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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翻/墙 这混账带他 ...

  •   室内装潢算不上奢侈,却也是一众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的雕梁画栋。复杂的色彩有条不紊地交错着,堆叠在眼中有些容纳不下。
      白策迟疑了一下,向着里面走过去了。
      林逍正伏案画着些什么,从背影只能看出他换掉了宴会时的着装。
      他提着手腕,不知有人来一般慢条斯理地润了润笔。他仔细地完成了最后一笔,然后才搁下了笔,站起身来转向白策。

      “见过世子。”白策俯身微拜。
      “不必。”林逍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着向他挥了挥手,“来来来,过来过来。”
      白策顿了一下,然后有些疑惑地走了过去。
      “好看吗?”林逍似乎颇为得意地指了指案上的那幅画。

      白策:“……”
      这种问题好像是有标准答案的。

      尽管这样想着,他还是顺着林逍指的方向看过去了。
      林逍画的是个女子,斜簪着三支金步摇,玉藕似的两臂里抱着个琵琶。看穿着大概是个艺妓,半露的肩头有些泛红,和眼角细细勾勒的浓墨重彩似乎是同种颜料。朱红的唇瓣半张未张,便显出几分挑逗的意味来。

      还确实是好看——而且还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好看。
      ……就是这幅画的主题让白策实在无法加以夸赞。

      “谢谢,”林逍并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眯着眼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好看。”
      白策:“……”
      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药在那边,”林逍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桌案的左边,“我问过太医了,应该差不多——你先试试吧,反正喝不死。”
      白策:“……”
      好负责任的态度。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端起那碗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如饮毒药般地闭眼灌了下去。

      “据说你是我近侍了。”林逍看着他灌药,突然开口道。
      “是。”白策面无表情地回道。
      “那如果我要从后墙翻出去,”林逍作思考状,“你也要跟着吗?”
      白策放下药碗,有些震惊地回过头来看他。而林逍则是抱着臂正视着他,眼神十分认真。
      “……什么?”白策谨慎地问道。
      “今天不是十七日嘛,”林逍的目光忽然黯了一下,他稍稍垂下眼帘,把视线别开了,“扬州有夜市。”
      “夜市……”白策倏然意识到了什么,快速闭了嘴。
      “啊,是,最开始是一整天,为了我生辰来着。”林逍倒是风轻云淡地接过了话头。似乎是想要表明自己并不介意,他特意咬字清晰地把原因给扒拉了出来:“我叔不喜欢嘛。就改成了夜市,还是一月一度。不过我生辰这天的还是最热闹的——也算是比较特别了。”

      白策没有说话,心里竟一时有些发闷。

      “不过你要是把最后这句话传达到我叔那……明年就不会是这个情况了。”林逍带着些挖苦意味地斜睨了他一眼,凉飕飕地说道。
      白策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暂时还没回过味来。——这话便竟是说者有意听者无心了,直直地蹭着白将军暂时被那莫名其妙的“发闷”糊住的心眼掠了过去,没多深想一分。
      林逍歪着头端详了他片刻,最终是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把案上那张画收好,然后把靠在案角的一个绣布袋拎起来了。
      白策被林逍这一笑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默默把他刚刚那句话重新拉回脑子里琢磨,这才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你……”他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撞上林逍的背影。
      林逍稍稍抬起手截断他的话,不徐不疾地拎了拎那个绣布袋让里面几卷画整齐地立在一起。随后他才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位还真是我亲信,子澈兄。”

      白策瞳孔一紧。

      “你以为他是我叔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林逍摊了摊手,“但其实从这件事来看,他大概算是我的眼线。”

      白策突然感觉自己刚刚那番五味交杂实在有些浪费感情。
      与此同时,脊背又一阵发寒。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尽管林逍留给众人的印象都是整日没正经的熊孩子形象,永誉帝却仍是如此忌惮他的原因了。

      像是一直被紧盯着的冰川,平时海面上的总是不足挂齿的一截,所以一旦多露出一分根基,便让人心生恐惧,不断地怀疑他所隐藏的是自己所知的无数倍。

      白策是一个七情六欲不上脸的人。
      无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都很难从表情上看出端倪。而刚刚林逍和他不过两三句交谈之间,便直指出他心底的猜想。

