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劝退 “你回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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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策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失业算了。
他被安排在这小画铺的后方一处阴影中，心情复杂地看着林逍在前面跟买家各种搔首弄姿。
弄月楼算是扬州这座锦绣城里一处名景，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们的一大娱乐场所。因此尽管是风月场所，前来拜访的一般也是在府中被四书五经环绕的文雅人。大多都是和友人前来小酌几杯、听几支曲便离去——当然，其中也不乏像宁国公这种撞上艳遇的。
按理来说，对于酒品好一些的公子们来说，弄月楼算不上什么耻于光顾的场所。即便是白策，只是稍稍进来坐一坐也无伤大雅。
但来买林逍这种画的……大概就不是什么文雅人了。再加上林逍现在从外貌来看是个模样不错的姑娘，买主们的行为未免是不太好看了。林逍拿了柄折扇，敲人手上麻筋敲得极准，虽看起来轻轻柔柔，但看被打的那方却总是疼得呲牙咧嘴。——因此动手动脚是不大可能的了，嘴上的调情却还是少不得。
然而大概是林逍的脸皮足够厚，始终都是不羞不燥地逮着风流和礼节的界限给出着回应。
白策默默地看着林逍捻着那柄巴掌大的折扇跟买主们眉来眼去、嗔娇骂俏，忽然觉得这群公子哥有些惨。
因为林逍的眼底分明大喇喇地写着嘲笑——而这群被这货的花言巧语哄得心花怒放的公子哥们完全看不出来。
等到来弄月楼的人基本进了酒楼，林逍才转过身来到铺里来了。他伸出脚把白策旁边那把凳子往外勾了勾，一撩裙摆坐下了。
“你嫌不嫌无聊？”林逍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转过头来问他。
“还好。”白策看着他说道。
林逍本身骨架就比较小，再加上生得比较清秀，上了浓妆以后确实成了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女子模样——特别是在灯火之下。明暗交杂中瞥上一眼，心生的第一个想法大概就是这姑娘长的很漂亮，接着便不会再多想了。
如此想来，也怪不得那群上当的人了。
林逍放下茶杯，想了想之后说：“也是……反正你自己也挺无聊的。”
白策对于这个评论不置一词。
“差不多应该要收摊了。”林逍伸了个懒腰，随后抬起手揉了揉肩膀抱怨道：“今儿这衣裳不合身，紧的要命……一会儿还要跟妈妈说道说道去。”
“为何要扮成女子？”白策蹙了蹙眉。
“我这是上妆，又不是易容，”林逍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化成女子还有几分熟悉呢，继续男相还不是得被认出来。”
“再者，”他“啪”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一边扇一边认真地说道，“你不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比较适合由一个柔弱的女子形象来做吗？”
白策：“……”
——你见哪个“柔弱的女子”一言不合就往人家车顶上跳、抄起镇纸就能往人后脖子上招呼的？
林逍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刚张开嘴便瞧见有人来，于是就站起身来，又向着铺子前面去了。
白策四下看了看，才发现这铺内墙壁上也都挂了许多画。这些画大多隐没在阴影里，借着自铺口漏进的光影勉强能看个大概。
主题似乎和外面卖的那些画不太一样，但从运笔和色彩的风格上都能看出是林逍画的。出于好奇，白策端起了桌上的烛台，站起身走近了那面墙。
画作的内容都是一个姑娘。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一成不变的两个垂髻。淡淡地施着一层粉黛，点了水红的胭脂。大多是捧着一掬亮晶晶的糖块、或是抱着一根刚开花的桃枝，仍旧是不欠风情，更多的却是那种独属于儿童的纯净。就连纸侧的题字也从先前那种略显放浪的行草改为了清秀的小楷。
他猜着大概是什么亲戚家的孩子，托林逍来帮忙作画，便也只好收敛了几分。
他又左右看了看，便把那顶烛台放回到桌上了。
回想起来，他似乎是经常听到有人夸赞林逍的字画的。但当时他也只觉得是一些恭维话，再加上他爹对林逍一直怀有偏见的缘故，便颇有些不以为然。
可如今看来，林逍的字画的确算是名下无虚——堪比千古名家之类的言论自然还是恭维话里必不可少的夸张，但确确实实说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他正想着，林逍便又回到铺内来了。这次怀里还抱了个半大的小姑娘，正捧着块米糕在啃。细看模样，似乎就是刚刚那些画里的那位。
看穿着大概是清贫人家的孩子，脸上也没有之前林逍画里的那些脂粉。
——貌似不是亲戚。
“来，”林逍颠了颠怀里的孩子，轻声说道，“叫哥哥。”
小姑娘还没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
“这是？”白策向着小姑娘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林逍。
“算是楼里的孩子，”林逍把小姑娘放在了旁边的椅子里，“平时给我当画样的——一会儿再跟你细讲。”
他把早已备好的纸摊平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了。他伸手把那把烛台挪了个位置，然后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哥，帮着把铺口的帘子拉下来吧。”
