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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刻痕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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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风,故正堂的门虽大开着,堂内仍寂静得落针可闻。白洪闭目端坐,双手搭在膝上,桌上刚端上来不久的热茶已经不再飘起白雾了。子时已过,知他性子的侍从劝过一次,见他仍是不语,便只是禀报了白策离府的消息,之后便默默退下了。
然而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侍从去而复返,十分利索地报道:“老爷,广陵王到。”
白洪闻言一蹙眉,尚还没来得及意外,来人便已迈进堂来。他于是只好站起身来,规矩地行了拜礼:“见过殿下。”
“免礼吧。”林逍淡淡地回了,随后便一挥手,意要屏退闲杂人等。白洪见此,面色不善地向候在一旁的侍从略一点头。侍从得令,便低着身退下了。
“夜色已深,”白洪的语气并不客气,“殿下此时前来,是为何事?”
“定公方经一番舟车劳顿,照理本王不该贸然叨扰,先跟定公道一声罪过。”林逍眯了眯眼,“只可惜故人有托,耽误不得。”
“哦?”白洪显然没信,“哪位故人劳殿下中夜造访?”
林逍却不在乎,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襟中取出了苏尚晚交给他的那枚香囊。然后他便抬起手,拎着那香囊的系带,把这物件完整地展示在了白洪眼前。
白洪看了,却并未惊讶,只是面色更加沉郁了。
“本王知道,这东西有两件。”林逍见他不语,便径自笑了一下,“可惜定公猜错了,本王手里这件,并非方才从定公手中交出去的那件。”
白洪的眉头蹙得更紧,眼中似乎有一瞬犹疑闪过,却很快被此人惯常的镇静掩没。
“当年在襄阳行宫,本王为奸人所陷,失足摔下胜寒崖。然大难不死,侥幸为乡野中一无名女医所救。”林逍也没看他,而是望着手上的香囊,慢条斯理地讲着,“本王养好了伤,准备回长安来,揭晓当年真相,临走前却从那女医手里拿到了这东西。那女医托本王将这东西交给定国公白洪,却又不肯告知理由。”
“本王原本想啊,这不明不白的事,可不好贸然答应。可这女医毕竟于本王有恩,推拒不得。”话至此处,林逍手指一拨,便将那香囊抛向了白洪,如炬的目光于是也被他收回,重新转向了面前人,“原本本王是局外之人,不知这其中福祸,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从定公这里得到答案,便没了顾虑,自然该信守承诺。”
白洪抬手将那香囊稳稳抓住,将林逍的双目盯得更紧,仿佛想要从中窥出什么破绽。可惜对方神态自若,直直接住他的目光,其深处的锋芒甚至比他还要愤怒和狠厉。好像他原本想掀开什么伪装,却反而被刺穿了粉饰太平的假象。他瞳孔猛地一紧,险些被一口没吞下去的气噎住。
“当然,这套说辞,定公不信也无妨。”林逍却无意他的反应,只是轻蔑地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去了,“本王已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也了却了这份人情,便不必再废口舌了。”
这话说罢,他便径自向堂外走去了。他本就无意再留,因此脚步很快,然而他刚抬脚要迈过门槛,便又被身后人叫住了。
“还请殿下留步。”再开口时的白洪嗓音沙哑,却平静如旧,甚至比先前还要和缓,仿佛方才的那一击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苦等已久的答案。
而林逍配合地停下脚步,却仍旧背对着他,也没答话。
“臣只余一问,想请殿下解答。”白洪于是便望着他的背影,平和地续上了话:“敢问现在殿下之于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林逍这时才转回身来,重新望向他的眼睛。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开了口,回答却字字明晰:“我是……惜他的人。”
