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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室 十七岁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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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逍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他也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从撑着脑袋的睡姿转化成了趴在桌子上的睡姿。由于桌子比较矮,他趴得腰疼,坐起来之后还感觉自己后背的骨头咯嘣咯嘣地响了一阵。
外面果然又下起雨来了。
扬州的夏季大概也就只有下雨的时候是凉快的,比起先前阴云天时降了不少的温度让林逍打了个寒颤。
他揉了揉眼睛,神智还没太清醒过来。
他开始思考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他当时好像在跟白策说话来着。
想至此处,他猛地偏头一看,结果发现白策没在。
天依旧是阴的,只有黯淡的日光透过灰蒙蒙的雨幕漫进来,让人分辨不出来时辰。他于是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睡了很久,把白策给无聊跑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打算绕到偏阁去找人。然而他刚往外没迈几步,就瞄见白策从门口进来了。
白策没抬头,自然也没有看到他。他在房檐下收了伞,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了。
那把伞是淡青色的,伞边描了一缕浅蓝的山脉充做装饰——林逍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画的。
之前他冬天窝在王府里面没事干,就把柜子里收的那几把伞全都翻出来画了几笔。由于都是简单地做做装饰,任他处理得再精细,也不出几天就把那堆伞画完了。于是他又叫人专门去买了一大捆还没上油的纸伞,整天就待着暖阁里画。第二年开春,他便带到弄月楼去卖,不出意料地赚了一笔。
那笔钱里有一部分被他拿去给林婉买了两根发带,坠着一系列细碎的金银珠宝,说得上是小巧精致。然而收礼者仍然认为它太过累赘,嫌弃地赏了个白眼之后就把它给收到妆盒里了。
一般而言,像这一类花哨的装饰,她只在重大节日上戴一戴,而送她这类东西的人又很多,换着戴可能都换不了一遍,更何况林小姐还十分偏心——大部分时候都戴的是太子殿下送她的那几套。
总之林逍送她的那两根发带,他十分遗憾地只看到她戴过一次。
不过转念一想,还有好多人送来的小挂饰都被她压在妆盒底下从未见过天日,林逍便又仿佛有了骄傲的资本。
——虽然林小姐戴的那一次有极大可能只是为了哄他。
白策放了伞,才发现这位爷已经醒了,便拱手道:“世子。”
林逍听见这话,才把目光从那把淡青色的油纸伞上挪开。“这些以后都免了……”他说到这里,目光正好从这位将军安静的眼睛上滑过去,他忽然心口一滞,忘了词。
十七岁本身就是一个喜欢瞎想的年纪,一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就足以一见钟情,朝夕相处的一双好看的眼睛自然也能让人思绪走偏。
而白策的眼睛无疑是极好看的。浓郁的颜色折射着浅淡的日光,看着便清澈得近乎透明——却偏偏没能见底。沉在其中的几抹幽光似乎从未被惊动过,一成不变地晦暗不清。
可那些缺漏的千万种风情,看的人却已经自行在心里肆意衍生了。
“……不必走这些形式。”他干咳了一声,勉强把话续上了。
白策也没发现哪不对,只是默默地一并脚跟,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位爷心目中的“形式”到底界限是什么。
“你刚刚去哪了?”林逍摊开手,示意他进来。
“殿下有事要交代。”白策也不知道站哪比较合适,向前走了几步在林逍斜前方停住了。
林逍闻言向他勾了勾手掌,示意他再凑近一点。白策莫名奇妙地向前了几步,他便把手拢在口边,做贼似地小声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白策如实传达:“让我看好你,别整天在扬州城各处上蹿下跳的……弄月楼少去,可以瞎花钱不要瞎挣钱。”
……后面这话好像有点容易引起歧义。
“……”林逍本来想说“我是出卖才华,顶多有一部分色相加成,又没出卖肉/体”,后来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气息在,便用片刻的沉默把这个歧义掀了过去。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半抱怨地说道:“他怎么这都跟你说?”