白策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来自己多了这么个便宜妹妹。
“然后把那盏挂灯也点上吧。”林逍补充道，“然后再帮我研些墨。”
白策：“……”
“顺便再添些茶，”林逍抬头明媚一笑，“谢谢哥。”
白策：“……”
这妹妹还挺不好伺候。
“今天太晚了，”林逍扭回头去，对着小姑娘柔声说道，“姐姐先勾上草图，然后把你送回去，下次再继续画，好吗？”
小姑娘很乖地点了点头。
“哎，可以了。”林逍说完瞥了一眼砚台，接着便抬手拦了一下。
一直在默默研墨的白策停下了手，想了想后退到了旁边。
帘子放下来之后，铺内基本算是暗下来了。烛台的灯光几乎完全是照在纸上的，挂灯又离桌子比较远，小姑娘的脸上只有微弱的光晕，五官基本上都看不清晰。
由此看来，林逍大概是完全凭记忆画的。
然而他仍然是画几笔一抬头，认真地把这小姑娘打量一番后才继续往下画。小姑娘也十分配合，每次林逍一抬头就重新摆好双手捧着米糕的姿势。
其实这姑娘长的并不算出众。大概也就是五官精致些，凑在一起差不多能称的上清秀。
白策大概猜到几分了。
林逍最终确实是只勾好了轮廓，便搁下笔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钱来，放在了小姑娘手里。
“先付你这些，”他轻笑着说道，“等上了色再给你补全，好不好？”
小姑娘似乎有些失望，却还是十分懂事地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她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了下去，脆生生地说道。
“快回去吧，”林逍揉了揉她的脑袋，“你阿娘在外面等你呢。”
小姑娘回过头，又笑嘻嘻地冲着白策叫了句“哥哥再见”，然后便蹦蹦跶跶地跑出去了。
白策目送着她掀开帘子，接着便回过头来等着林逍的“一会儿再跟你细讲”。
“是旁边街上的人家。”林逍看着还在乱晃的门帘，不温不火地说道，“路还没走稳的时候就被抱着来，想卖到楼里。——那么小一个姑娘，五官都还没张开呢，楼主没敢要，就推拒了。那家人没死心，每隔几个月就要抱着来一次。”
然后他稍稍垂下眼帘，把目光从门帘处挪开了。
“后来我看中了，就拿她作样儿照着画。”他冲白策笑了笑，“想着也不能让人家白给我当样子，每次就从赚的钱里付些给她。”
……其实那些画哪有拿出来卖的。
白策稍稍动了动眉毛，没有揭穿他。
“走，”林逍偏了一下头，“出去逛逛去。”
白策扫了一眼他的着装：“不先换下来吗？”
“不用，”林逍摆了摆手，“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再换。”
白策：“那……”
林逍直接截断了他：“你还是我哥。”
白策：“……”
行吧。
林逍似乎确实是经常来这条街上逛的，基本算是跟这儿的小商小贩们都混了个脸熟。然而毕竟是第一次听说他还有个兄长，便不免觉得新鲜，都要多问几句。
白策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便基本都是林逍在作答。大多数人见正主兴趣缺缺地说着敷衍话，便讪讪地住口了。
林逍带着他绕过几个巷口，最终竟是向一家剑铺走去了。
“姑娘又要换新剑了？”铺主隔着两尺远瞅见林逍，立刻兴高采烈地招呼他，“来瞧瞧，没合眼的就给你再单打一件。”
“不必了，上次那件我用着还顺手。”林逍笑了笑，“这次挑个木剑，给舍妹拿来比划的。”
“好嘞，姑娘请瞧。”铺主立刻把他引到旁边一处摊子前，再一抬眼才发现了白策的存在。
“这位公子是？”他手上动作一顿，问道。
“是家兄。”林逍莞尔。
铺主闻言有些意外：“问公子好——只是以前怎不知道弄月楼主家……呃，枝叶如此繁茂？”
“先生见笑，我家弟妹上下概有十来个呢。”林逍笑眯眯地捻扇回道。
白策：“……”
让人家不明不白地多了一双儿女也就罢了，这还瞎添子孙了！
铺主干笑了几声：“楼主身子倒还硬朗。”
“谢先生关怀了。”林逍笑着回道，伸手挑起了一把木剑问道:“这剑怎么卖？”
“给姑娘去个零头，”铺主忙说道，“按五十钱算吧。”
“倒是个公道价，”林逍再次从袖口把他那荷包摸出来付了钱，“拿去吧。”
待离开了剑铺，林逍晃了晃荷包里剩下的钱，最终十分豪迈一般地往白策怀里一扔。随后他拍了拍手，似乎颇有些得意地说道：“赏你了。”
白策：“谢过世子……不给楼主留些吗？”
“不留。那画里都是楼里的名角儿，挂出像来本就是引客来的。”林逍打了个哈欠，“要是给他办着事他还收钱，哪个给他干。”
白策：“……”
说的倒也是。
“剑是买给小姐的？”白策偏了偏头，有些怀疑地问道。
“是啊。”林逍把那把剑在手中转了几下，声音倏然冷了下去，“她喜欢玩，怎么了？”
白策没留意他语气的变化，只是想着王府中人大概是不会给一个姑娘家买这些东西的，便恍然大悟一般地得出结论：
“所以你来卖画……是为了给她买剑？”
林逍转剑的动作停下了 。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了下去。
“将军，”他生硬地说道，“您要知道，人不是做什么事都需要理由的。”
白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那话戳中了这位爷哪片逆鳞，一时有些发愣。
“就比如我出来卖画就是为了卖画，买剑就是为了买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不至于给陛下演戏看。”话至此处，林逍冷笑了一声。
白策反应过来这小王爷大概是理解错了什么，却又知道自己没什么话可用来辩解，便只是默默闭着嘴。
“你之前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信你来着？”林逍说着，似乎颇为轻蔑地斜睨了他一眼，“现在不信了——你回去找陛下复命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劝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