白洪闻言一愣,随后竟快意地笑了起来。
“很好,”他笑道,“如此很好。”这话说罢,他便背过身去,不再看林逍。然后他仍旧背着手,望着面前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低声说道:“臣还有事务在身,便不送殿下了。”
而林逍定定地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确信他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之后才转身离开。
月色凄清,露水在竹叶上凝结成霜。林逍途径时并未留意,便被叶尖在颊上蹭过一条水痕。他微微一顿,而后才抬手将那水痕抹掉,像对谁人的眼泪。
展眉打着灯,正在府外侯着。白洪的侍从将他送到门口,行过礼后他便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再送,而后便带着展眉上了马车。
林逍来时还是没什么云的天气,这会儿展眉刚放下车帘,窗外却零零落落地响起了雨声来。这雨来得很急,方让人听见响,立刻便成了瓢泼之势。雨点密密地砸在车顶上,让原本就微微颤动的车厢晃的更厉害了。展眉忙稍稍侧过身给林逍挡着风,随后赶紧将刚刚没找到机会递出去的手炉塞进林逍怀里。
“雨一来就冷了,”她匆匆说道,“殿下当心冻着。”
“我也有这么多年时间没来过长安了。”林逍眯了眯眼,似是无意地说道,“雨季一如既往的漫长啊。”
展眉望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好在这雨来得急,去的也急,噼噼啪啪地淋了一个时辰,天亮前便停了。卯时东天见白,日光还没来得及洋洋洒洒,白策便照常醒了。只是他刚想起身,便被身边还睡的迷迷糊糊的人拽住了。
“我已经帮你告了病,陛下免了你三日的早朝,还让太医院按着方子配了药送来。”林逍眼睛都没睁开,只胡乱抓着他的左臂,“你再睡会儿,起来了我再让展眉去熬药。”
或许确实是昨夜太过疲惫,白策都不知道林逍什么时候回来的,以至于这会儿才发现身边突然多出来个人,他免不得一愣。然而林逍显然没完全醒,抓着他的手上也没什么劲儿,就这么拽着他又睡过去了。
白策见状,只好重新躺了回去。只是人已经醒了,便是已经照例调整成了准备去工作的状态,他瞪着床顶直挺挺地躺了半天也再酝酿不出睡意了。既睡不着,他便开始想,想着想着自然就落回了昨夜的事。
他出生在北疆军营,在边境的将军府里长到了七岁,之后便随母亲回了长安,在定国府里长大。他上午随着先生读书,下午跟着家臣习武,偶尔被母亲考校功课。一年到头他大约能见到白洪三次,一回除夕宫宴、一回万寿节、还有一回是秋狩。七岁之前,白洪忙于军中事务,只有偶尔母亲带他去军营里见他,这位少有闲暇的将军会将他抱在膝头,指着沙盘或是地图给他识疆界、读兵法。那时白洪于他而言,是一个严肃、但也有时慈爱的父亲,刚正又威严,在母亲面前却温柔又别扭。七岁之后,白洪对他的课业逐渐严格,甚至在亲自考校他武艺的时候都毫不留情。于是白策开始变得对他又敬又怕,在他面前总是比往日里还安静,答他的话前总是要谨慎地过好几遍脑子。
等他再长大些,这种“怕”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沟壑般的距离感。他十七岁奔赴前线,此后战事繁忙,几乎再没回过长安。——除去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他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在母亲的衣冠冢和祠堂里的排位前守了三天两夜,之后又日夜兼程地赶回了南疆。自此之后的三年中,除去他的冠礼,他和白洪再没见过面。而在他“大病一场”退下边境后,他和白洪纵有碰面,也无人开口寒暄。
以至于今日,他好像已经说不清白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白洪作为将军,他能给出的评价和坊间民众的纷纭没什么不同;而作为父亲,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剩。
