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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女无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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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城此地,在城外、在饱受战乱之苦的人的心中是一座炎热却和平的城,它是少数战火烧不到的地方。每年都有大量的流民逃来此城。
然而,进了淹城人们才发现他们所想的炎热在此城真正的炎热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而更令人绝望的是,无论从哪里走都无法出城,就像被困在了温度奇高的蒸笼里。
淹城,被外面的人当做救赎,被里面的人当做烈狱。
唐禹丞沿着山路走,四下张望着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巷口。破庙所在的山并不高,没一会就到山脚了。
白费心思,连影都没见。
慢慢悠悠的走到街上,四处可见外来人搭的简陋凉棚。人们横七竖八的躺着睡得并不踏实。
初来人总会惊讶,淹城所有屋子的窗户和门都被钉上了木板,似乎刻意阻止人们进去。听了淹城“前辈”的建议,初来人们也只能挤在街上过夜。为了活着,出此下策,听“前辈们”说在街上过“夜”的现象从几十年前就有了。
淹城的异象在前,这样的怪俗也显得不那么无理了。
为了活着,出此下策。在街上过“夜”的现象从几十年前就有了。
唐禹丞很是不解,晚上比白天清凉一点,人们根本没必要改变作息习惯。白日就寝,似乎更煎熬。
有不少人不记嫌的直接躺在街道上四敞八开的睡着,颇令人不齿。此番情景,倘是哪个姐妹看了必然要捂着脸跑开。
这等混乱不堪的场面,无一不透露着一点:不少人在这里活着等死。
从街道上走着,唐禹丞遇到一男一女,面色颇是难看,好像随时会爆炸。唐禹丞想起了昨晚二人。看来他们并不如意。不敢招惹是非,唐禹丞假装无视他们自己贴着街边走。他不得不时刻留意着地面避免踩了这个人的胳膊那个人的腿。
从城东走到了城西,凭着感觉唐禹丞找到了巷子。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倚着叠着七个大男人堆在巷子口睡得正酣。一个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蓬头散发,身上的污垢肉眼可见,必然是扎堆的乞丐。在他看来,那些人是被一种神秘力量扶着使得最贴近巷口的人不会向后仰倒在地。不过,按路人所说的,他们不过是倚在一面墙上。
这些乞丐组成了一道人肉障碍,该怎么过去真成了一个问题。
料是他唐禹丞身姿再轻盈,贸然冲过去只可能是和他们来个亲密接触。
此时天刚蒙蒙亮,而巷子是南北走向的,在巷子外他只能看个大概。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布着不少黑色的碎石,寸草不生,一看巷壁黑乎乎的好像烟熏过,只有临近巷口的部分能勉强看出砖的颜色。
当唐禹丞打算放弃回去时,他看到有个小黑影从巷子深处走来。随着黑影的临近,一阵阵的寒气也向唐禹丞袭来。
比起昨夜在巷子里的那种冷到刺入骨髓,巷口让人觉得清凉舒适不少。而随着黑影的来到,清凉舒适平添了七分寒意。扎堆而眠的乞丐下意识的裹紧了破衣服。
黑影在离乞丐仅一步的地方停下抬起头来看向唐禹丞。唐禹丞看不清黑影的样子,那黑影整个身子被斗篷罩着,看下巴可能是个女的,个子比唐禹丞矮了一头多。
“你看的到我?”是个女声。看身材虽像个小孩,声音却出人意料的稳重。
一“人墙”之隔,二人相视。
“当然。”
黑影抬起手来在空气里摸来摸去,手好像放在一道透明的屏上。
唐禹丞看出了这姑娘的处境,“我若没猜错,我不仅看得到你,我还能进巷子。”他这么说,自觉昨晚能进巷子极有可能是那抓他手的东西从中作梗。
“那你试试,看进不进得来?”姑娘抽回了手,双手拢在袖子里挑衅似的问唐禹丞。
唐禹丞忍不住笑了一下,闻言便将手伸了出去。好巧不巧,当唐禹丞弯着腰指尖勉强要触到“墙”时一个乞丐竟坐起了身两个胳膊来回乱舞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说着什么。唐禹丞以为把他吵醒了,却见那乞丐闭着眼睛闹了一会又倒头压着另一人睡去。
这一惊吓让唐禹丞脚底不稳向沉睡的乞丐扑去,容得唐禹丞反应及时,在他和一人将迎面撞上时双手撑住了那位兄台的肩膀,差点和他亲上。更糟糕的是那个胡闹乱语的乞丐的脸正和他的胸膛对上。倘若唐禹丞是个女的,这一刻一定会疯掉。
惊魂之余唐禹丞发现他这一下子竟没把他们弄醒。这得是多困才能任他唐禹丞胡乱折腾一阵后仍能稳如泰山的睡觉。唐禹丞从乞丐的肩膀上一手一手的移到他足以起身的位置赶忙爬了起来。刚站直了身子就看见那姑娘捂着嘴偷笑,他自己也忍不住的笑了。
他那一笑引起了姑娘的兴趣,她放下手突然收起了笑颜,眼睛在唐禹丞脸上来回打量,片刻眼光就和唐禹丞对上了。
“刚刚是意外,让姑娘见笑了。我叫唐禹丞,敢问姑娘姓名?”