      察言观色是一种可怕的能力,而林逍这种能力太强了,以至于无论他表达了怎样强烈的喜怒哀惧,都会让人下意识地去怀疑他的真实性。

      白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逍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勾了勾嘴角,把目光挪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直接跳过了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冲着窗口比划了两下,“一会儿我从后墙翻出去,你跟着。”
      白策本来想找几句话出来阻止他,然而最后也没能翻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好十分费解地问道:“你去夜市干什么?”
      “卖画啊。”林逍指了指案角的那个绣布袋。
      白策不能理解:“……你缺钱吗?”
      “不是啊,我为什么会缺钱。”林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白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节奏:“那你卖画干什么?”
      “能卖为什么不卖?”林逍莫名其妙反问道。
      白策:“……”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交流障碍了。

      “你还有问题吗?”林逍关切地看着他,表情仿佛在说“这个人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白策:“……没了。”

      “那行了。”林逍抬起手,从木架上够下来了两顶帷帽,随便丢了一顶给白策,“走吧。”
      “为何要从后墙翻出去?”白策不解地问道。
      “如果从正门走,”林逍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就会遇上一堆莫名其妙的‘同伴’,出于某些约定俗成的原因要请我或者请你喝酒……然后我这事吧,咳,不太适合一堆人跟着。”
      白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然而林逍只是兀自把帷帽往脑袋上一扣,抬手招呼了他一下,便推开后门出去了。感觉自己似乎被牵进了一场不明不白的勾当的白策感觉自己此时已别无选择,只好也戴上了林逍扔给他的那顶帷帽,做贼一般贴着墙根,跟在他后面溜出去了。

      “你会翻墙吧?”林逍一边领着白策绕路前行,一边问道。
      “会……”这字刚出口,白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如果不会呢?”
      “如果不会,”林逍丝毫没有领略到这句话的精神,十分认真地答道,“那边有石头可以踩。”
      白策:“……”

      “喏。”林逍向前方的墙角指了指,“你看,真的有石头——不过你刚刚说会是吧?”

      然后他伸出手勾了一下墙边那棵梅树的横枝,快速地借力一个翻跃跳上了不高不矮的墙头。他半蹲着,向白策招了招手。
      “在墙根种梅树,”和林逍刚刚那一番敏捷的动作不同,白策先是翻上了树,然后才踩着林逍刚刚用手勾过的那根横枝,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旁边,“不怕树根把墙给掘翻了吗?”
      “这是我十岁的时候植的,哪儿想得到这么多。”林逍见他上来,便翻身跳下了墙。
      “……你十岁就翻后墙出去卖画?”白策跟着他跳下来,怀疑地问道。
      林逍将食指在嘴唇前贴了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他倾耳听了片刻,接着便极快速贴着墙向右侧溜了过去。他左右绕着路出去,时不时驻足回头看一眼白策是否跟上了。

      “十岁的时候翻墙出去,”远离行宫后,林逍放慢了脚步,“但不去卖画……当时画的东西也卖不出去。”
      “知道是你画的,还会卖不出去吗?”白策半信半疑地问道。
      “不知道是我画的啊——不知道是什么淮王世子画的——要是知道了是我画的还了得,不得把我爹气死。”林逍耸了耸肩,“总之我当年翻墙出去,是为了躲我上一任近侍来着。”
      白策动了动眉梢。
      “我上一任近侍,也是我叔弄过来的。”林逍一边说着,一边绕进了一条小巷。周遭渐渐吵闹起来,叫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人挺老实,”他不咸不淡地说道,“就是似乎不怎么聪明——你要知道,在大众目光里,当然也包括我叔,聪明的人一般都不老实。”
      话至此处,他稍稍偏过头看了白策一眼——表情被挡在黑纱之后看不清晰,却明显是意有所指地说道:“而我叔只信老实人。”
      白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主要是挺烦的,随便干点什么都要用一堆一听就是有目的的话来试探我。”林逍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自觉无趣地收回了目光,“他知道我是嫌他烦,躲着他,他自己也对我心怀愧疚,所以在府里找不着我也不会声张。”

      这条小巷拐进了扬州街心。十里灯火通明,各类音色吵嚷着,扑面而来的热风卷着各类吃食的味道。白策越想越觉得事情的发展不太对头,没忍住发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对林承行为的窥探与不满态度、眼线、上一任“近侍”的“失职漏报”……
      为什么信我?
      后面这句话似乎有自作多情的嫌疑,白策没底气说,林逍却领会到了。“为什么信你?”他按了按帽檐,翘起桃花眼笑了一下,“——因为你好看。”
      白策早料到自己不会得到什么正经答案,于是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行吧。”林逍无奈的摊了摊手,“非要说的话——能信为什么不信?实不相瞒,我上一任内侍也跟着我翻出去过一次,讨了个没趣以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他这次直接带着自己翻出来,就是为了让自己今后也对他的行为不闻不问吗?
      白策蹙了蹙眉,没有再开口。
      他明确地知道林逍不可能信任他,心里却有些微妙地不是滋味。
      林逍似乎对这一带的路颇为颇为熟络,带着他穿过足称拥挤的人流直奔一座小楼。

