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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天地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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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叫着一个人的某个称谓的同时去问他“怎么称呼”,一般只有一句潜台词——你已经配不上这个称谓了。
林逍的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却只是错觉一般地潜下去,极快地被看起来似乎澄明透彻的眸海淹没得丝毫不剩。
白策难以察觉地动了动睫毛,本来就毫无温度的眸子倏然冷似坚冰。偏偏这一冷却下去,那眼底本来就难以捉摸的情绪冻住了一般地沉在最底,更让人无法找寻。
分明应该是变得愠怒,这一来却反而更平静了似的。
眼睛倒是还挺好看。林逍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用自己是童言无忌一般的无辜表情看着他眨了两下眼。
“啊,抱歉,”大概过了几秒,他忽然恍然大悟似的一偏头,用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慌乱神情躲闪了一下对方的目光,“我不该提这件事的。”
欲盖弥彰,白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了个评价,还不如不说来得真实。
“在下白策,表字子澈。”他心中冷笑一下,稍稍垂眉,配合着没有去捕捉对方偷偷瞥过来的视线。
而语气仍是毫无波动的平稳冷淡。
——实际上,细细想来,交还将印对白策而言似乎本就不是一件足以让人捶胸顿足、扼腕叹息的事。
南疆战乱已平,驻军已精,接替他的晏国公也是一员经验颇丰的老将,缺了他并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辞去前的三叩疆界,大概也只是单纯向这片他曾为之舍生忘死地奋战过的土地道别。
他是幸运的。
至少,最动荡的那段岁月,是他把南疆扛下来的。
似乎就足够了。
在战火硝烟中峥嵘岁月,在平静安乐中淡然退场。
也算是他的年少得志吧。
“啊。”林逍略微把紧张的目光往下一松,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表情显露地很细微,差不多就是白策正好能够观察到、甚至还会觉得他在隐藏的那种程度。然后他又扬起脸来,灿烂地冲白策笑了一下——那双生而多情的桃花眼几乎被这小王爷展露得芳菲显尽,却又偏偏不显得用力过度。
天知道这招用过多少次了。
“子澈兄,”他笑着说道,“往后还麻烦多担待了。”
白策回过神来,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世子言重了。”
这一句说罢,白策便懒得再理他了。于是他直接绕过这小王爷,从书柜上随便抽了本书下来,然后就在后面一处坐榻上坐下了。
林逍撑着脑袋,侧过身挑眉看着他。
软硬不吃,他心道,不好对付。
然后他眯着眼将白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白策虽在南疆防线担任主将,却大概是由于他父亲身份的缘故,还没有受封过什么实际的爵位。
按理来说,林逍作为淮王世子,而白策不跟他打声招呼直接就坐下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白将军在打打杀杀中长大,不知礼节——要么就是他站不住了。
而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他皱了皱眉。
白策已经翻开了那本书,微低着头似乎是很认真地阅读着。午后的阳光投射进来,只能堪堪漫上他的膝盖,平整的灰色细绸衣料稍微被照亮了一些。
白策的睫毛很长,略垂下来便让人看不清眼睛。算得上苍白的脸色隐没在阴影之中,使得他这唯一显得脆弱之处被磨减了几分,便看起来好像真正无坚不摧了。
虽说额角似乎还有些许汗渍,但有可能只是热出来的。
林逍左右斟酌一番,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管这事,扭回头去继续抄他的《礼训》了。
白策确实是站不住了。
大概是遗传的缘故、还有自幼习武的加成,白策体质一直都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
可能是没见过小浪花的人抵不过大风大浪,身在南疆时的那一场大病,当时连同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要熬不过去。如果不是他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估计已经把后事安排下去了。
为防止乱了军心,他生病的事当时只有帐内军医和几个亲信知道。结果当时有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小兵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他的军帐,据说抬头一看,见围在他身旁的军医全都抹着眼泪面露难色,当场就跪地痛哭,对着白将军的病榻一顿磕头。
军医们听见这动静,呼啦啦地也全跪了下来,不知道谁带头嚎了一嗓子,哭得更悲痛了。
……活像榻上这位将军已经断气了一般。
结果这一番不太吉利的吊丧活动之后,白策诈尸了。
几位军医当即惊恐万分,活见鬼一般扎成一团,其中一位差点就要把符纸往他脸上镇。
