大的床上,阳光从北向的小窗斜穿进来,只能勉强投下一柱金光,照得那柱空气中的尘埃也成了透明的金粉。她们谈论着喜欢的男孩,唱着梁静茹安静舒缓略带伤感的歌,她们对视,在对方的眼里看见笑着的小小的自己。苏颜伸出手,想抓住那光柱,光柱中,她的手变成了粉嫩粉嫩的透明体,低头,看见她们相同的白色纯棉短袖也染上了淡淡的金色,相同的青春的脸上带着相同的快乐满足的神情。
      她不明白,那样长的友谊,那样多的记忆,何以这一个图景于她是那样鲜明深刻,当她怀恋友谊时,首先蹦到她脑海中的,总是这幅画面。那是她们友谊的鼎盛时刻,两个一起走过青葱岁月的伙伴,有那样多相同的幸福快乐的记忆,即使在后来面临着这样的结局,她仍是恨不起来的。这便是女子之间的感情,它不像男子之间那样豪迈,那样浓烈喧嚣,那样波澜壮阔;它是细腻的,静静蛰伏着的,滋润着各自的生命,如同一根纤细的金线,穿插在各自生命的经纬之中,在不经意间,就绣成了一张精美的图幅,将两人的生活纠缠交结。它没有男子间情谊的那些伦理承诺的束缚,可是它也是同样坚贞而难以割舍的。
      “生活把我们推入了不同的轨道。”苏颜一声叹息。她知道,她和季然的友谊已接近山穷水尽的境地。

      多年后,在G城的某一个路口,行人通行的绿灯亮了。
      人行道左边的人匆匆向右走。
      人行道右边的人匆匆向左走。
      马路中间,熙攘的人群中,一男一女在相遇的瞬间默契地看向不同的方向,擦身而过。
      她叫苏颜,然已不是那个苏颜。
      他叫季然,亦已不是那个季然。
      一切,素颜寂然。
      在那个眼神凌厉干练,画着精致淡妆,穿着得体套装的女子走远时。季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她眼神清澈,走起路来轻盈而没有声音。
      而此时,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高跟鞋坚决规律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

      “噔”、“噔”、“噔”。

      你不会看见我如何慢慢失去,失去你们,失去自己;用怎样的疼痛成长,用怎样的疼痛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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