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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心意 白策犹豫了 ...

  •   林逍和白策二人下楼时,兰池正在二楼的走廊里等着,看两人下楼来,她便知道是事情已经商议完了,向两人微微福了福身就向楼上去了。而林逍径自就进了两人昨日谈话的那间雅座,等到白策也跟进来就掩上了门。
      两人分别在桌旁落了座,却都没有急于开口。林逍略略低着头,搭在桌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脑子里仍然在整理刚刚从塔加那里得到的信息。而白策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始终落在他因专注思考而略略蹙起的眉头上,一贯平静得寡淡的眸子中仍旧不惊波澜。
      经一场太突然的久别重逢,公事公办般地匆匆问候几句后又是为调查这被搁置了三年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他们私下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甚至每每触及到私人交流时气氛都开始变得微妙的尴尬,也没有谁想过在这样两人都如履薄冰的境地里尝试去窥探对方的这三年,以至于他这时才在长久的注视里逐渐察觉,除去身高的增长之外,林逍似乎在别的地方也变了很多。
      那双眼睛里曾有过的所有喜怒哀乐似乎都散去了——又或许是已经慢慢沉淀在了那人日益深邃的眸海里,就像那原本靠近一步就能触到锋芒的张扬气场如今也沉静下来,平和又淡然地萦绕着他,像扬州酷暑时节经一场暴雨后轻轻吹动了窗前半垂着的竹帘的风,带着某种独特的、岁月的气息。
      两人正沉默着,雅间的门便被轻轻叩了两下,林逍于是这才微微回过神,抬起头开口道:“进来吧。”
      推开门的是来送茶水的叶幼蓬,她在屋里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似乎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便也没有出声,把手上的茶壶放在桌上就打算悄然离开了。
      “叶姑娘还请留步。”然而林逍却忽然叫住了她,“不知可否向姑娘打听些事?”
      叶幼蓬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转回身来:“公子请讲。”
      “九年前姑娘随着陆家北上,之后却流落到了楚国府,”林逍仍旧微微蹙着眉,“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叶幼蓬稍稍一愣,“我有些记不清了。”
      “无妨,”林逍点了点头,“说你记得的部分就好。”
      “陆家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从他家的下人那里听来的。”叶姑娘稍稍抬着头想了一会儿,“陆家做的是珠宝生意,那会儿似乎是原本的货源出了问题,陆老爷正为此事着急,就正好攀上了长安的国舅爷——说是那国舅爷许诺在长安帮他找好货路,日后指不定还能跟皇家做生意。陆家人丁并不兴旺,陆老爷没有在世的兄弟、大少爷刚和叶家议了亲、二少爷年纪尚小,便决定举家北迁。也正因如此,陆家才刚和我们家定了亲,就着急让我嫁了过去。叶家大约也想的是陆家如今就要飞黄腾达,总不会亏了我,就也答应下来。我和大少爷成婚的第二日,天还没亮,早早就装点好的车队就离开了扬州。”
      “车队到长安时天色已晚,陆家的老爷就只是让人给陆府送了信,然后就准备先找个客栈歇下。然而第二日楚国府就来了人,说是楚公要请陆老爷和几个同来长安的儿子儿媳来府里坐坐。老爷只当是自己要发达了,喜不自胜,正巧陆府也还没消息,就依言带着两个少爷和我一同访楚公府上了。”话至此处,叶幼蓬咬了咬下唇,“怎知楚公那天吃醉了酒,非说我是陆家的丫鬟,吵着闹着要人把我买下来。陆家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最后还强行把我留下了。陆老爷一直嚷嚷着要找国舅爷给自家做主,最后连同陆家其他人一起被楚国府里的人赶出府去了。然而陆府听说了此事,便立刻和陆老爷撇清了干系,决口否认先前要认回陆家这脉亲戚这件事。后来楚国府里的丫鬟才告诉我,陆老爷走投无路,只好带着陆家离开了长安,本想再回扬州来,路上却遭遇了劫匪,一车的人都没能保住命。”
      “原是如此。”林逍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叶幼蓬轻叹了一声,“那些年我终日困在楚国府里,没怎么再听过外面的消息;如今重回故土,也已经是物是人非——街巷里没了陆家的消息,叶家也早已不知所踪了。”
      林逍微微垂眸:“抱歉。”
      “不必。”叶幼蓬却反而笑了一下,“世事无常,得遇贵人,已是我的幸事了。”
      林逍闻言似是有所触动,便略略舒开了眉头,也感激地向她报以一笑:“这些事,多谢叶姑娘告知。”
      “应该的。”叶幼蓬温声道,“那么我就先出去了,顾公子和白大人若有需要,去底楼寻我便是了。”
      这话说罢,她便向两人行了礼,转身退出雅间了。

