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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疾 但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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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誉王朝的太子林远,是一个说文时吟赋打磕绊、论武时连剑都端不起来的废材。
国君之子当为国家栋梁,然而这位看起来大概只能拿去烧柴。
别人家孩子到了十岁基本就懂事了,然而这位当时还是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哭包。就比如有一次永誉帝罚他抄书,这孩子认认真真地抄了几大页纸,结果他堂兄林逍趁着他没注意给他藏起来了。他正准备去交差,结果一看自己抄的东西没了,当即就急得哭起来。林逍被他哭得没办法,就带他去藏的地方找。事后小太子对这位分明是罪魁祸首的假君子感激涕零,热泪盈眶地在心里扶正了他堂兄的高大形象。
这废材只有一点优点在于,他是永誉帝的嫡长子,而且是迄今为止唯一的皇子。
于是就凭借着这一项致命的优势,林远在这个位置上晃悠着站住了。
那不知名的酒楼里总有那么几位不怕死的说书人,天天爱拿这些敏感的政治话题吸引听客。大概意思也就是先帝看的最明白,不但淮王本人不输永誉帝,其子女比起所谓“正统”也略胜一筹。这种言论在明面上来说该是能够斩首的罪过,但实际明里暗里言传百里,也没见百里的人都被拉进刑场。
毕竟无论是对整个大启而言,还是对永誉帝而言,这种行为的存在都不好被承认。
便也只好用法令虚张声势,实际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到明堂之前,就当没有这回事。永誉帝想当瞎子,那些管事的人自然也都学着当哑巴,虽说按下不谈,却也都心照不宣。剩两个心知肚明的当事人被夹在缝里,一个不知真假地逍遥自在,一个如履薄冰又假作不知。
但无论如何,大概也就是人各有命吧。
而这位皇太子,大概也就是命好吧。
“读错行了。”林婉伸手往他书上一指,有些懒洋洋地开口说道。她单手撑着脑袋,眼睛微眯地斜视着那小太子读书。
林远猛然回神,闻言慌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从这行读,”林婉斜睨了他一眼,“没感觉出来上句和下句接不起来吗?”
林远压低着头,硬是憋着一口气没敢出。
“抬头——快钻桌子底下去了。”林婉没好气地说道,“你一介男子,办事怎么总是显得这么不磊落?”
小太子提心吊胆地稍稍把头向上抬了一点点。
林婉:“……”
这货真的是太子吗。
“……继续读吧。”她头疼地抬手捏了捏额角,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林远也没敢看她,便只是继续小心翼翼的读了下去。
至于那些他脑袋里暂且还盛不下的破事,就这样被还染着暑气的晨风卷得一干二净了。
林逍“啪”的一声把手中那枚棋子按在了白策所设的一个极为简单的局里,目光仍然从眼角紧紧盯着正殿的室内,眼珠子快转出去了。
白策就这样看着他一直维持着那个落棋的动作,指尖紧绷,仿佛谁要跟他枪棋似的。
过了半刻,他才慢慢收回了手。
他转回目光来扫视了一眼棋局,随后抬头宣布道:“我要悔棋。”
然后快速地把那枚棋子拿出来换了个位置。
白策:“……”
行吧。
“这局是我输了,”林逍笑了笑说道,“一会儿请你喝茶。”
白策:“……不必了。”
他伸手捻棋,有些迟疑地说道:“其实你刚刚若是不悔棋,也有可能胜的。”
“我知道。”林逍认真地看了一通棋盘,跟在他后面落了子,“但我还是悔棋了。”
白策抬头看他:“为什么?”
林逍的手停留在棋盒里,等着他走棋。“不知道,”他坦诚地说道,“可能是觉得在一个低级的局里面留棋不太好看。”
白策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没有再开口。
“落子无悔是规矩,”林逍动了动手指,在棋盒的边缘上敲了一圈,“不过现在是跟你下,顶多是个消遣,也不用太讲究。”
白策默默地又落一棋。
林逍见他落了棋,便照着先前看好的位置也快速伸手捻棋跟上了。这一棋落下,他才失笑道:“这次算是输的心甘情愿了。”
白策:“还悔棋吗?”
林逍摇了摇头:“不悔了。”
“棋留着吧,我回去想想能不能破你的局。”林逍说着,站了起来,“一会儿我叫人给收进去吧,省的风给吹散了。”
白策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了。
他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之前被林逍那支箫曲吹出来的头疼仍然没有消失。
大概是之前在边疆作战的缘故,他对痛觉的敏感度极低。这种头疼便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地隐隐发作,直到转移出去的注意力被收回才察觉出几分不对。
他正出神,一把还无出鞘的剑就指到了面前。他稍稍抬起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逍侧站着,指向他的大概是他腰间那把佩剑。“你跟阿婉比试自然是不敢还手的,”他莞尔道,“那要不我们也比试比试?”
白策:“……”
说的好像我们比试我就敢还手了一样!