反而是昨夜白洪沙哑地和他讲起陈年往事,他才有恍恍惚惚地摸回了一点有关“父亲”的印象。尽管白洪没有过多解释那道毒药背后的原因、甚至还有意搪塞,但他已然听懂。——就和那年白洪百般劝阻他不得冒头请缨插手南疆战事一样,他那样看重他这独子的性命和清白,甚至狠心在帝王权术将他困住之前,亲自劈断他那惹眼的锋芒。
尽管他知道他的独子明明和他一样,在志向和信仰面前,毫不顾忌身为践行者将要面对的结果。
可作为父亲,他于心不忍——他不忍心看到那份赤诚之心,赤条条地躺在帝王赐下的那柄宝剑之下,等兔死狗烹时降下宣判。
当他知道自己险些失了手,那份毒药在人体内出了差错,差点真将那人置于死地,才忽觉追悔莫及。于是这之后他总对他曾一直引以为傲的独子避而不谈,并非是众人口中那样失望,而是刻骨的愧疚。可这份愧疚于事无补,反而一步步地加深了卧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至于今日,再不可追矣。
因此那时他望着眼前背对着他的人,只感觉刺骨的悲哀。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那人终于微微弯下去的背脊上又望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迈过那道门槛时,他想当然不会恨白洪,但大抵也早就不剩所谓的“爱”了。这之后,他与白洪,便算是恩断义绝。他明白,白洪亦然。
大概是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醒着,林逍睡的也不深,半梦半醒地躺了两盏茶的时间,最终轻叹一声,无奈地坐起来了。
“好吧,”他像是投降一般地说道,“不睡了。”
白策反应了一会儿,这才脱出思绪,下意识地开口道:“抱歉。”
“算了,”林逍很是大度地摆了摆手,“早睡早起身体好。”
听见里面的声响,候在外间的展眉便立刻抬声道:“殿下和大人起了?”
“是,叫解颐进来吧。”林逍回道,“你去膳房看看,叫人把子澈的药熬上。”
展眉答了句是,然后便小跑着出门去了。
两人在院里用罢早膳,展眉便把白策的药端来了。病了这么多年,白策算是对喝药一事炉火纯青,加之下人把药端上来前都预先凉过,温度正好,他几乎是看都没看,连药勺都没碰,端起碗来一仰头就灌完了。然后他把药碗放下,抬手去托盘上的素帕擦嘴,才看见旁边还放了一块桂花糕。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是林逍的惯例。他本就不喜甜,泡在药罐子里也有一段时间,也不怎么觉得苦,只是喝药配蜜饯好像是淮王府里的“规矩”,春天是梅子糖、夏天是藕花酥、秋天是桂花糕、冬天是芸豆卷,四季不重样,回回都不缺。头几次是他初到淮王府,和这边儿的下人以及林逍都不熟,不好拒绝;后来熟络起来,他又明白这是林逍的心意,便也就顺着他接受下来。然而分别已久,定国府里没有这样的规矩,两个小姑娘知道他本身不喜欢甜食、更不想触这伤心事,这样的惯例便也无人践行了。
思至此处,他把那块淋了蜂蜜的糕点喂入口中,顺带着回头看了一眼林逍,却发现对方正一反常态的端坐着望着他,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他有些疑惑,连腮帮子被齁得抽筋也没顾上,把口中糕点咽下去后便开口道:“怎么了?”
“没事。”林逍吞了口口水,又将他上上下下地端详了个遍,才继续紧张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策一头雾水:“嗯?”
“……无妨。”林逍见状终于舒出一口气,这才解释道,“这毕竟是太医院看着也有点疑惑的方子,说虽然是对你这身子没坏处,但也没看出来是治什么的。我虽让人尝过药,却也多少有点疑虑。”
“圣上向定国府遣了位御医,每日要给你把两次脉。我本想直接给人拦下送到王府里——”他摇了摇头,“才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城中风声正盛,还是得避人耳目。”
“所以呢,”话至此处,他有些刻意地压低了声音,脸上笑意却更深,“今日你回去时,我就再扮成你那‘表妹’,在你家住一段时间。”
白策觉得好笑:“殿下这是要我‘金屋藏娇’?”
“大人愿意,也未尝不可嘛。”林逍一哂,“只是要给大人这清白之名上添一桩不清不楚的风流账了。”
于是白策望着他,脸上也逐渐染上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