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水瓶女》苏染绿

48、四十八 她却不来新

　　七月的上海，青天白云澄澈明朗，日光却灼热得令人畏惧，车来车往的道路上，蝉声夹杂在车流人声中，共同交织成夏日特有的喧闹。

　　从世纪商场顶楼的茶室走出，升降客梯正在维修，黎洛维便和秘书Helena改搭自动扶梯下楼。

　　黎洛维看了看腕表：“Helena，已经午饭时间，你先去吃饭，下午早点回公司准备会议材料。”

　　Helena点点头：“好的Chris，刚才签好的合约我会先送回公司存放。”

　　黎洛维“嗯”了一声，目光随着自动扶梯缓慢往下，随意浏览过商场内的店铺和行人。

　　可他的目光却忽然被这一层顶部的大屏幕电子广告吸引。

　　这一级的自动扶梯已经到头，他走下扶梯，却并不去搭乘继续往下的那一级，而是站在原地，轻抬起眼，神情专注地望着之前的电子屏幕画面。

　　Helena也停住，有些疑惑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西城”钟表的循环广告。

　　民国时期一对被世俗羁绊的恋人，约定这一日傍晚六点在城中的钟楼下相会，然后一起出逃，但城市却在傍晚遭到空袭，钟楼被炮火削去一半，大钟停止了走动，而这对恋人也在逃难的人群中失散。时间一晃过去几十年，城市日新月异，但每一日的傍晚都会有一位老人由少年陪同着到残损的钟楼下徘徊，终于有一天，另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由自己的孙女推着来到钟楼下，几十年前的恋人终于相遇，大钟奇迹般地开始重新转动，六点的钟声在城市里悠长回荡。少年和少女则相视一笑，相互抬腕看表，指针同样正在六点。

　　广告的画外音低沉传出：“岁月流逝，时间不变，真情永恒——西城钟表。”

　　“是西城钟表的广告，”Helena笑笑道，“这个牌子的表最近卖得很不错，Chris也有兴趣吗？”

　　黎洛维微笑：“它的广告拍得很有Feel，你不觉得吗？”

　　“好像是北京的一个广告公司拍的，不是特别出名，”Helena想了想道，“Chris是想和那家广告公司联系？”

　　“还不确定，”黎洛维道，“你先帮我查一下那家广告公司，有需要的话再说。”

　　走出世纪商场，Helena回公司存放合约书，他则从停车场取了车出来，直接开上了车道。

　　车道上热浪灼灼，日光猛烈如炙烤，他打开跑车敞篷，微微加快了车速，夏日里的凉风便呼啦啦扑面而来，他靠上座背，一只手搭上方向盘，目光专注望前方路面。

　　不知不觉便到了老街的路口，他熟练地往右打方向盘，将车子停在一旁的道上，再步入巷子里的小吃店。

　　小吃店门口垂下条条宽幅透明的挡风帘，掀起帘子进入，店内空调吹出的冷气丝丝迎面而来，有不少学生模样的客人正在大快朵颐，油炸臭豆腐的香气喷然入鼻，他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只是因为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显得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他松松领结，要了白玉小馄饨和香菇青菜包。

　　伙计的手脚很麻利，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端了热腾腾一碗白玉小馄饨和一碟香菇青菜包在他面前。

　　“要不要冷饮？”伙计很殷勤地问，“我们有自制的酸梅汁，酸酸凉凉的很爽口。”

　　“现在不用，”他淡淡笑，“过会儿再说。”

　　面前的白瓷大碗里，小小的馄饨半浮沉在淡白色的汤水中，汤面上点缀着紫菜末、榨菜末、葱花和薄薄的蛋皮丝，紫红黄白翠绿，氤氲了清淡的香气，看起来闻起来都分外诱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拿起汤匙准备开吃，衣内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取出一看，是杜立汶打来的电话。

　　“Liven，”他很好心情地问，“找我什么事？”

　　杜立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郁闷：“Chris我快要疯了！”

　　“哦？”他继续好心情地说，“那就是还没疯，吃饭了没有？没的话过来一起吃吧，吃完再疯也不迟。”

　　杜立汶以飞快的速度赶到小吃店，他撩开挡风帘进来，扫视了店内一眼，忍不住眉头一皱：“Chris，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黎洛维正咬下一个小馄饨，微笑道：“你觉得是说话的地方重要呢，还是说话的内容重要？”

　　杜立汶一声不响地瞅他，片刻之后，泄气一般地在他面前坐下。

　　“好吧！”他投降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就不能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住在哪里吗？！”

　　“她在北京，和我们家韬韬住在一起，”黎洛维好整以暇地又舀了一个馄饨，“你还没吃饭，要不要也来一碗馄饨？”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杜立汶无可奈何道，“问题就是——该死的她为什么就不想见我？！”