      而直待她重新掩好门,林逍才慢慢收住了面上的笑意,手下敲击桌面的动作也停下了。雅间之中于是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了偶尔掠过窗棂的急促风声。
      他突兀地开口道:“你认为这些年,淮王党一心想拥立我的理由是什么?”
      白策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问的一愣,而林逍问这话时也并没有抬头看他,以至于他甚至一时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在问自己。

      “当年林承能坐稳太子的位置至少有陆仲温——那时的太子太傅八成的功劳,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够为他所用的势力几乎全是陆仲温帮他拿下、又一手操持的。”林逍也并没有等他回答,就兀自说了下去,“也因此,陆仲温的独女十七岁入主中宫、势头却几乎要压过太后,长子陆玮被提为大理寺卿的那一年资历平平、且也才刚刚是二十三岁的年纪。”
      “林承刚刚即位那几年,”话至此处,他稍稍放轻了声音,“朝堂不姓林,而是姓陆。”
      “而林远走到今天,也少不了陆仲温的栽培、甚至是陆皇后的支持。林承登基以来,肃朝堂、清权臣,却独独不敢剪陆家的羽翼,反而是抬长公主来压他们一头。”
      “陆府既是皇亲国戚、也是名门望族,府里的用度总不能节俭,平日里赏赐下人、拉拢关系更是大消耗,长此以往地开销庞大、林承又有想压制陆府的念头,早有入不敷出的一天。或许也是这个缘故,陆府才会有认归这么个商贾远亲的主意,想也是给陆府留一条财路。然而事情被楚国府搅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怎么都还要败了陆府的面子,陆府却也只是急于和陆家撇清关系,不敢和楚国府叫板,这大概也是林承想要看到的局面。”

      “然而这样的局面总不能长久,长公主身体虚弱、楚国府腐朽已久,这头势力一旦倒塌,恐怕就不剩什么人能制衡陆家了。”林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上了半盏热茶,“林承这么多年都没能制住的风浪,你觉得依现在这些朝臣之见,林远能做到吗?”
      白策沉默了。
      “林远做不到,这朝堂就还是陆家的天下。”林逍放下了茶壶,声音渐轻,“但若是换了我,那就不一定了。”

      “我父亲和三叔再怎么被林承打压,手上也终归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而我不仅没有,更是对政事一窍不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到时候在背后推着我的人是谁?宋家也好、或是什么其他的家族势力也罢——总之到了那时候,总该轮到这些人在这朝堂当家作主了。”

      白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你这些年不回来……也是这个原因吗?”
      林逍没料到他忽然问起这个,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后才有些磕绊地说道:“是……算是吧。”
      这话说完,他便像急于转移话题一般生硬地干咳了一声:“只不过这三年我不在长安,想必朝中也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林承要是能活得久点,或者是林远能再长快点,这个局面也不是不能打破。”
      “是。”白策点了点头,“太子成长的很快,之前圣上处理陈石的案子的时候也连带着牵进去了不少陆家的党羽,陆玮也远没有当年他父亲的本事,朝堂在圣上手下换了次血,陆家元气大伤。大概也是料到今天,陆皇后才急着卖白家人情。”
      “倒不如这次我就隐居扬州算了,”林逍叹了口气,随口说道,“此番回长安,还不知道得弄出多大的动静。”
      白策立刻答道:“不会的。”
      林逍一怔。
      “扬州也好,长安也罢,”白策定定地看着他,“你想回到哪里都会有办法。”

      不知是否是前几天总是阴雨绵绵的缘故,今日放了晴,阳光就显得格外强烈。雅间的窗户大开着,扬州七月的日光就毫不吝啬地从窗口拥进来,连同令人神清气爽的凉风。白策坐的位置正好是逆光的,他今天身上又是一件素白的单衣,刺眼的日光照在肩膀上还稍稍有些反光。
      “我开玩笑的。”林逍望着他,眼中慢慢浮起了些笑意,“但是谢谢你。”
      大约是对方这句谢确实太过真诚、回应自己的视线也太过灼热,白策微微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必。”
      而林逍见状笑意更浓,一时间忽然就生起了逗弄的心思。
      “将军,”他使坏骗他,“你耳朵红了。”
      白策仍旧不看他,装没听见一般地没吭声。然而短短两秒过去,他的耳尖真的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
      林逍没忍住笑出了声。

