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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托付 “臣之幸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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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策总觉得自己是听说过,林逍的生辰是在四月十七的。
但或许是路上晃晃悠悠的这几日过得有些昼夜不分,突然听林逍这么一说,他才模模糊糊地摸索出个今夕何夕来。
“你现在站得起来吗?”林逍没有看他,只是一边问着一边把白策身上的那件外袍给掀了下来。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顺着疾风在他鼻尖绕了两圈,接着便淡了下去——却又好像没有散尽。
白策点了点头,撑了一把膝盖站起来了。久坐的腿有些发麻,好在除去没什么知觉外并未影响站立。
“今年有我叔在,生辰宴估计没什么实在内容,基本都是恭维他去。”林逍摊了摊手,“大概也不会耗时过久,你瞅着必须说的话说一说,其他时候闭嘴就行了。”
白策再次点了点头。
大概是觉得还不放心,林逍想了想,又认真地看着他继续叮嘱道:“虽然你杯里是茶,但也适可而止,你对付对付我叔就行了,其它能推就推,别露馅。”
白策:“谢……”
林逍抬起手来,笑吟吟地打断他:“不用,都说了你省着嗓子。记住我刚刚说的那些就行了。”
白策:“……”
——他记得,这熊孩子今年也就才十七岁来着。
他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截的少年人,隐约感觉到自己比他年长出来的那三年受到了鄙视。
“那差不多就这样吧。”林逍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一会儿有人来叫你。”
夕阳的余晖似乎正渐渐黯淡下去,吞没过来的夜色揉碎了正于天际翻滚的火烧云,窗前那支灯烛才显出用处。
林逍拉开门向外迈了一步,突然在门口停下了。他顿了半刻才回过头来,极低声地说道:
“要是陛下问起,别说提前见过我了。”
说罢,也不等白策回应,他便关上了门。
白策蹙了蹙眉。
他明白林逍的意思。
——尽管他不认为林逍像是能掺和进这件事的人。
整个大厅上下张灯结彩,月色似乎因为室内过于明亮、不敢同其争辉而堪堪在门前止步。
受邀宾客基本已经到齐,差不多填满了大半个厅堂。白策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上,身后黑箱操作一般站着个林逍的亲信。
听到门口有人尖嗓来报,他才稍稍偏过头去。
先进场的是淮王,身后跟着林逍和一位姑娘。那姑娘梳着两个垂髻,看起来似乎是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很标致,用俗套话来说就是柳眉杏眼、肤如凝脂。偏偏那双生而柔情的细眼角稍稍向上挑着,就让人看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凌厉来,细眉之间也尽是英气。
……好像很眼熟。
跟之前街上那个彪悍的卖画姑娘极像——只不过那卖画姑娘生的是桃花眼,眉毛也比这姑娘要浓重几分。
林逍那亲信看他望着那姑娘皱眉,还以为他是没听清来报的人的话,便极小声地提醒道:“是淮王府的小姐。”
白策闻言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收回了在那小姐身上暂做停留的目光。
他跟着众人拜了礼,便又正视前方了。
淮王府的小姐林婉,他虽从未见过,却还算是知道些。
楼里唱小曲儿叹宫廷轶事的,经常会感叹几句淮王的专情。原因便是自那淮王妃生下这小姐时难产而亡,淮王十余年来再未续弦。
只是这或许也和宫中那两党的明争暗斗有关。
想至此处,他不自主地抬了抬眼,将一线目光向着林逍投过去。
那人换了身缎面的黑袍,挺直着站立看起来似乎还算的上庄重。狭长的眼角不知有意无意地抹了淡淡一重黑色,好歹是把那乱飘的桃花给压下去了一些。嘴角微微含着个标准的公子笑,本应该端正儒雅的弧度在这人脸上偏偏显出了几分斯文败类般的风骚。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稍稍动了动眼角。目光先是四处乱瞟了一番,才最终和白策的视线撞上。然后这货就跟“别说提前见过我”这话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一般,大大咧咧地冲他笑了一下。
眼中是快溢出来的“天真无邪”。
白策顿时感觉脊背一阵恶寒,快速把目光挪开了。
如林逍所言,宴会的内容很平常,除了人人都要讲两句的套话以外没有什么他必须开口的场合。
他杯中的确是茶,颜色与酒没有太大的差别,不仔细看难以区分。入口是几分清苦的味道,让人头脑清醒。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能推拒的几杯都推掉了。
常有人说,边疆作战的人总有家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大喜大悲,因此都喜欢喝烈酒。
然而白策在南疆为将三年,喝酒却从来都是跟清醒没什么差别的三分醉。
他一直都是一个理智支配情感的人。
即使是当时南疆背水一战的前夕,他也是那个稳坐帐中小酌几杯,看着自己麾下将士醉卧沙场、大笑痛哭的人。
无论是迫近绝境还是大胜荣光,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永远都让人揣摩不出任何幽微的喜怒哀乐。
大概也是因为这份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才让一个少年人镇住了南疆那道千里防线、只报姓名便叫蛮夷闻风丧胆吧。
所以面对他的推拒,敬酒的人自然没有再劝的勇气。
一场充斥面子活儿的宴会便也没有出现意外。
散宴之后,白策稍稍扭头递出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身后跟着的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林逍亲信收到暗示,才低声开了口:“请将军随卑职往侧书房。”
白策蹙了蹙眉。
“是圣上旨意。”那亲信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解释道。
“那劳烦了。”白策仍没舒开眉心,只点了点头道。
“将军言过,”那亲信低声回道,“请随卑职来。”
走出了繁杂灯火,月色才明亮起来。竹影在石板地面轻轻晃动,一阵清风惊起几处雀鸣。
察觉到那位林逍亲信正瞥着他的神色,白策稍稍扫了他一眼。而那人和他目光短暂相接,便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白策隐隐感觉到即将到来的这场谈话内容不简单。
如若只是慰问一下他这位命不好的失业人士、再随便安排个闲差,皇上只需召见他随便扯两句套话就美好收场,没必要私下来这么个书房会见。
而侧书房,来时听淮王提过一嘴,是永誉帝赐给淮王的书房。
……他突然觉得事情要向不太美好的地方发展了。
“陛下。”白策见永誉帝进来,便俯身拜礼道。
“免了。”永誉帝和蔼地笑了笑,抬手在空中虚扶了一把,“将军身子可好些了?”
