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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冰点 “如何当不 ...

  •   夜色已深,府中点的灯并不多,通向正堂的走道两侧又植满了紫竹,枝叶遮挡之下便更显得昏暗。白策屏退了游寺,也没接他手上的灯,就兀自一人走进去了。大约离正堂还有四五步的距离,他便看见白洪在堂中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显然是已经等候他多时了。于是他在堂前站定,长揖道:“父亲。”
      白洪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道了一句:“进来吧。”
      他直起身,提步迈进了堂中。
      九月秋狩在即,白洪与其麾下的白家军按惯例回到长安接受圣上校阅,算着日子也该是他回到府中的时候了。只是往年白洪便是回府也向来不怎么过问他,就算偶然碰面也没有半句寒暄,如今却特意单独召见他,想必是已经听说他将游寺撤职一事,要来盘问了。
      而白洪果不其然也没和他绕什么圈子,十分利落地开门见山道:“我听游寺说,你撤去了他的职务?”
      白策也答地十分干脆:“是。”
      白洪眯了眯眼:“为什么?”
      白策没有回答。宫中刚传出林逍的消息,他就把当作心腹重用已久的侍卫解了职,问题的答案白洪再清楚不过。故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的背影,并不回应这句明知故问。
      白洪也没有等他开口,便低沉地续上了自己的话:“因为他自作主张,做了违背你心意的事。”
      “蓄意谋害皇室宗亲,罪当问斩。”白策平静地答道,“策念及私情,擅自包庇下属,是策的过错。”
      白洪终于转过身来,定定地看向了他的眼睛。
      “只是父亲这一句‘自作主张’,”白策也不躲闪,直直接住了这道目光,“难道是意在将自己与此事撇清关系吗?”
      话至此处,他语速渐疾:“游寺是父亲的人,如今没有父亲的意思,便敢如此动作,他何时有的这么大的胆子!”
      “游寺自七岁起朝夕伴你左右,迄今已为你的臂膀十六年,”白洪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你用人不力,如今却反倒责问他人么?”
      白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成了拳,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已经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然后慢慢松开了手指。身后有风吹过,他才觉出手心已有冷汗津津。
      “广陵王归京一事,”白洪并没想从他这里得到回应,径自便问了下去,“是否与你有关?”
      “策奉圣上之命,暗中调查殿下下落,”白策坦然道,“自受命至今已逾三年,如今方得以复命。”
      “很好。”白洪略一点头,“此事交由你,想必你也尽心尽力。”
      白策没有说话。他只是仍旧看着白洪,隐隐猜到了对方的下文。三年前林逍失踪之后,他方回到长安便称了病,在府中闭门谢客足有三个月之久,事后又把林逍两个贴身的丫鬟留在了自己身边任用——林逍和他身份皆有特殊,平日在外虽有遮掩,在宫中府中却逃不过隔墙有耳;此事一出,原本就有的传闻更是闹的沸沸扬扬。淮王逝世之后,永誉帝本就深受打击,得知林逍失踪之后更是重病一场,便再无心力去介怀这些无谓的风言风语;然而朝中不乏好事者,自然会将话添油加醋地送到白洪的耳朵里。只是那时白洪既以为林逍已死、白策也已承蒙圣恩重新回到朝中任职,即便真有其事,也不必再提了。如今林逍归京、白策便立刻对当年一时糊涂擅自对人下了手的游寺发作,白洪若不起疑心、继而质问,反倒不合常理。

      “自三年前起,街坊之间便有些传闻,说你和广陵王有私情,”白洪紧紧盯着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此事是真是假?”
      “三年前,策尚为殿下的近侍,”白策神情自然地说道,“既为殿下的下属,如何谈起‘私情’二字?”
      白洪冷笑一声:“这便算是承认了?”
      白策答道:“策从未否认。”