　　他却放下汤匙，神情认真地注视杜立汶：“我以为，问题的重点应该是——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是真的爱她，还是只因为她有了你的孩子？”

　　饭后就开车回去了，还是午餐时间，公司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人，他在自己的房间坐下，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MSN。

　　她的头像灰灰的，有些沉默的冷清。

　　他取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午饭我在小吃店吃了，白玉小馄饨的味道依然很好，伙计说有自制酸梅汁，酸酸凉凉的，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

　　发送成功之后，他习惯性地不等回复就阖上手机。

　　他也关闭了MSN的对话框，开始点开电脑里的几个文件档案浏览。

　　“叮！”旁边的手机却发出有新短信的清脆声响。

　　他微有疑惑，拿起手机来看，竟然是韬韬回复的信息？

　　“那我们一起去喝酸梅汁吧，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他不由得笑，回复道：“应该是我等你吧？不过，我不知道得等多久。”

　　韬韬那边很快有新短信过来：“你不相信呀？那好，我马上上楼敲你办公室门！”

　　“OK，”他笑吟吟回复，“五分钟之内能到的话，我陪你再吃一顿饭。”

　　她却不来新短信了，他不出所料地笑笑，又给她发了一条：“不敢答话了？小骗子。”

　　放下手机，他仰靠上座椅背，心内不免有淡淡的失望。

　　有人敲门，他想应该是Helena吃完午饭回来了，应声道：“进。”

　　办公室门被推开，有人探头进来，笑眯眯道：“黎先生你错啦，我才不是小骗子，快点陪我去吃饭！”

　　他几乎是惊诧地抬头去看！

　　“惊喜吧？”韬韬晃着手袋踱步过来，几乎是有些得意地眯了眼，“不奇怪呀，上次你不打招呼就来北京看我，这次我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给你个Surprise！”

　　他想笑，心内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他动了动嘴角，起身绕过办公桌到她面前。

　　他伸手握在她两肩，细细看她许久，再轻拥她入怀。

　　“你不是小骗子，”他终于是轻声而笑，“可我却是大笨蛋。”

　　她笑，也伸手环住他：“小骗子很想念大笨蛋啊……”

　　他只是更紧更牢地拥住她，好一会儿才放开，再细细看，她似乎有那么一点风尘仆仆，黑发随意散着，有些微的凌乱，而衣上则有细小的褶皱。

　　她察觉似的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笑：“……我是不是有些邋遢呀？才下飞机就跑了过来，也没打理一下……”

　　“没有，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他摇头，顺手替她捋平整两耳边的发，微笑道，“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她这才想起，忙抬腕看了看表：“还是不用了，我怕来不及……”

　　眼看着他又要皱眉，她忙解释道：“其实是我们公司接了个上海的广告，客户让我们来实地看一看，我就跟着叶美达一起来了，下午还要开会呢……我想见见你，就跟美达临时请假跑过来，出去吃饭的话一定来不及赶回去。”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吃，”他拿过办公桌上的手机，“我帮你叫外卖。”

　　“外卖送来也要一会儿了，”她张目环视了一番，“你们公司的茶水间在哪儿？茶水间里一定有泡面。”

　　他带她朝茶水间去，果真在壁柜里看到不少碗装速食面。

　　他帮她将速食面的蔬菜包、调料包、酱包撕开撒在面饼上，又注入热腾腾的开水，捂上三分钟，再用一次性筷子和叉子搅拌均匀，然后，就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大口吃面大口喝汤。房间里的冷气已经调低了，可因为面汤太烫，她吃得又急，额上依然是冒了细密晶亮的一层汗。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看她，房间里极安静，微闻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细细的咝咝声，还有就是她吃面喝汤的声音。

　　可那些声音，还有面汤中蓬勃溢出的速食面特有的香气，都令他觉得心情平静而愉快，似乎生活也就是这样，即便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速食面，可因为有某个人在极满足地享用着，于是自己心内也就觉得满足。

　　她则担心时间来不及，一直埋头快吃，只是偶尔抬眼瞥他一眼，很快地笑一笑，又继续埋头快吃。

　　直到吃得喝得差不多了，她才满足地放下筷子，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嘴。

　　“吃饱了？”他笑看她。

　　“吃饱了！”她用力地一点头，可也赧然，转而声音小小地问，“我刚才……吃相很难看吧？”

　　他只是摇头笑，又道：“晚上不回去吧？”

　　“应该吧……”她有些不肯定，“这样好了，如果晚上还在上海，我们去吃日本菜好不好？”

　　“好，”他依然是微笑，“一切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