“谢陛下,已无大碍。”白策知道对方也想快速步入正题,便没有多说废话。
“那便好。”永誉帝眯了眯眼,不徐不疾地继续向下说了,“如今南疆安定、山河清平,当归功于将军。三年劳苦,此时又是江山社稷压出的伤病……朕总是过意不去。将军本该静休,安享荣华富贵……然朕还有一事想要托付。”
“陛下言重。”白策稍稍垂下眼帘,“臣之幸甚。”
似乎是觉得火候已到,永誉帝才终止了这番不知真假的情深意切。他抿了抿唇,神色平静地说道:“朕前些天听闻,淮王世子的近侍守孝归乡,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白策瞳孔一紧。
永誉帝知道他明白了,至此便收了声,只深深地望着他。
“臣受命。”白策没有迟疑,立刻跪拜下来,不咸不淡地回道,“谢陛下信任,臣感激不尽。”
和淮王的随口托付不同,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而他也清楚自己需要面对的是什么结局。
无论他是不是个残废,有着“淮王世子近侍”这一重身份,便是这辈子都与疆场兵权无缘了。
如若风平浪静、淮王党最终偃旗息鼓,那便碌碌一生;如果风暴骤起、他助永誉帝遏制风浪,那便最后兔死狗烹。
而第三种结局……他不能想。
“将军请起。稍后叫刚刚那侍从带将军安顿吧。”永誉帝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留了这一句话便转身而去了。
“恭送陛下。”白策低声道。
自永誉帝册立其嫡长子为太子以来,朝中便早早出现了两个立场。时间久了,就渐渐划出了两党。
其中一党奉“正统”为天命,拥护太子;另一党则是认为这位太子的性情过于软弱,再加上才华并不出众,难为一国之君。
后者拥护的,便是淮王世子林逍。
……虽然白策也没看出来这骚货和那哭包相比,究竟哪里更适合做太子。
所以这群人拥护林逍的依据,或许也和淮王有关。
淮王林衍,永誉帝林承的长兄、先帝的长子。先帝立林承为太子正是在林承生母宏华皇后因痨疾去世的那一年,因此曾有传闻说先帝本欲立林衍为太子,无奈宏华皇后的家族显赫,这一去世更是不好处理,便只好立了林承。
哪知道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传闻的影响竟深远至此。
定国公白洪,也就是白策的父亲,便是立场坚定的太子/党。而单凭当年永誉帝将北疆南疆两大重防、几乎是整个大启半臂江山的兵权分别交给父子二人一事便足以看出永誉帝对白家的信任与重用。
那么话已至此,白策自然对永誉帝的想法心知肚明。
担下淮王世子近侍一职,自然是要暗中制约这位两党纷争的主要人物。
白策不由得又想起之前那位“林逍亲信”的那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而永誉帝离开了一段时间后,这位刚刚退出去的“亲信”仍没有再次现身。
……真的是亲信吗?
白策心下了然,顿时心底有些发冷。
这样想来,若这个人真在林逍眼中达到了“亲信”这个地步,那么他旁边已经被安插了多少永誉帝钦定的人?
林逍难道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夏末的风本该带着温热的温度,此刻自窗棂穿梭而入的气流却像是是突然变季,竟阵阵寒意袭人。
倒也不一定……他毕竟也就刚和林逍相处了没多久,林逍专门往他旁边放个推心置腹的人的这种可能性极小。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细想。
或许是那茶里加了什么草药,宴前一直气焰嚣张的高烧似乎已经退了下去。耳鸣渐消,四下便清净了不少。
他将目光稍稍下移了两寸,便落在案上一叠宣纸上——似乎是林逍抄的《礼训》。
月光细碎地在纸的褶皱处散落着,已干的字迹整齐地排布在纸上,没有反光,因此看着十分清晰。字体大概算是行楷,行云流水般畅然又不紊不乱、笔画平直。
字还挺好看。
于是白策一边这样在心里评价着,一边伸手把那叠纸给够了下来。
和林逍看他坐下时的另一种猜测不同,实际上他在十七岁领兵南疆之前,大部分时间是在坐落于京城的定国府里以世家公子的方式生长,所以《礼训》这一类的东西也没少读。
只不过三年没有接触,印象早已不深刻了。大概是小时候培养起的习惯,他不喜欢放弃重温印象模糊的东西的机会——尽管他对那东西不感兴趣。出于这种强迫症一般的情绪,他顺着林逍的字迹继续读了下去。
大概翻了五六页,突然出现了一张空页。再向后翻,就又是写满了字的一页。他以为林逍是不小心夹了张白纸进去,结果发现写了字的这一页和前面完全是衔接不上的。他有些疑惑地继续向后翻,又是两页空白,然后又是写了字的……
哦,白策面无表情地想,这样啊。
这混账还挺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