“带着剑鞘打,”林逍眨了眨眼道,“就当是玩嘛。”
白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把自己腰间的佩剑给解了下来,算是答应了他。
林逍见状勾了勾唇角,笑道:“你先。”
白策暂且还没搞明白这位小王爷想要的是个什么样的打法,便颇为谨慎地稍稍往他腰间一探。林逍顺势一侧身避了过去,轻轻地拿剑敲了一下他的剑面。白策便从他的剑下方绕行,正想再次拦上他的腰侧,林逍却忽然略翻手臂,剑面直接就贴在了白策的剑面上。然后他压着白策的剑借力向后一翻,接着又转锋接上了对方落下的一剑。
白策稍稍一蹙眉,略微调整了一下剑锋,才再次出手。
林逍倒是笑着接招,道:“子澈兄总算准备认真比了?”
白策一抿唇,没有回话。
他向后错了一步,避开了林逍的剑风。
头还在疼。
似乎是愈演愈烈了一般,忽然就在五感中扬武耀威。
林逍的剑继续逼了上来——大概是知道白策打算认真和他比试了,这次速度快了许多。白策明白自己大概硬接不住,便向后一翻才出剑轻拦林逍的剑锋。虽说这一来阻力该被削减不少,却竟仍然让白策觉得自己经脉发颤。
他突然警觉起来。
他觉得自己该量力而行,又觉得战局初开就停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也扰了林逍的兴致,便又出剑与林逍相接。林逍则又是借力稍稍划过一个半弧,一挑剑尖又向他肩头砍过来。白策后撤了一步出剑拦下来,等到林逍剑风稍弱才再次出击。
林逍的剑却是和林婉不同的。
林逍的剑更善于牵制,也更善于利用敌方的力气巧避攻击。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的剑跟白策的更像。
本身面对这种剑,白策一般会反过去化解对方的力量,慢慢进攻——至少不会快速地连出几招,好叫对方借力。
其实他很想认真跟林逍打一次的。
但无奈此刻他的状态条件大概不太允许,便只想速战速决。
按理来说既然是打算快速结束战斗,便该是心无旁骛。但有可能是那阵邪门的头疼把白将军的心神掰弯了道,他突然就想到,或许淮王党拥立林逍,除了上一辈里那个似是而非的传闻外还该有别的理由。
林逍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亮得刺眼的人。
就像是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敢于跟他比肩而立。因为只要靠近一步,就会觉得自己是被照亮而非发光的那一个。
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
白策驰骋沙场两年有余,剑法是实实在在地在实战中磨练出来的。而林逍练的至多也就是一般世家公子都会几式的江湖剑术,虽说实力会因用剑者的领悟能力上下浮动,这一来却也绝对不是白策的对手。
但白策竟渐渐感觉自己招架不住了。
林逍仍然在步步前逼,白策却几乎要看不清他的剑了。
他感觉到已经有冷汗打湿了滚烫的太阳穴,顺着耳边不断地流下来了。
眼前稍稍有些发黑。
林逍忽然纵步上前,白策下意识地抬剑去挡,他却侧身避过,一把扶住了白策。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道。
林逍这一靠近,白策才发现他的剑早已收回腰侧了。
白策没能答话。
头疼仍然在阵阵发作,一阵比一阵来得剧烈。太阳穴猛烈地乱蹦着,烧烫了一片。耳鸣得厉害,他几乎要听不清林逍说了什么。
意识稍有些模糊。冷汗直流进眼睛里有些发辣,却很快被头部剧烈的疼痛淹没过去,显得微不足道。
头疼的要命。
白策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他可能是上辈子欠林家的。
等到他稍稍缓过劲来,发现自己已经靠在墙根坐下了。林逍在他面前站着,却似乎并没在看他。
他听到自己左边有衣料摩擦的声响,便稍稍偏过头去看。
那人看穿着大概是个太医,应该是林逍叫人找来的。可能是领兵之人不爱看见医生,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南疆的那一堆破事,白策对此类人等的出现十分的没有好感,便蹙了蹙眉。
头部还在隐隐作痛,耳鸣却倒是减轻了不少。
这一系列感觉都恢复过来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嘴里有些发苦,还掺杂着类似于酒的辛辣的味道。
联合起之前在南疆时极其相似的经历,他才意识到,他这大约是被一碗药酒灌醒的。
然后他眨了眨眼,才看清身边儿那位太医是直接给他跪下了。
他眼皮一跳,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想必之前军医便已交代过,下官便不再多说。”太医低声说道,“但还恳请大人谨遵医嘱……不然总有人的脑袋要被拿去交代。”
这是白策第一次关注到对方对他的称呼,甚至没有先去细想对方所说的内容。
“也是我莽撞了。”林逍默了半刻,这才开口,“您快起来吧——劳烦您了。”
“世子言过。”太医站起来,冲着林逍略微俯身道,“小练两下有助于恢复,只是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了。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那我先叫人带白大人回去歇息,”林逍微微回拜,“若无他事,便也不耽误您了。”
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告退。”
林逍叫了两个侍者过来,似乎安排了什么,白策没有听清。
林逍一直走在他旁边,却一直没有说话。
这是白策第一次真正明白“不能再上战场”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能再领兵远征,也不是不能再去边疆吃沙子了。
而是他这一生里面,可能再也拿不起兵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