      白洪瞪着他,呼吸声逐渐变重,显然已经快要压制不住怒气。他瞪了他半晌,开口时极力压低着声音,似乎试图保持冷静:“……我死后,白家三万亲兵,听命于谁?”
      白策虽明白他的意思,听到这话却还是短暂地愣了一下。他微抬起眼帘重新看向面前的人,肩膀宽阔、身形挺拔,为将多年之人的脊背仍然□□,看着好像从未老去。若不是此人正是他的生父、两鬓也早已白遍,他几乎无从发觉此人如今已年近半百。
      然而怔愣也只是一瞬,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道:“白家军将永远效忠于大启,白家的将领亦将永远效忠于大启皇室既定的继承人。交到白家人手上的将印,永远只听从圣上的旨意。”
      白洪听出这话尚未说尽,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便被对方截住。
      “至于策,”白策一字一顿地说道,“由生至死,都是广陵王的人。”
      白洪的眉心蹙得更紧:“这是何意?”
      “白将军和白家军永远只为陛下与太子而战,只是凡威胁到广陵王的,策都无法听命。”白策仍旧看着他的眼睛,“必要时,白家军可易主、将印亦可弃——策不会有自己的势力、亦不会牵连白家军,但必孤身与他共进退。”
      “你……!”白洪顿时怒不可遏,原本极力压低的音量陡然抬升,“你十七岁便为一军主将、交还将印后又两度为圣上委以重任;念了二十年的忠君之道,如今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如何当得起圣上的重用、又如何对得住我对你的教诲!”
      话至此处,他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抽腰间的佩剑,然而刚摸到剑鞘才想起面前的人如今已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早早就过了能说打就打的年纪,便只好顿住动作,而后愤愤甩开了手。
      白策面不改色:“策此身,立命二十七年,为人子,未曾辱没门楣;为人臣,无时不尽忠职守;虽不能万事尽美,至少敢当一句问心无愧。如何当不起?如何对不住?”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白洪喉头一动,微微张着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于是他最终合上了嘴,望向白策的眼神一时间千变万化。
      见他不语,白策便径自再度行了礼,开口道:“策还有友人候在厢房中,父亲若无他事,策便先告退了。”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回答,十分干脆地转过身,向堂外走了。而就在他将要迈过门槛的前一刻,白洪才忽然出声叫住了他:“等等。”
      白策顿住了脚步。然后他便转过身,重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而白洪则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缓缓抬手,从襟中取出了一个极精巧的物件。白策稍稍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应该是一只约有掌心大小的香囊。接着白洪伸出手,似乎是要把它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发问,只是上前几步,伸手把那东西接过来了。
      “这香囊里有一张方子,上面大多都是寻常的药材,只有三味略特别的,若是医馆中没有,便向圣上请示,去太医院里抓。”白洪微微闭上了眼,“按方子上写的服药,一连七日。”
      白策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囊。他微微用力捏了一下这物件,听见沙沙声响,再加上触感,确实像是一张叠起来的草纸。
      “你中毒至今已有六年,正是解药能够起效的最佳时机。”白洪说着,仍旧没有看他,声音细听竟有一丝发颤,“之后仔细调理,虽难以恢复如初,至少也远不会再像往日那般凶险了。”
      白策愣在原处,完全没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他才茫然地望着眼前人,有些迟钝地张开了口:“……什么?”

      .