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白策当时也有些恍恍惚惚地不知生死,愣是一声不吭地看着那大黄纸条往自己脸上糊。
好在几个清醒过来的人把那位迷信的仁兄拦住了,才没让劫后余生的白将军被当成僵尸处理。
后来的几天,尽管他已经差不多算是坠回人间了,塞满了糨糊一般的大脑却仍然让他浑浑噩噩地和外界隔离了不知多久。
直到有一位胆子大一点的军医颤颤巍巍地告知他不能再上战场这么个消息的时候,他才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点活下来了的感觉。
——大难不死,后福没到。
但他至少活下来了。
而从他有力气下榻到交将印、往扬州,只过了三天左右。
从贵阳到扬州一路舟车劳顿,他一直都在断断续续的也不知是睡眠还是昏迷中颠簸着。
最后一次醒来,也不知是被那位卖画姑娘刺激得还是怎么着,他才算是稍微找回来了点神智。
而那点神智撑到现在,差不多已经磨没了。
考虑到直接栽倒在这小王爷面前不仅有损自己颜面、还有可能把这混账吓出毛病来,他最终实在是分不出些所谓的“礼节”去伺候这位世子了。
毕竟按照当时局势来看,这位祖宗在慷慨赐座之前,大概还要跟他扯一大堆天花乱坠的淡。
由于眼前已经糊成了漆黑一片,他翻开的那本书还一个字都没看清,便直接昏睡过去了。
等到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落日已经西斜,血红的余晖从窗棂间涌泻进来,稍稍有些刺眼。
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了件外袍。
那件外袍是缎子面的,刺绣的针脚极细,看起来价值不菲。似乎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正从中散发出来,在他周身萦绕着。
他将有些僵硬的手指向掌心收了收,发现自己之前连标题都没看清的书已经不翼而飞了。
还没等他糊成一团的思维反应过来,门轴就尖利地响了起来。他被这噪音刺得头更疼了,皱了皱眉,偏过头向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似乎是为了避免门轴的声音太大,林逍只把门开了个差不多能容人通过的小缝,慢慢地侧身钻了进来。
他刚要合门,似乎是感觉到了白策的目光,便回过头来将视线和他撞到了一起。他于是直接把门往回一甩,门轴用比开门时嚣张十倍的音量尖叫了一声,成功把白策刺得太阳穴一阵乱蹦的生疼。
……这混账一定是故意的。
林逍把手中那叠写满了字的宣纸往书桌上一撂,没侧过头来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开了口:“醒了啊。”
看到那团在视线里还有些模糊的黑白颜色,白策才渐渐反应过来:大概是刚到酉时,林逍把那三遍《礼训》抄完了,这会儿正好交完差回来。
林逍晃悠着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了。然后这小王爷抬起手来压上他的额头,用一种似乎是幸灾乐祸的语气问道:“你不舒服吧?”
白策稍稍一怔。
“好像退下去一些了,”他把手撤了下来,随意拍了两下,抖掉沾上的冷汗,“你体质不错。”
白策感觉这话好像没法接,于是只是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如果我是你,”林逍有些感慨地看着他,“我会努力地动一动嘴或者清清嗓子,然后假装自己出不了声。这样对方会觉得你在尽力回应或者说感激他,从而十分感动——虽然你只是不想理他。”
白策:“……”
那世子您真是……太会做人了。
“你发烧的事,”林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忽然话锋一转,“你自己知道吗?”
白策蹙了蹙眉。
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来扬州的路上一直在低烧,但没想到一直负隅抵抗的神经会突然崩溃下来,在这么个时候烧高。
毕竟他平时在南疆的时候,即使是生病,也是不出一天就能自己恢复。
——人的神经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当他明白自己身处危难的时候,总会自主地紧绷,从而就百毒不侵。
所以他总在神智不太清楚的时候逼着自己去读战报,以提醒自己形势的危急。
可偏偏这间陌生的书房和淡淡的栀子花香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长久以来习惯了抻紧的神经便忽然松懈,一直被抵挡在外的脆弱便长驱直入。
……但或许也只是因为他的体质不如以前了吧。
“我一会儿跟侍者们说一声,把你的酒给换成茶水。”林逍把视线收了回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在听吗?”
白策稍稍回过神来,想回一句“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哎……学的真快。”林逍似乎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总之就是这样,你到时候别露馅。”
白策:“……”
天地良心,冤枉。
他费力地清了清嗓子,突然被惊动的喉口瞬间烧痛起来。咽喉处有些发紧,大约是有些肿了。他把音调压得极低,才好歹是没有破音:
“多谢世子。”
“你省着点嗓子吧。”林逍斜眼瞥着他,“一会儿宴上来的人还挺多,你要说的话估计不少。”
白策从善如流地停止了对自己嗓子的摧残,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啊,”林逍知道他是在问宴会的内容,便看起来心情不错地向他笑了一下,“是我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