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返程 他就是根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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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稍歇。
满行宫的人在大清早把永誉帝这一行人给恭送出城，便也陆续离开了。
差不多永誉帝出城的半个时辰后 ，淮王一支便也启程回府了。
那位名义上是代他爹来参与议事并出席林逍生辰宴、实际上纯属是来游山玩水的宋少爷又蹭过来送行了——好在这次没带礼。
可能是因为之前送礼的时候遭到过世子爷的嫌弃。
“世子准备回府了？”宋应平拢了拢袖口，咧开嘴笑着送了林逍一句废话。
“是。要么还能去哪儿——二伏天都过去了，长安是去不得了。”林逍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完，又自如地客套了回去：“公子准备何时回府？”
“我倒是先留一阵。长安的景都看腻了，倒是这江南地还别有番情调。”宋应平接过话茬，给脸卖脸地开始借题发挥，直接从“客套话”这个层面往不正经的方向奔去了：“正巧这次又在扬州邂逅了段尘缘，实在难以割舍，便也只得暂且停留。”
“哦？”林逍挑了挑眉，“宋公子倒是有闲趣。”
宋应平理所应当地把这句貌似带着嘲讽意味的“夸赞”认作这位爷愿意倾听自己浪漫情史的讯号，便稍稍一仰头，略显惆怅地开了口：“人生自有求不得，如穿堂风、若入水月……世子在扬州这么多年，想必对弄月一楼有所耳闻。”
白策：“……”
他好像猜到这段深情表白的对象是谁了。
“那些公子们都忙着跟那群庸脂俗粉金迷纸醉，”宋应平举目望天，十分动情地说道，“唯独我对楼口那位气质非凡的卖画姑娘一见倾心……”
白策听得后脊一阵发凉，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然而林逍本人就像是对方说的这话与自己完全无关一般，快速把笑容一收就正色下来。他严肃地望着跟自己半斤八两的宋少爷，义正言辞地说道：“弄月楼？——你去那种地方，要是被晏公知道怎么办？”
白策：“……”
还有脸说别人。
“我、我爹不管啊……”宋应平被林逍突然严肃的表情唬得一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道：“世子……没去过么？”
林逍正直地说道：“当然没有。”
白策：“……”
真事似的。
好在没等林逍继续大言不惭下去，就被他那宝贝妹妹打断了。
“哥！”林婉不耐烦地掀开窗帘，手拢在口侧远远地喊了一声，“走了！”
“那便先告辞了。”林逍很识趣地住了口，笑眯眯地冲宋应平打了个拱。
宋少爷没敢看他，神色敬畏地给回了个礼：“世子慢走。”
“走了。”林逍十分愉悦地冲白策一挥手，便背着手转身，端着长辈的姿态仰头向前走了。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林婉见他过来，没好气地说道，“磨蹭半天。”
“面子话，”林逍笑了笑，“说了比不说好。”
“虚伪。”林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便把窗帘“啪”地一声放下来了。
林逍：“之前殿下过来，你就没跟他说话？”
林婉直接从帘子后面吼了一句：“滚！”
林逍见好就收，大笑几声后就继续往前窜了。
酝酿着下一场雨的厚云层堆积在整个上空，跟个蒸炉盖子似的压得人发闷。再加上这时候是没有什么风的，湿热的空气便几乎是凝固在了原地，严丝合缝地把人裹在滚烫的水汽里，喘不过气来。
前两个月一直半步未出卧房、已经快要不知人间寒暑的白将军总算是领略到了江南之夏的实力。
“前几天都在下雨，凉快些。”林逍半靠着车窗，笑道，“雨一停就这样。”
白策点了点头，抬手沾掉了额角出的汗。
“南疆比这边要热吧？”林逍换了个坐姿，离他稍微近了些。
“也不全是。”白策想了想后答道，“云贵那一片反而要凉快不少。”
“那你们平时……”林逍顿了顿，似乎是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在哪待着？”
“驻军是在高原下面，温度和扬州差不多。”白策说着，转过头来看他：“问这个做什么？”
“就聊聊，”林逍摊了摊手，“不做什么。”
白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好重新把头扭回去了。
有马长嘶了一声。车轮滚动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在耳边碰撞着，略显聒噪。
阴天的日光是极暗淡的，从被风掀起的帘子后面涌进来一些，也只是浅浅地在窗台上刷了白花花的一层后便耗尽了光亮。
“我好像确实不应该问你们驻军在哪里。”林逍突然开口说道。白策转过头来看他，却只捕捉到了他在窗帘的阴影里晦暗不清的半截侧脸。
“但是我觉得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情，”他认真地说道，“就是除非不得已，我不会骗你。”
白策怔了一下。
“就比如说，”他稍稍向后一仰，把脑袋搭在了靠背上，“我卖画的原因就是‘能卖为什么不卖’，而我相信你就是因为你长的好看。”
白策：“……”
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能凭脸换来一份还挺金贵的信任。
然而林逍说完这些话后，就没再开口了。他的头稍稍向外偏着——这一次连半截侧脸都没留，白策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剩下轱辘声的车内略有些尴尬，白策便第一次心生了想要找个话题的想法。
毕竟经常喧闹的场景忽然安静下来总会让人不适应。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将军了。