唐禹丞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我认识你?”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唐禹丞听她的声音看她个子年龄只应比他小,叫妹妹到底有些轻浮,索性以姑娘相称。
太阳逐渐升起,唐禹丞沐浴在阳光里,本就修长的身子在地面上拉出了奇长的影子。这道五尺巷,也比之前明亮了不少。唐禹丞能大概的看出这姑娘的面容了。
虽然被黑斗篷遮着,那姑娘抬着头看他,煞白煞白的小脸露出来让唐禹丞觉得他一只手就能将其盖住;姑娘娇小的身材显得她像一只无害的小兽。她半眯着眼睛,就像直盯着正午的太阳似的。
“你怕光?”见她眼睛半眯,唐禹丞问她。这是唐禹丞能想到最可能的原因了。
“不知道。可能是习惯。”
这莫不是失忆了。
猜不错的话,昨晚的黑影应该是她了。
“蛮子蛮子。”
屠自古给连清梳好了发辫,假嗔似的轻拍了一下女孩的头。
“我是长的粗犷了一点,但在地府我是数一数二的帅。叫叔叔。”
“我听那些人见了你这样的大汉都叫蛮子。”
“哪些人?”
“见过的人。”连清搓捻着自己的头发,“大伯。”
“我长的没你爹好看你就说我老。”屠自古把连清抱起来举在空中。
“你们父女两个都让我操心。”
在屠自古将连清上下举着玩耍时他突然感觉有东西滴在脸上,一眨眼竟见连清的脸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变成了那个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中鲜血不断涌出。
“你后悔吗?”
“望,望舒!”
屠蛮子惊出一身汗。三百多年了,那人临死的模样历历在目。
坐起来定了定心,一见身侧无人,无了睡意。不知那小子又跑哪去了,真不让他省心。屠蛮子心想。
屠蛮子推开庙门,吱啦的一声诉说了庙的久远。向远处望去,一座黑洞洞的建筑伫立在野地上,周围生出的杂草枯黄,将它的下半身掩住,只看得见平平的顶。
刚想去找唐禹丞,屠蛮子袖口的一块布料突然一紧,翻出来一看,赫然见布上浮现出两个字:入梦。
难得让他入梦,必然有要事。不再管那乱跑的猴子,屠蛮子进了庙就直奔草席上睡觉了,也没把庙门关上。
经过片刻的交流,唐禹丞得知此女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在巷子里被困了三天,向街上的人说话得到的只有路人匆匆经过的身影。
凭空出现,必非常人。
唐禹丞弯了弯腰,不想为难姑娘让她一直抬着头看自己。“冒昧的问一下,姑娘是人是妖?”
