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归京 “我还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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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逍抵达扬州时已是七月末尾，这之后的几日里白策经常会来吟风楼里坐坐，偶尔还会带着没批完的公文。塔加的商队离开后，吟风楼重新开放，期间宋应平又来过一次，白策下楼跟他喝了两杯，之后就听说这位回长安去了。这时扬州已经不再下雨，暑气散尽之后就进了八月。
作为曾经弄月楼的楼主，顾吟风和各地大小商贾都有联系，没费什么力气就帮林逍找到了去处。白策依照规矩启程返京后的第二日，林逍便以顾家小姐的身份、借着进京访亲的由头带着柳塘离开了扬州，十二日后进了京，又悄无声息地变成了顾家的少爷，在城西某座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
今年中秋恰好是休沐日，又是个天高气爽的好时节，早上街市里的人也比往常多了些。然而马车一路西行，等拐过西市再向南走，路上就渐渐没什么人了。大约走了二十里来路，马车就在这座客栈前停下了。
白策初回长安就解职了游寺，如今出门也不再带侍从了。因此他掀开车帘自己下了车，然后就稍稍回身去扶车上的另一位中年人。等到那中年人在他的搀扶下走下了车，客栈里的小二就已经迎了出来。
“二位客官，”小二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笑眯眯地问道，“住店还是打尖？”
“先前已经派人定好了房，”白策从襟中摸出一块名牌递给了他，“天字第三号。”
小二也没接，看了那名牌一眼就立刻明白了，便恭恭敬敬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裴老爷、裴少爷，请跟小的来。”
一楼的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散在不同桌的茶客，要么正看着窗外若有所思、要么就是捧着书在读，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于是小二就依着掌柜的先前交代过的话，带着这两位贵客上了三楼，却没领去他们定的那间“天字第三号”，而是往那间已经住了位公子的天字第二号房去了。
小二在房前停了脚步，抬起手来在门上叩了两下，稍稍抬高了音量：“顾少爷，裴老爷和裴少爷到了。”
房里稍微静默了两秒，之后才传出年轻人沉稳的声音：“请进。”
小二“哎”了一声，然后便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了。那名被称作顾少爷的年轻人已经站起身来，见他开门，便向着门外人长揖：“裴老爷、裴少爷。”
白策十分表面功夫地抬起手来回了礼，简单地道了一句：“顾少爷。”然而那位裴老爷却似乎是怔住了，久久没有动作，只是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却没能说出话来。
“老爷。”白策于是适时地低声开口道，“先进去吧。”
经他提醒，那位裴老爷才如梦初醒，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却仍旧定定地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小二很识时务地没多嘴，悄悄在两人身后掩上了门，就一溜烟下楼去了。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一直垂着眸没有回应对方目光的林逍才跪了下来，几不可闻地开口道：“陛下。”
尽管来人比他印象里的样子要苍老了太多，他仍旧一眼认出了跟着白策微服出宫的永誉帝。眼前人已经生了半头的白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仅仅三年就压垮了那副宽阔的肩膀，壮年人的身躯竟也看着有些佝偻了。
“……快起来。”永誉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才稍稍缓过劲来，“都坐吧。”
林逍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就站起身来了。等到永誉帝在上座坐定，他才缓缓走过去，在对方对面坐下来了。白策于是也在他的左侧落了座，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来盖住了他的手背。
林逍一愣，便稍稍侧过头看他。白策却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手下微微用力地攥了他一下。而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尽管他自觉已经对这场会面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此刻自己的手却竟比白策的还要再凉一分，手心也已经出了汗。
“这些年的事朕听子澈说了。”永誉帝有些沙哑地开口道，“你受了许多苦……好在吉人天相，至少让朕得以见到你平安归来。”
“这三年臣徘徊乡野，久不闻长安音讯，便也一直拖延归期。此番巧遇子澈，得知陛下仍在寻臣，才迟迟进京觐见。”林逍垂下了眼帘，“请陛下惩处臣欺君罔上之过。”
永誉帝口中所谓“这些年的事”是白策在回京复命之前和他商榷过的口供，大约内容就是他三年前偷偷溜出了襄阳行宫，因出神时被鸟兽惊动而不慎从胜寒崖上跌落，幸得镇中的医师救助才得以生还——然而这镇子处地偏僻、人烟寥寥，这些年他也未曾进城，因此白策也一直没能探听到他的消息。直到今年他跟随救助自己的医师进城采买，才巧遇了在附近调查的白策。
虽然二人都觉得这说法里有那么几环多少有点扯淡，永誉帝估计也只会信一半，但如今林逍其人既然都送到了他面前，想必他也没必要太为难他们。
而于永誉帝而言——他派人暗中寻了此人足三年，如今至少得见此人完完整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也多少宽慰了他这些年想起林衍时的愧疚和痛苦，现下他也只想赶快落定此事，也让自己安下心来。
“逍儿言重了。”他于是长叹了一声，“如今你能平安已经是万幸，也是朕总算能给王兄一个交代。”
林逍仍旧低着头，没有回话。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但说无妨，朕都会尽力满足。”永誉帝神色疲惫地抬起手来掐了掐眉心，“若你还愿意保留这一身名姓，朕便昭告天下淮王世子已回到长安、择日安排册封；若你想要继续隐姓埋名，朕便让子澈送你回襄阳，今后也不再过问你的事。”
“臣今日既主动觐见，便是不想再逃避了。”林逍轻声说道，“请陛下按律法规定惩处臣。”
