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听箫 “哦，我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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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林逍似乎也并不想听他说，只是简单地把木剑挂在了腰间，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白策站在原地，开始考虑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他才刚刚受命，本应和林逍还没什么交集，真按林逍所说去找永誉帝复命，多半会被当做是推脱责任。
但林逍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再赖上几天似乎有些不知廉耻。
一时便有些进退两难。
而林逍大概已经走出了十步远，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莫名奇妙地问道：“你站着干什么？”
白策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先到旁边的茶楼歇歇。”林逍想了想说道。
白策：“……什么？”
“要是还能走，”林逍耐心地说下去，“你就先跟我回弄月楼，没几步路了。”
白策：“你不是说让我回去找陛下复命吗？”
林逍斜睨着他反问道：“你觉得你能自己绕回去？”
“能……”早就把过来的那堆路线记得清清楚楚的白将军觑着他的脸色，试探般地在话尾拐了个弯：“……吧？”
林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你深更半夜独自翻进我卧房是什么意思？”
白策：“……”
忘了这茬了。
“……总之你先跟我回弄月楼，”林逍头疼地捏了捏额角，“这会儿宫里的宵禁刚至，是广陵行宫守卫最森严的时候。我们先到醉月楼小歇几个时辰，赶在刚刚日出时翻进去回比较安全。”
白策点了点头。
“没关系，”林逍同情地看着他，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不大聪明的人都老实，一旦聪明了也不会得到我叔重用了——所以你前途还是挺光明的。”
白策：“……”
这次倒是直接把话讲明白了。
然后林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哎，回来了？”仍然是坐在靠门的位置的鸨母远远瞧见俩人过来，立刻站起身来。
“楼主在上头吧？”林逍笑了笑，“一会儿我洗漱罢还得上去找她一趟。”
“好巧不巧，”鸨母一面引着两人往里走一面说，“楼主正找你呢——早早就交代了等你回来了要上去找她一趟。”
“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跟我一块儿上去。”林逍转过头来，认真地叮嘱道，“这儿人杂得很，别乱走动。”
白策：“……是。”
他觉得林逍对他的严重误解是这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弄月楼主楼的顶层只有一间房。内里倒是开阔的很，各类精致的银铜物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四壁垂悬着的字画看起来还颇有情调。
灯光稍有些昏暗，从窗外溢进来的灯火似乎比室内点的灯还要明亮。
弄月楼最初只是一处酒楼，楼主大抵算个失意书生，多次落第之后仗着还算殷实的家底做了这么一处供人消遣浇愁的场所。结果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一代楼主在楼内又设了妓院，偏偏弄月楼又因这么个不太风雅的部分而名声大噪了，从此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便是风月场所了。
弄月楼的楼主，似乎后来就把全楼的事物都交由了鸨母包办，自己则是整日不见踪影，连是个什么人都只是传闻。最为大众接受的版本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形象，有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儿。
……现在似乎又多了个儿子。
“楼主，”林逍在前厅里止了步，冲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似乎传来一声瓷杯与木案碰撞的轻响。随后便是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了没多久便有人撩起了帘子。
来人是个年逾不惑的女子——早就不是好年纪了，除却略生皱纹外却也颇有几分姿色。
“楼主。”林逍点头道。
白策眼皮稍稍一跳。
……有关弄月楼的传闻都是反着来的是吗？
“呦，”楼主将折扇轻贴在嘴唇上，笑吟吟地说道，“这是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婿啊？”
白策：“……”
林逍回道：“是我兄长。”
“也好。”楼主抿唇一笑，转而看向白策问道：“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白名策。”白策微微俯身抱拳道。
楼主的动作忽然一顿。她眯了眯眼，眸中的调笑意味顺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姓白，”她沉声说道，“可是定国府的那个白？”
“……是。”白策感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却还是如实答道。
楼主似乎是极低地冷笑了一声，然后就偏开目光不再看他了。
“听说你要找我？”她很自然地提高了音调，视线落回到林逍身上时面上也重新有了些笑意，“是什么事？”
林逍有些疑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了一番，欲言又止了片刻后却也没多问。“没什么，”他冲楼主笑了一下，“就是跟您说一声我又给您捡了个儿子，不明不白的也不好。”
“净瞎扯，”楼主抬手用折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一上街，我不知道又得多出多少不明不白的子孙了。”
林逍笑嘻嘻地回道：“哎，这倒也是。”
白策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也不太方便问，只好在心里默默留了个底，面上便也把刚刚那没头没尾的事掀了过去。
“还有一事。”林逍补充道，“上次听您说您收了不少精致乐器，就给底下汇芳园分了几件儿。不知那支箫剩下来了没有，想讨来玩玩。”说罢，还回头冲白策眨了眨左眼。
白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倒是剩了支琴箫，一会儿叫人给你拿去。”楼主略加思索了半刻回道。