她摇了摇头,双手放到肚子上,“我饿了。谢谢你。”
唐禹丞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很直接啊!可看你还是活蹦乱跳的,不像三天没吃过东西。”
谢谢说的如此直接,唐禹丞没法拒绝。
“没吃过。谢谢你。”
这街上有不少挑货郎。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货担里拨浪鼓、胭脂之类的少了,一些耐储存方便携带的食物点心成了货郎们兜售的热门商品。
唐禹丞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几枚铜板。
“我不喜欢粗糙无味的糕点。谢谢你。”
不仅自来熟,还敢谈条件。
“姑娘你且稍等。”走捷径是不可能了,唐禹丞只得原路回庙去搜罗食物。或许是习惯,他刚转了身就回头朝那姑娘笑了笑,两眼笑成了一对峨眉月。
远离了那个姑娘唐禹丞瞬间感受到难耐的酷热。顶着逐渐爬高的太阳,终于赶到了破庙,得了浑身的汗。
见庙门虚掩着他侧身进了破庙。蛮子睡得正酣,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放轻了脚步走到蛮子放炊具的地方。这年代,他们也吃的不怎么好,随身带着炊具按蛮子的说法就是追求一种正式感。这么热的天指望吃热饭热菜是真的疯了,而馒头之类的在太阳下放放就温乎乎的。出乎唐禹丞预料的是屠蛮子,不论条件好坏,一定要将饭做好,热粥逢热时你吹不凉也得喝。也许真得感谢蛮子这种对吃的虔诚态度,在这世道他没饿死反而长的比谁都高大精壮。
锅里还有些剩粥,唐禹丞想了想还是只拿了几个馒头。馒头虽无味,但不粗糙啊。任那姑娘要求再多她也不至于非等包子糯米糕之类的。
循路下山,找到巷子。唐禹丞这才发现那巷子竟如此偏僻,能让他找到也是种运气。
唐禹丞见那位姑娘倚墙坐在地上,把拖在地上的斗篷和衣服尽可能的拢好,远看活像一个黑蘑菇,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来去用时颇长,唐禹丞来时已是日头正盛,可令他十分惊讶的是这巷子里依旧昏暗一片,就好像十分的阳光进来三分走了七分。
“这巷子一直这么昏暗?”
姑娘闻声抬头看到了唐禹丞的脸:“嗯。”
又立马转过头去。
唐禹丞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并向姑娘扔去,结果却见那布包从空气中弹回来落在了睡得正死的乞丐的肚子上,那乞丐没有被惊醒反而抓了抓肚子又侧了个身挤着旁边两个人呼呼睡着。
小心的从那乞丐身侧捞起了布包,刚要抽回手时唐禹丞碰到了那乞丐的胳膊;穿的破破烂烂,乞丐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一眼看尽。
比唐禹丞还精壮!这些乞丐必非等闲之辈。
“你从这里递过来吧。”那姑娘走到巷子最西沿“墙角处”。唐禹丞似乎看到她皱了皱眉头。
在巷口一侧的一个乞丐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两腿原本直条条的放在地上,好像觉得二郎腿更舒服一点,右腿直接秋风扫落叶似的一个大弧度抬腿把唐禹丞从右边踢到了左边,而腰部以上纹丝不动。这位乞丐怕不是个习武的大家,这一踢险些没把唐禹丞踢倒在地。然而这一“无心刁难”还是比屠蛮子变态的武艺教授轻多了,唐禹丞稳了身形绕开那位仁兄给“黑蘑菇”把布包递过去。
身子贴着墙左脚微抬左手扒墙右手拿着个布包身子略□□,在路人眼中唐禹丞这时的怪异程度绝不比昨晚差。
“真傻。”姑娘双手接过布包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有劳了。”
巷子里的风像火苗样时强时弱,一阵阵的吹着姑娘的斗篷。忽而一阵强风迎面吹来,一下子掀掉了那姑娘的兜帽,吹起了那斗篷的下摆。
唐禹丞才走到之前与姑娘交谈的地方,正好迎上了这阵“穿墙大风”。奇也怪也,唐禹丞头发被吹得糟乱至极,而倚墙而眠的乞丐衣服头发纹丝不动,好像他和姑娘是整条街上唯一的活物。
姑娘转回身来大喊道:“离开!”
看清那姑娘后唐禹丞一瞬间觉得各种迷幻的景象在脑子里炸开。
混混浊浊,模模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