所以他思索了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远吗？”
“还好。”林逍似乎不太想说话，“主要是车多马多，不能穿闹市，绕路走就远了。”
白策一向不太会看人脸色，便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得到回答之后就再接再厉地追问了下去：“你平时在府里，也会常去弄月楼卖画吗？”
“嗯。走着去方便很多，更何况人少，”林逍稍稍侧身，换了个斜靠的姿势，“从闹市里面就比较近，无论从行宫还是府里。”
白策：“那以往夏天的时候……
林逍稍稍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后看着他说道：“……这样，我们回府再聊。”
刚淋完好几天雨的路面稍有些滑，再加上马大概是行的有些快了，好巧不巧地就在此时滑了一下。毕竟是经过训练的马，这一下滑的并不厉害，很快就稳了回来。被带动的车厢也只是稍稍向左一倾，不大不小地颠了一下。
林逍的脸色倏地就难看了。
白策心里这才差不多有了数：“……你晕车？”
林逍僵硬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嗯。”
“这还算是挺稳当的，”从小就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的白将军无法感同身受，十分疑惑地看向他，“你晕的这么厉害？”
“是啊，”林逍抬手按了按额角，苦笑着说道，“要么为什么我不喜欢我叔。——每年都要颠个半死见他一面，不给什么好处还得给他带孩子。”
白策：“……你不喜欢他是这个原因？”
林逍：“不然呢？”
白策：“……”
淮王府距行宫确实是不远的。尽管是绕道行进，在两人说话间也到了。
“其实扬州到长安，正常人走差不多就十来天的功夫。”林逍稍扶着门框迈下来，“而我每次去‘避暑’，都要花上一个月——能走水路的地方就走水路，行车还动不动要停下来歇一阵。”
白策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下来，一脚踩进了江南的酷热水汽里。
“这么多年，这些事儿肯定也知道，”大概是周遭人多了起来，林逍刻意模糊了主语，“偏要走这个形式，不过心里藏鬼罢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给白策递了个“稍后再谈”的眼神。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自家世子的毛病，便也没整太多复杂的形式。简简单单地走了几道必不可少的程序之后，淮王便把自家儿子放走了。
白策住的地方早便收拾齐整，林逍免去了让丫鬟们去交代日常事宜这一项事务，自己带着他过去了。
“所以这也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林逍耸了耸肩，随便找了个地儿就坐下了，“但走到这个位子上的人难免为了各种猜疑去做尽表面功夫，无论是他还是别人。”
白策后背挺直地杵在旁边，感觉他不太方便针对这个话题发表个人意见。
好在林逍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不温不火地从警戒线旁边的区域掠过去便不再多谈。
“然后……”林逍想了想，“你刚刚车上想问我什么来着？”
其实那个问题只是在无话可讲的尴尬氛围内没话找话的产物，所以白策现在也不太想问了。他话到嗓口又咽了回去，打算琢磨出个比较有个意义的问题把先前那个替换掉。
然而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找出来符合上述条件的话来。
“忘了。”他只好说道。
林逍便也只是耸了耸肩，作罢了。
他大概是还没完全缓过来，即使是在挺长的这段沉默里也没抬头来看白策，只是撑着脑袋，稍稍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白策想他之前说自己一样劝他去休息，或者帮忙做点什么，至少是问问他的情况。
但七零八碎的词语热热闹闹地撞了一通，也没能在白将军这张只说正经话的嘴里拼凑出一句像样的人话来。
温和的话由冰冷的人说出来似乎总是过于矫情的。
白策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人情世故，十七岁前泡在书海里独自扎根，十七岁后淹在箭雨里粗糙生长，不会做表面功夫、不会看人脸色、总是把天聊死。
他知道永誉帝看上的是这一点。
因为不善交际的人才可能不耍花招，毫无帮扶的人才可能完全忠实。
但一个现在成了不能磕着不能碰着的残废、以前大面积箭伤用不知道哪儿扯来的纱布捆捆就完事的人是不适合“近侍”这个位置的。
他实际上就是根冠冕堂皇的眼线——既没能力保护这个名义上该由他来保护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照顾这个从名义上该由他来照顾的人。
他在车上想的或许是错的。
他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只是不是将军了而已。
感觉自己正在逐渐逼近“自暴自弃”的边缘，白策及时收住思绪，转回头来去看林逍。
林逍还是没有动静，连动作都没有变过。白策试探性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含糊算个问候。结果对方被他这么一拍，手上没撑住，直接脑袋就砸在桌子上了。
……就连这样也没让他醒过来。
白策目光复杂地看着睡的正香甜的这位爷，突然就不觉得愧疚了。
浪费感情。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返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