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水瓶女》苏染绿

47、四十七

　　“天美”广告公司上午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琐碎繁忙，不是跟客户谈广告构思，就是内部开广告创作会议，韬韬还要联系电视台核定几个广告的播出时段，终于忙歇下来，她看看已经差不多十点半，就向叶美达申请提前下班。

　　“不行，”叶美达却一口拒绝，“‘西城’钟表广告等着要，桥段还没想出来，中午创作部所有人留下开午餐会议。”

　　韬韬忙解释：“美达我今天有要紧事，能不能让我请假一个小时？”

　　“韬韬，”叶美达放下手头的东西，抬眼正视她，“每个人都会说有要紧事，我也有要紧事，但谁都一样，谁都不能请假。”

　　“但是……”韬韬有些着急了，“我真是有要紧事……”

　　“这样吧，”叶美达想了想，道，“下午没什么事的话，我让你提前下班，OK？”

　　韬韬只好点点头离开，她走出叶美达的房间，马上拨了个电话给黎洛维。

　　“洛维……”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黎洛维听出她的语气，“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歉疚道：“中午要开午餐会议，我请不出假……”

　　他默了片刻，温和笑道：“没关系。”

　　“真对不起，”她只觉得很歉疚，“我也没想到要开会，早上还答应跟你一起吃饭……”

　　“不要紧，”他只是道，“韬韬，你来北京就是为了锻炼自己，能见到你一面已经很好，下次我抽空再来看你。”

　　“好……”她忽然觉得鼻翼酸涩，说不下去了，匆忙挂了电话。

　　她觉得真是后悔。

　　他难得来一次北京，他那么忙，一定是比自己还要忙，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请假一个早上？为什么就想不到要请假？

　　但是——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要“但是”什么，她只是、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又拿起手头的文件来做。

　　午餐会议的时候，叶美达注意到韬韬的不寻常。

　　她一反平常的活跃，不怎么说话，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只是沉默地用笔在本子上写着画着什么。

　　“韬韬？”叶美达用笔指指她，“你有什么好点子么？”

　　她抬起眼来，看了看叶美达，也看了看会议室内的其他同事。

　　“如果，”她轻声道，“如果是一个失约了的故事，是不是……也能表现出时间的沉重……还有钟表的意义？”

　　“哦？”叶美达表现出很有兴致的模样，“你说说看。”

　　后来，韬韬坐在计程车上，一遍一遍地看腕表，又一遍一遍地拨打黎洛维的手机。

　　车窗外明媚的风景倏然而过，可她好似全然不见，她只觉得不够快，只觉得一切都太慢，惟有和他一起的时间飞快，快得她似乎要抓不住！

　　她想起在会议室，她说完自己的点子后，叶美达沉思了片刻，抬头看她道：“OK，韬韬，你先回去吧。”

　　她有些惊讶。

　　“你的点子初听不怎么样，但是，”叶美达笑了笑，“我却觉得可以发掘，所以，你中午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情，由我们这些人来完成。你早就要请假的，你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只来得及感激一笑，便拿了挎包飞快跑出会议室，跑出公司，跑向最近的一辆计程车坐上去！

　　但是——黎洛维的手机却一直打不通。

　　计程车在小四合院外停了下来，韬韬丢下车钱，一直跑进厢房，喘着气问房里的何衣：“洛维呢？”

　　何衣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此时吃惊地抬头望她：“他下午一点的飞机，但是要提前一个半小时到机场，你不知道的吗？”

　　她突然觉得全身的气力都泄光了，她微颤着抬起手来看腕表，已经是十二点五十分。

　　“韬韬……”何衣犹豫地看她，“Chris说你中午要开会，所以就先离开了，他没跟你说吗？”

　　她勉强笑了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吃饭了吗？”何衣扶着沙发背站起身，慢慢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取出一个保鲜盒，“Chris去买了一些意大利面，还给你做了一些番茄牛肉酱，他说你如果来不及吃饭，就把面煮一煮，再拌上这些酱就可以吃了。”

　　她慢慢接过保鲜盒捧住，大概放进冰箱不久，盒身一点也不冰，只是平常的温度。

　　“你应该喜欢吃的吧？”何衣笑了笑，“他说自己在法国念书时常常来不及正经吃一顿饭，就这么拌着凑合着吃了，但总比饿肚子要好。”

　　她依然是捧着保鲜盒，沉默地垂着眼。

　　好一会儿，她才笑一笑：“我会吃的，他做得很好吃，我喜欢吃的。”

　　她依然垂着眼，微低着头，可何衣分明看到一颗硕大的泪珠落下，“啪嗒”摔在了盒盖上。

　　何衣有些心疼了，轻轻唤她：“韬韬……”

　　可她没有应答，只是捧着保鲜盒走出厢房，走到小小却阳光明媚的天井，在天井古旧的青砖地上慢慢蹲下，头埋在臂弯里，很久很久地埋着。

　　她一动不动，可细小而断续的呜咽声缓缓从臂弯内传出，如同她之前摔落在保鲜盒盖上的泪珠，破碎得近乎模糊。

　　何衣也走出厢房站在天井里，在她身旁站了许久，再轻轻拍她的肩。

　　“韬韬，”何衣安慰她，“Chris会再来看你的，就算他没空来，你周末放假的话，也可以去看他。”

　　她依然是埋头在臂弯内，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又要和他离得这么远？”何衣叹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像他一样，几乎什么都有，却愿意在这小小的简易厨房给你做番茄牛肉酱，只是担心你太忙顾不上正经吃一顿饭……韬韬，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泪流得更凶，手指紧紧扣在保鲜盒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

　　“若他有Chris这般待我，我怎么会不愿意留在他身旁？”何衣深深喟叹，“韬韬，我是无奈，可你不应该这样，有时候我们的一些坚持……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

　　“何衣，”她微微仰头望何衣，日光太明亮，刺得她的眼都有些睁不开，“我是不是错了？”

　　“这要怎么说呢？”何衣笑笑，“或许因为相离才更加想念，可总是在一起，又会慢慢失去这种感觉。”

　　她也笑，只是眼底还有泪，她轻轻用手背拭去。

　　蹲在地上久了，两膝都有些发麻，她慢慢扶着膝盖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何衣，我知道我很对不起洛维，”她叹息道，“可我就这么半途而废，就更加对不起他了。”

　　“你自己想好就可以了，”何衣拉过她的手，微笑道，“不管怎么样，你知道Chris对你的心意就好。”

　　她只是笑笑：“何衣，你吃饭了吗？”

　　“刚才不饿，所以一直没吃，”何衣摸摸自己愈见硕大的腹部，笑道，“可现在跟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有些饿了。”

　　“我们吃番茄牛肉意面吧？”她托起手中的保鲜盒，“也尝尝洛维的手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