“多谢楼主了。”林逍莞尔道，“那楼主此次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听说自己又多了个儿子，想瞧瞧来着。”她在尾音处似乎转了一下，说完又叮嘱林逍道：“那支琴箫金贵的很，留心别磕碰了。”
“是了是了。”林逍忙不迭地应下来，“我还有一事……”
“好你个白眼狼，”楼主笑骂着打断他，“好不容易上来见你干娘一次，全是提要求来了！”
“下次上来，保证是给您端茶送水来的。——您儿子也是。”林逍立刻回道。
白策：“……”
他怎么总是被迫被牵涉进这种事情里。
“还是免了吧——一个皇家子弟一个名门之后，我可受不起。”楼主斜睨了他一眼，“说吧，还什么事？”
“最后一件了。”林逍举起食指说道，“现在行宫宵禁刚至，不好回去，想在楼里寻个地方歇脚——可否借楼里两间房？”
楼主：“只借一间。”
林逍：“我们两个人。”
“为了客人行事方便，弄月楼里的榻面都宽的很，两个大男人挤一挤碍什么事？”楼主颇为不屑地扇了两下折扇，“还是给我扮女儿扮久了，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姑娘了？”
林逍：“……”
白策：“……”
道理我懂了，但是为什么非要在前面解释一句？
这谁还挤得下去啊？
“一间就行了，矫情什么。”楼主翻了个白眼，“还把我这儿当客栈了？”
“那借一间就是了，做什么这么刻薄。”林逍“啧”了一声，随后便回头招呼白策：“走吧。”
白策抬手对楼主道了句“告辞”，便跟着他出去了。
深夜是弄月楼最热闹的时候。下到底下几层，客房几乎都已经被承欢的人占据，时不时传出几声曲里拐弯的奏乐声，合着歌女娇柔的唱嗓。
还有一些……不便启齿的声音。
“公子，”楼里办事的一个小姑娘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支琴箫，“楼主让给您的箫。”
“多谢。”林逍接过来，谦和地笑了一下，“客房在哪一间？”
“便是这间，公子请。”这话没说完，小姑娘就没忍住掩嘴笑了起来，“奴婢告退。”
然后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林逍干咳了一声。
白策一头雾水地扭头看他。
“这儿算是扬州最繁华的一片，又离行宫很近，生意人都谨慎的很。一般客栈不敢收留不明不白的人，所以入住前都要掀帷帽。”林逍一面随口瞎扯，一面稍稍把头扭了回去，避免了直视他，“也就只有弄月楼能歇个脚，就凑活着吧。”
白策：“……哦，好。”
所以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不过几个时辰，我便不必歇了。”林逍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便语塞了片刻才继续生硬地说道，“你伤病未愈，还是歇一下吧。”
他说完，便在床尾处坐下了。然后他指了指卧榻，示意白策过来。大概是觉得气氛实在太过诡异，白策便只是略有些拘谨地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坐下了。
然后他抬头看向了林逍。
正当俩人就这么颇为尴尬地无言对视时，隔壁的客房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了一阵急促的娇吟。
林逍：“……”
白策：“……”
林逍干笑了一声：“外面风声挺大的。”
白策只好配合地点头。
林逍摸了摸弄月楼楼主给的那支琴箫，似乎有些没话找话地说道：“是支骨箫。”
白策努力地思索了片刻，评价道：“料子倒新奇。”
林逍仍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那支琴箫，微微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你那支呢？”他突然问道，“是什么料子？”
白策愣了一下。
林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手冲着白策腰间指了指。
白策有些错愕地一低头，才猛然想起自己还随身带着这么个物件。
也是支琴箫……似乎是他娘送他的。
“好像是玉箫。”白策想了想说道。
林逍稍稍抬起头，半靠在床柱上。“你要是这会儿也不想歇……”他闭上眼，“不如给我吹个曲听听吧。”
“我……也很久没碰过了。”白策有些迟疑地说道。
“没事，你就随便吹段熟悉的。”林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好听，一会儿就教教我。”
白策稍稍偏过头来：“你不会吹？”
“嗯，”林逍诚实地点了点头，“不会啊。”
白策：“那为什么找楼主要箫？”
林逍很是认真地答道：“哦，我怕你不借我玩。”
白策：“……”
林逍：“你会借吗？”
白策：“……不会。”
“喏，”林逍摊了摊手，“那不就是了。”
白策:“……你想听什么？”
“我也不知道什么曲子，就算是知道的估计也不怎么高雅。”林逍笑了笑，“这样，你拿起箫来想起的第一支曲子，吹给我听。”
白策把手按在了那支玉箫上，慢慢地把它取了下来。箫面有些发凉，在月光下看似乎还光洁如初。
湿润的暖风不断地从窗棂间扑进来，撞得窗口的灯笼左右摇晃。光影便不稳定地在青年的脸上四处流动。
大概是一支很旧的曲子，调子悠扬又规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像是在一望无际的平野上缓步慢行，周遭没有任何的起伏与草木。
等到白策放下了玉箫，林逍便开口道：“好听。这曲叫什么名字。”
“似乎是叫‘寄行’。”白策低声说道。
这是我母亲作的曲子。
他想了想，最终没有把这句加上。
“这名字不好。”林逍摇了摇头道。他睁开眼，灯火便立刻闯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融化成一片辉煌颜色。
“——应该叫‘不归’。”
他说完，也没有等白策回应，便抬起那支骨箫冲他晃了晃道：“教我？”
白策怔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握箫姿势有错，”他伸出手来，在空中摆弄了几下，“下把位的手指放松，第一孔用指尖按孔就行。然后你吹的时候注意……”
他这话没说完，便被一声刺耳的箫鸣打断了。像是气流紧紧擦着骨面爆破而出，音调发虚地尖叫着，音量却中气十足。
“抱歉，”林逍眨了眨眼，“我以为它和笛子的吹法一样来着。”
“差不多。”白策抬手按了按发疼的耳朵，“你把口风放慢，然后稍微轻一点……”
林逍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把那支箫凑到了嘴边。
这次是一串音，曲折回环地绕过了半截旋律，鬼哭狼嚎地嘶吼出了刚刚那支曲子的第一句，叫魂一般地让人肝胆俱颤。
林逍：“这次是不是好多了？”
白策：“……嗯，很好。”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听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