……然而这话好像也有歧义。
“他猜到你带我去过画铺了,才特意嘱咐。”白将军的思想并没和这位世子爷同流合污,直接踩碎了那摊难以启齿的“歧义”,十分正直地回答道。
“猜到也正常。”林逍摆了摆手,“就是这事你别跟别人提就是了,现在也就只有我爹和阿婉知道。——要是别人知道了,弄月楼估计得被掀了……至少会出些没必要的麻烦。”
白策点了点头。点完头他才反应过来林逍在交代完前面那句就打算闭嘴了,后面那句解释是后补的。
可能是为了防止他心里再有个“为什么”。
白策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稍稍抬起眼帘看向他。
“对了,”林逍忽然想起什么,“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白策:“……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林逍故弄玄虚地笑了一下,接着便扬起声调招呼着丫鬟们备伞了。
哪知道他后补的那句解释竟一语成谶。
林逍说的地方是个藏在王府深处的一处小阁,由一条弯弯绕绕的青石板路引过去,半掩在道路尽头的一棵桂树下面。
丫鬟们自觉地在小径口就止了步,没再往里走。白策便下意识地也停了下来。
林逍回过身来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才解释道:“是我画室——平时不让她们进来。”
林逍一推开门,便有一股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浓不淡,却像是已经将整个小阁浸漫已久了。
大概是已经用了很多很多年。
小阁四壁都挂满了各种尺寸的画,大多数都是没有装裱过的。书案上倒是干干净净,只有一排材质规格各不相同的毛笔和一方砚。书案两侧是两架和小阁一般高的柜子,大概是用来放颜料和纸的。
“除了给弄月楼那个小姑娘画像,我平时都在这边作画。”林逍在他身后把门关上,笑了笑说道,“我也就上午跟着先生读两个时辰的书,其他时候不是出去溜达就是来这边,也没人过来打搅。”
白策稍稍一侧头,看见了林逍挂在正墙上的那副画。
那副画被很仔细地装裱过,光洁的绸子上绣线极密,看着便知道价格不菲。画的主题是个女孩子,穿着一袭惹眼的红衣。她用宽发带扎了一对儿垂挂髻,已经有不少发丝飞了出来,翘在两团发髻上。两笔柳叶眉稍稍上挑着,一侧的杏眼略微眯起,从眼角流露出几分高傲的神情来。嘴唇与面颊处的色彩大概是下了很大的功夫,才把本该显得娇俏的这张姑娘面孔画得英气尽显。
“从今年除夕一直画到春末的,费了不少时间,”林逍见他看向这幅画,便开口解释道,“打算今年她生辰的时候送给她。”
“……很惊艳。”白策努力想了想,挑了个最合适的词评价道。
确确实实是惊艳——比他弄月楼的画铺里挂的那些都要惊艳上无数倍。
本身画铺里那些作品就已经足以让白策觉得林逍“书画很好”是名不虚传了,此刻看来怕是远远不止是“很好”。
单单是眼角处的几分灵韵,便已经是大多数作画者无法捕捉的了。
“平时拿出去卖的画都不会画的太细致,色彩笔画平平无奇,笔法也泛泛不成风格。”林逍看着那副画,微微勾了勾唇角,“够糊弄欣赏水平一般的外行人——却也只是觉得好看而已,不敢说是我画的。”
显然归在“欣赏水平一般的外行人”这一行列中的白策:“……”
“上次你见我作画倒真是‘献丑’了,这次专门一雪前耻。”林逍转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开玩笑一般地说道,“下次给你认认真真地画一幅。”
白策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羞耻。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抬头问道:“那你以往夏季在长安,画铺那边怎么办?”
“我让弄月楼给的解释一直是我身体不好,”林逍摊了摊手道,“夏天容易中暑冬天容易伤寒,所以除了天气比较温和的春秋两季都不出来见人。——现在的读书人们都喜欢这种娇花设定,自然就接受了。”
白策:“……”
林娇花丝毫不以为耻,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夏天我就去逗逗太子家养的鸟,或者待在居所里捣鼓各种小玩意儿,比如木哨木笛啊之类的,雕得花里胡哨地拿出去卖,也有一些好看一点的自己留着……要不我给你雕个箫?”
白策:“……不必了。”
林逍耸了耸肩,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总之他撂下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了:“然后冬天的时候就来这边作画,或者跟阿婉出去捉鸟。去年……”
他脑子里忽然就闪过当时白策放下的那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继而就下意识地向着白策的眼睛看了过去。目光却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做了个短暂的停留,便仓促地挪开了。
“去年冬天,我正巧染了风寒,不让出去,就窝在暖阁里没事干。”他说道,“当时身边儿的小丫鬟正好撑着把泛黄的伞过来给我送药,心里一动就叫人拿颜料来,把王府上下几乎是所有的伞都给画了个遍……包括你今天撑的那把。”
“啊,不是,”他想了想,更正道,“你那把时候来专门买的没上过油的伞来画的,只上过一道油,看着颜色稍微好些。”
“当时我从殿下那回来的时候下了雨,丫鬟从柜子里随便拿的。”白策迟疑了一下,解释道。
“那正好,”林逍冲他笑了笑,“送你了。”
“再过一段时间,过了末伏就差不多可以去画铺那边了。”他略略转身,正对着白策说道,“我现在得再准备两张——要不你先随便在这里头逛逛?”
白策想到上次看林逍画琵琶女的经历,觉得自己不太想逛一逛。
“那边的字画基本都是正经题材的,基本都是山水和景物,”林逍急忙解释道,“太多了有些挂不下,你要是有哪张看着还顺眼就拿走吧。”
白策觉得自己还停在这里可能是在打扰人家接下来作画,便只好说道:“谢过世子。”
小阁深处挂的确实都是些正经画,大部分都是鸟雀山石、三友四君,也有些山水图景。再往里也挂的有字,差不多都是行书字体。
白策当然不可能真挑一幅带走,却也觉得如果真拿一幅挂在房里也并不亏。
然后他稍稍一偏头,又看见了一幅人物画。半掩在一众山水画作之间,并不容易看到。
他条件反射般地就要挪开目光,却突然察觉到这幅画里人物的几分熟悉。
他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副画抽出来了。
画的是一个白衣的男子,正跨在一匹黑马上搭箭张弓。五官冷得让人有些觉得难以接近,偏偏在眼角处露出几分清秀的味道来。
这毕竟是林逍的想象作品,所画的人物五官与实际的作画对象有一定的偏差,白策却仍然看出来他画的是自己。
——该是他什么时候画的呢?
白策下意识地转回头去看他,林逍却似乎对于这边的事毫无察觉,仍旧专心致志地在柜子里找着颜料。
可能是因为这幅画的产生并没经过作画对象的允许,林逍心虚地把它藏的很深,估计也没想过会被白策本人发现。
白策不太想拆穿他,于是心情有些复杂地把画藏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其实让林逍认真给自己画一幅,也不是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