      白策跟随游寺进去后,展眉便领着林逍到了白策的卧房里等着。解颐正在房里擦拭架子上的瓷摆件,听到声响便探头过来,见女相的林逍跟着展眉一同进来,先是欣喜地睁大了眼睛,之后却又有些意外:“殿下怎么到府中来了?”
      “殿下和少爷还没走到大门口,游寺便上来说公爷要见少爷,把人领走了。”展眉答道,“没有少爷的意思,我又不好直接把殿下送回去,只好先带殿下来房里了。”
      “少爷前些天刚撤去了游管事的职务,今儿却还是他来传的公爷的话,”解颐皱了皱眉,“难道公爷是为了这事才要见少爷的么?”
      “这儿是子澈的卧房?”展眉正要说话,林逍便适时地开了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是。”展眉改了口,彼时却还不忘告状,“只是公务繁忙,少爷时不时就宿在书房里。奴婢和解颐要劝,少爷却总是不听呢。”
      “罢了。”林逍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一会儿等他回来了,我亲自说他。”
      “也就只有殿下的话少爷能听进去了。”展眉嘀嘀咕咕地说道,“殿下若是再晚些回来,少爷就该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
      “……你呀。”林逍这才全然明白过来,不禁哑然失笑,“还以为只是告他的状,没想着原是要连同本王一起怪罪了。”
      “奴婢哪里敢呢。”展眉吐了吐舌头,“奴婢只是在想,要是少爷能跟着咱们一起回扬州就好了。”
      “你若真这么想,”林逍笑了一下,“我便去跟他说说,保准把他拐来。”
      “殿下此话当真?”展眉狐疑地看向他,“那少爷在朝中的职务呢?”
      “圣上座下又不缺人才,”林逍理所当然地说道,“子澈身子不好,换个清闲点的职位不是情理之中么?”
      展眉哪懂这个,听她家主子说的头头是道,便觉得很有道理:“殿下说得对,奴婢也这么觉得。”
      一旁的解颐总觉着这话有哪儿不对,只是看这主仆两人都心情颇佳,便默默闭上了口。
      “对了。”展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殿下在外面逛了一个多时辰,想必口渴了吧。从吟风楼带回来的黔州雀舌还余着些,殿下往日里最爱喝的,奴婢这就去给殿下沏一壶来!”
      她说罢,也没等林逍开口,便小跑着出去了。
      “这丫头如今快该有十八岁了吧。”林逍有些头疼地看着对方身影消失的地方,“怎么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
      解颐扑哧一笑:“还不是殿下和少爷惯出来的。”
      林逍于是也笑了笑,这时才收回目光,打量起白策在定国府中的这一间卧房来。然而还没等他把整个屋子看个遍,脚步声又遥遥从房外传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有些意外,然而话音刚落便觉出不对来——这脚步又沉又缓,显然不是展眉那个丫头的。于是他刚抬起头,便看见白策从房外走来。
      他没打灯,身边也没跟着下人,单披了一身如霜的月色,微微垂着眸子,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林逍本想开口叫人,见状却又愣住了。
      “少爷。”解颐忙正过身来,福身行礼。白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开口让她起来,只是沉默着走进来,在林逍面前站定了。

      而林逍看着他,一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微微抬起手来,却最终没敢碰他,而是小心翼翼的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白策不回答,一旁的解颐看出氛围不对,便十分自觉地悄悄退出去了。
      林逍等不到答案,目光向下扫下去,才看见了对方手里的那枚香囊。他心里咯噔一声,大脑顿时飞一片空白。
      而白策像是终于整理好了语言,低声开了口:“白洪……告诉了我一件事。”
      林逍却没有回话,只是向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抱住了他。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像只是把手微微搭在了他的脊背上一样。
      “不用说,”然后他极轻地耳语,“我知道。”
      白策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什么?”
      “那时在悬崖下救了我的,是你的母亲。”林逍闭上了眼,“如今她隐姓埋名,在襄阳城外的一处村庄里做女医。直到有一次我意外在她面前吹了你之前教过我的那支箫曲,方才知道她的身份。”
      白策愣住了。当年他母亲是在北疆失踪,兵士扫遍了整个战场也没有找到尸骨、甚至连一片衣料都没有找到。而北夷作为战败方,为了投降求和想尽了招数,没理由私藏俘虏。而当时的白洪也只是令兵士寻找了三天之后便不再坚持,反而还以不必浪费军力为由终止了一切对母亲下落的搜寻。这之后,白洪总是对曾经的爱妻避而不谈。而后遇到顾吟风,对方对于白洪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恶劣,对于珍重的密友却也几乎从不特意提起。他便总隐隐猜测母亲当年只是独自离开,并不是真的已经逝去。然而对于顾吟风口中那位救下了林逍的“故人”,他却从未多想。
      “她……”白策的喉咙有些干涩,“都告诉你了?”
      林逍轻轻点头:“还有解药的方子。”
      白策沉默了。林逍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似乎仍然平稳而坚实,可是它的主人此刻却慢慢、慢慢地低下头来,抬起右手搭在了他的右肩上,然后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左肩。然而他却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不敢再动作,只好就这样由他靠着。
      “所以……”白策却突然开口,“你才回来了?”
      林逍怔住了。然后他的胸腔便震颤起来,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来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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