永誉帝深深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日光从他身后的窗中透射进来，笼着面容相比三年前硬朗了些许的年轻人，而那双稍稍低垂着的眼眸在这样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和温和，以至于他一时恍惚，竟仿佛像是模模糊糊看见了十多年前的林衍。
“淮亲王衍，朕之长兄，尽忠职守、救驾有功，原应特许其世子逍平级袭爵为亲王；”良久，他才语气平缓地开口道，“然今淮王世子逍瞒报行踪、欺君罔上，法不容情，故罚俸一年、降为广陵王。”
“臣接旨。”林逍站起身，再次面对他跪拜下来，“谢陛下隆恩。”
“回宫之后，朕便拟定诏书，再让礼部择日安排册封事宜。”永誉帝望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只是扬州淮王府今日还在修整，改建成广陵王府也需要些日子；倒是长安淮王府中的下人还未遣散、府中也一直有人打扫，你不如便先留在长安，等到扬州广陵王府完工，朕再安排车队送你回去。”
“是。”林逍闭上了眼，低声答道，“凭陛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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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三年的淮王世子重回长安、受封为广陵王的消息刚从皇城中放出来，就像在波澜不惊已久的城郭里平白扔了颗火药，立刻就炸开了锅。乐呵着休沐的满朝文武被一道诏书打了个措手不及、各户百姓热闹着议论纷纷，而其背后的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像大多数人猜测的那样躲在淮王府中闭门不出、暂且避避风头，反而是凭着来时带着的衣服和脂粉扮上女相，大摇大摆地跟着刚回长安不久的白大人混迹于外城的中秋灯市之中了。
两人刚到城门送别了就要赶回扬州去的柳塘，步行回到城西的时候恰好日落月升，天色全然暗下来，一年里办不了几回的灯市已经热火朝天地开了起来。林逍在吟风楼的顶楼闷了一个月，人都快要长草了，如今在这气氛里看什么都新奇，拽着白策逛了一圈，买了一兜子有用没用的东西，都让平日里也会跟着白策出门的展眉抱着了。
偶有商贩认识白策的，难免好奇他身边这女子的身份，白策便谎称这是自己某一个远房表妹——而对方往往更想打听的还是那位据说是被他领回来的广陵王，因此也不会过多纠结于这番说辞，客套两句后就忙着旁敲侧击地追问那位凭空出现的广陵王的事。而白策非常公事公办地把永誉帝的圣旨通俗易懂地翻译了一遍，连句个人感言都没有，颠来倒去地还是街坊里那都传开了的说法。识趣的大多就悻悻而归、也有认死理的多问两句，然而最后都没能套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果然还是京都繁华，”辞别最后一个遗憾离开的路人后，林逍感叹道，“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了。”
白策闻言侧过头去看他：“和扬州比呢？”
“那自然是没有扬州好。”林逍笑了一下，“不过有你在的话，长安也不差。”
然后他正想再说什么，就被一阵忽然响起的箫声打断了。他停下步，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看过去，才发现两人此时又走到了红袖馆旁，而这声音正是馆里的清倌正在楼上吹箫。林逍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回头看向白策，促狭地眯起眼来：“我听柳塘说，你去年在楼里做客时向楼主要了几坛子桂花酿，结果大醉了一场。”
白策眉梢一动，预感这人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那会儿人家小姑娘刚开始学着吹箫，又是自己在楼上吹，怎么也没碍着你的事。”林逍笑意更浓，“结果你非嫌人家吹的不好听，自己凑过去在人家旁边也吹起来，吹完还让人家学一遍。学不会，你还跟人家摆脸色。”
“不是说白大将军最知克制，向来喝酒不过三分醉。”林逍挑了挑眉，“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策没有回答。他并没有回应对方显然带着调侃意味的目光，而是略微垂下了眼帘。
“那时我听见楼上有人吹箫，”良久，他才低声开口道，“鬼哭狼嚎的，一个音都没在调子上。”
“……我还以为那是你。”
林逍一怔。
楼上的清倌还在吹奏，清越的箫声在人声喧闹里格外突出。街上仍旧是灯火丛杂，一片晃眼的红黄颜色里连月色都看不清。白策说这话时仍然没看他，眼中便还是那会在墨色幽深里微微颤动的灯光。
“别这么说啊，”林逍轻笑了一声，“我吹箫的功夫可是进步了不少呢。”
白策瞥了他一眼：“有人教你？”
“没有，我自己练的。”林逍眨了眨眼，“等着你教呢。”
“说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先前楼主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当时在襄阳用的假名是‘则知’两个字？”
白策点了一下头：“你自己取的吗？”
“是我的字。”林逍莞尔，“我那会儿掐指算着自己也该到及冠的年纪了，正巧当下又需要我编个别名，便顺道取了。”
白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是那都过去了——我那时究竟是‘知’了什么，如今也不重要了。”林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当时既已经这样取了，单看这两个字寓意也是好的，便也不必再改了。”
“……你说的是，”白策于是轻叹了一声，“是我想岔了。”
“时候不早了，”林逍浅浅地笑了一下，“我们回去吧。”
淮王府与定国府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两人便顺道先一同回到了定国府。大约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林逍一面和白策说着话一面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正好撞上了站在门口等人的游寺。
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而发觉不对的白策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门前的人后显然也是十分意外。
而游寺却只是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很是干脆地对白策行了礼。
“半个时辰前公爷的车队便到了，听解颐姑娘说您出门了，便让卑职在此等候。”他语气平静地说道，“说等到少爷回来之后，便去堂里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归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