      那小楼坠满了各式各样花枝招展的灯,光辉错落间倒是别有一番风趣。最中央挂着一块匾,龙飞凤舞地题着“弄月楼”三字。
      白策眼皮一跳。

      ……这混账带他来青楼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直坐在门后无所事事的女人突然稍稍抬头,十分眼尖地瞅见林逍,忙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公子可算是来了。快请进来吧。”那女人用余光瞥见白策,便又小声询问道:“这是……”
      “啊,”林逍温和地笑了笑,“是我兄长。”

      白策觉得自己要真有这么个弟弟,迟早是要被他爹打断腿的。

      “见过公子。”那女人闻言,忙盈盈一拜。
      面上似乎还带着一抹窃喜的微笑。
      “不必。”白策被她笑得头皮发麻。

      “不是客人,”林逍瞥了一眼她的笑容,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就是来随我卖画的。”
      “啊……原来如此。也好,也好。”那女人虽这样说着,却明显有几分失落。“再备一套衣裳吗?”她在一处小阁前停下,向林逍问道。
      “……不必了。”他似乎是瞟了一眼白策,随后果断拒绝了。
      白策听的一头雾水,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等着我。”林逍本来简短地说完就准备转身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又回过头来说道:“要是有娘子过来逗你,应付两句过去,别出言不逊,更不要出手伤人。”
      白策:“……”
      好脱俗的建议。
      “看出来了你比较正经。”林逍笑着解释道,接着便跟着那似乎是鸨母的女人走了。

      其实白策没怎么来过扬州,对这边的地点都不太清楚。
      说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唯一名字比较清楚的倒是这弄月楼。——当然不是因为什么风流的原因,却也不便宣之于口。
      当年宁国公在扬州与友人聚会时,酒后失德跟弄月楼里的一位吹萧姑娘犯下了风流债。那位姑娘后来生下一女,跟着扬州一位不知道怎么就看对了眼的名医学习,后来北疆战乱时被带走做了军医。
      这位军医正是定国公白洪之妻,白策的生母。
      ——于三年前逝于北疆战场,尸骨无存。

      前方小阁的门吱呀响了一下。他被强行打断思绪,抬起头来看向声音的方向。
      小阁里走出来个姑娘,穿着件正衬腰身的交领襦裙。杏色的裙摆荡开一片柔和的颜色,夹杂着几处星星点点的绣纹。青丝简单地挽了个侧髻,仅簪了一支花珠。
      她本是正和鸨母说着些什么,一抬头看见白策,便微微笑了一下。俊秀的眉毛稍稍一弯,便瞬间让他辨出来人。
      是之前他遇到的那位卖画姑娘。
      他正寻思着她为什么会凑巧出现在这个地方,那姑娘已经离开鸨母,到他面前了。
      “走吧,”她伸出手来,柔声开口道,“我们本身就来晚了。”
      白策下意识地避开了这姑娘来挽他手臂的动作,警觉地眯了眯眼。
      虽说那天这姑娘向他马车跑来时有可能记住了他的脸,但这话就明显有些意味不明了。
      他于是扫了一眼这姑娘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再联想之前鸨母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我在这里等人,并非是寻欢作乐的。”他淡淡地说,“姑娘许是认错人了吧。”
      不料听了他这番话,那姑娘的眼角一阵抽搐,拼命抿住明显有上扬趋势的嘴角——貌似是在努力憋笑。
      白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那姑娘四处瞟了瞟,确定无人后才又贴近他了些,压低着嗓门开口:“是我。”
      ——这两字竟是男人的声音。
      白策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得有些茫然。
      “赶紧走……不好解释。”那“姑娘”见他这幅表情,头疼地咧了咧嘴,继续用和这张脸完全不相符的声音说道。
      白策努力地思考着,渐渐从这两句话和熟悉的声音里琢磨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姑娘”他娘的是林逍!

      “走。”那“姑娘”稍稍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继续用之前那种发酥的嗓音细声细气地说道,“记一下折子,我现在是弄月楼楼主家碧玉,你是我哥。”

      白策:“……”

      这块玉可以不要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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