      于是匆匆忙忙三年过去,他们好像直到这时才真正久别重逢。

      林逍笑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才正色下来:“所以说回集芳宴行刺这个案子,最后剩下的疑点就是那几封情书了。”
      白策不搭理他,仍旧绷着一张脸,兀自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茶。林逍的眼睛里于是又多了几分笑意,自己说了下去:“林封前些年就算是来长安也懒得出门走动,后来是干脆直接被禁了足,认识娜依莎、甚至发展成情人的几率确实不高。退一万步来说,他被禁足在长安时和外界书信不通、身在陇州时估计也很难频繁和京中通信,这些信若真的出自他笔下,反而不合情理。”
      “当年晏国公带走的那封林封寄给塔加的信,估计确实是林封自己的字迹、说不准还盖了自己的名章,只要改掉称呼然后放在娜依莎的房中,也的确有可能会误导大理寺。”白策若有所思地说道,“此案牵涉到楚国府,正是圣上能借机处理陆玮的时候,但若是能把林封也牵出来,圣上说不定会先处置林封。陆玮受那封信误导,借此假造情书制造伪证,倒是有可能的。”
      “我就是这样想的。”林逍点头道,“这案子圣上原本就想不了了之,这样一来,自然就查不到晏国府头上了。”
      “只是三年前圣上于淮王府遇刺的事到现在都没水落石出。”白策皱了皱眉,“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若真是同一股势力在策划,只要成了一边,后果便不堪设想。敢走这么一步棋的人,恐怕还有其他准备。”
      “只是这件事就不是我们能查的了。”林逍稍稍仰头将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说这些事了。”他搁下茶盏,冲白策笑了一下,“这几天一直忙着调查这案子了——你不跟我叙叙旧?”
      白策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好像不知道要先说什么一样欲言又止了。他低着头想了很久,似乎真的是找不出有什么旧适宜现在来叙,最终就只是无言地从腰上把那支跟了他三年的骨箫取了下来,搁在了桌子上。
      林逍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
      “三年前,展眉在胜寒崖下找到的。”白策低声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我们在附近的竹林和乡镇里找了十多天,也没人说见过你。”
      林逍喉口一哽,一时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是……带我走的医师居所很隐蔽,外乡人很难找到。”良久,他才干巴巴地说道,“我伤得不重,当时帮着把我抬下山的镇民以为我只是饿晕了从缓坡上摔下来,也没有多留心。”
      白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仍旧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径自说了下去:“那些镇民说,从胜寒崖上摔下来的,都是九死一生——但是当时我们既然没在胜寒崖下找到你,便想着你可能并没有从崖上摔下来、也或许是碰巧被什么人救下了,因此这三年我也一直在襄阳和扬州打听,但一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我以为……”
      他原本想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快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这话太过煽情、还多少不太吉利,便又吞了回去。
      而林逍深深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之后才缓缓伸出手来,拾起了桌上的那支骨箫。
      箫身坚硬如初,只有两道大约是摔出来的裂痕。箫面仍旧是原本的颜色,无论是新添的裂痕还是原本就存在的洞口和缝隙都未积尘垢,仿佛每天都会有人细细地擦净。
      “楼主当年还说什么这箫金贵的很,叫我留心别磕碰了,”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原来是唬人的。”
      “有两道裂缝,”白策的声音有些发闷,“原本想找人补的。”
      “不用补,”林逍笑了笑,“我之后雕两朵花儿上去。”
      然后他就把这支箫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腰间,末了才重新抬起头去看白策了。对面的人却并不看他,仍旧微微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盏,也没再开口。
      “别的呢?”他于是像是想活跃气氛一样故作轻快地转移了话题,“我们三年没见了,你没有什么想对我个人说的?”
      白策倏地抬起了头。
      而林逍却只是对着他眨着眼,还觉得自己暗示的不够,想了想又满怀期待地补了一句:“就像……之前我们两年没见,我在长安又见到你的时候说的一样。”
      ——比如“我很想你”什么的。
      白策犹豫了一下,看他眨了半天眼才开口道:“有的。”
      “啊,”林逍眯着眼笑了起来,“是什么?”
      白策却没有回答,只是稍显用力地抿了抿唇。等到林逍意味深长的目光快把他脸上所有轮廓都描了个遍,他才突然站了起来。
      而林逍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被忽如其来的压迫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抬头去看他。
      “你之前问我,”白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特别喜欢你’……这句话应该怎么说。”
      “啊……呃,”林逍咽了一口口水,没缘由地紧张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而白策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才抬起一只手来托住了他的后颈。
      林逍:“?”
      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忽然探身过来,极轻地、极小心地吻了他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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