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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用药 有事瞒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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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镇
铜镜里,洛澜侧目打量。
二十年前,定国公府嫡女甄沁绫与玉华公主、永安侯嫡女安慧茹并称陵京三姝,这张脸俏似甄沁绫,容貌自然不俗。
身处簪缨世家,得此容貌该如获珍宝,权贵、荣宠乃至姻缘唾手可及,只惜原主生前无意甄家,死后她无意权族,拥此姝颜倒成了累赘。
若非遁走实乃陷蓝允延不义,说什么她也不会随他一同上京。
“嫂……姐姐可是身子不适?”
蓝昕瑜刚起,脑子不甚灵活,险些忘了蓝允延的叮嘱。
洛澜虽与他们同行,目的却非蓝府而是陵京城的远亲。未免洛澜寡妇的身份遭其亲戚白眼,蓝昕瑜得摒弃“嫂子”一称。
唤洛澜为姐姐,蓝昕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洛澜把药碗置于桌面,道:“许是水土不服,你呢?感觉如何?”
蓝昕瑜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并无不适。”她不像洛澜,动不动就生病。
洛澜起身置水,蓝昕瑜坐于床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忙活。
离了潭花村,粗布俗衣不再,哪怕未施粉黛洛澜依旧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蓝昕瑜不曾与之同床共枕,以至于从未发现洛澜那身糖霜一般的肌肤是她如何也比不上的,更别提里衣下纤秾有致的身子与那张精雕细琢的脸。
蓝昕瑜心想:若她也长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披了身豆腐一样的皮囊,哪怕身子再娇再弱也是愿意的。
洛澜递来的温水打断了她的妄想,她恹恹下床,才撩起湿帕突闻唢呐声。
素白的小脸颓意瞬扫,她兴冲冲地跑到窗边,嚷道:“要开始了吗?”
那股兴奋劲儿,连脸也顾不得洗。
“是呢。”洛澜轻笑,唢呐齐响,视为桃花礼之始。
桃源镇遍植桃花,春游桃花仙境,秋品桃花仙酿。每每立秋后的第八日,埋于地底的桃花酿新启,为恳上仙赐琼浆,新酿开封需行祭礼,此礼镇民称之为桃花礼。
桃花礼当日,万人空巷,化作桃花仙君的老者手捧八仙神像,领着各酒肆当家,后面跟着或脚踩高跷,或口吐火焰,又或舞狮弄龙的戏子穿巷压街而过,街巷两边酒贩集聚,只待礼成,试酒、品酒、卖酒占据街头,好不热闹。
此礼洛澜及竿那年与安世闵、墨泽轩观过一回,时隔多年再走一遭也是新鲜。
两人一脸兴致,街道人满为患,蓝允延只得跟随。周心娘心忧行囊无人管辖,怕着了黑商的道,自告奋勇留下,没与她们一道。
洛澜暗松了一口气,上京这大半个月,但凡在蓝允延看不见的地方,周心娘横挑鼻子竖挑眼,作为晚辈,她不好与之计较,只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与她一道的除了蓝允延与蓝昕瑜,还有护卫高凡。高凡是蓝允延花了十两银子雇来的,周心娘心疼银子,常委以“重任”。
洛澜却不以为然。
高凡二十又四,体格健硕,模样周正。她亲眼看见他只手捞起百斤的木箱,处理吃喝住行等琐事心如细发,如此年纪,如斯大才,兼之谈吐与隐忍,怕不是十两白银能驱使的。
她深谙世家子弟培养左膀右臂的手段,譬如安世闵的护卫岑叁,六岁参与博弈,八岁选用身侧,自此文武不落,与兄长同习同行,无论是身手还是见识,只比兄长略逊一筹。
蓝允延得此人才,该是身后有人,他的坦途加剧了这种可能。
思及这具身体的身份,洛澜难免想到其他。她正想得入神,人潮突涌,她脚步一跄,险些摔了出去。
蓝允延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站稳后冷冷地睥了那人一眼。
“桃花仙君”所到之处人头攒涌,热闹者随其而行。洛澜一袭青色仙鹤刺绣齐腰襦裙,配以清雅脱俗的花颜,在人群中尤为显赫,难免有不长眼的氓人趁机占便宜。
那人见没得逞,瞪了蓝允延一眼后灰溜溜地没入人群。
蓝允延与高凡一左一右虚拥洛澜与蓝昕瑜滞步,幸而“桃花仙君”没一会儿就走远了,人潮也随之倾散。
身侧竹香侵鼻,洛澜略感不适,微微别开了脸。圆润小巧的耳垂簪着一颗珍珠,精致可爱。
触及旁人或觊觎或打量的目光,蓝允延眼眸微暗,像是亲自拿了珍宝出来供人亵渎赏玩。
洛澜凭记忆来到一酒肆前,酒肆牌匾上书着“笑春风”三字,字迹潦草,放荡不羁。
半旧的门前匾下置着一张木色长桌,桌面摆着几个简陋的酒坛子,桌前坐着一个年迈的卖酒翁,瞧着竟在昏昏欲睡。
与之十米之外,纸墨飞扬,几个才子模样的人在摇头晃脑,身边围着一圈拍手叫绝之人。
美酒不会跑,热闹不常有。
蓝昕瑜看了半晌琢磨了半晌,想不明白那些拗口的对子有什么好的,转身拉着洛澜挤出人群。
老翁一个激灵,眼都没张开招呼顺口拈来:“桃花仙姑远道而来,可要来一盏?”
蓝昕瑜一袭桃色交领直袖上襦杏色桃花褶裙并双色系带,作的赫然是桃花仙姑的打扮。这一路因她与洛澜一道,鲜少有人把视线放在她身上。得了老翁的赞美,她刹时心花怒放,娇娇俏俏地问起价钱。
老翁伸手,颇为小心道:“五钱如何?”
表情似还带了点讨好。
洛澜讶异,十几年前笑春风的桃花酿风靡桃源镇,一盏需好几两,没想到现今反而便宜了。
莫不是酒肆换当家了?
端看老者……她着实想不起当年那个卖酒郎的模样。
蓝昕瑜不由自主地看向洛澜,越是往城镇里蹿,她越是知道洛澜的妙处,洛澜的见识与游刃有余不是自己能比拟的。
她心里埋怨周心娘从前总是不让她去平远镇,若她与洛澜一般,在平远镇见识见识,如今到了城里也不必缩手缩脚。
她生怕别人说她是从乡下来的。
老翁识趣道:“夫人好眼光,我们笑春风的桃花酿传了百年,口味纯正不伤脾胃,尤其是这坛刚开封的“红颜”,对女子有滋阴养颜之效,您试一试自是明白其中的滋味儿。”
洛澜一愣,刚想解释,那人唱戏似的,转而朝蓝允延唱道:“这位爷,瞧着气宇轩昂非池中物,恰似如这盏埋了十年的黑曜,清冽不失甘醇。”
酒艺见没见涨暂且不知,这拍马屁的功夫倒与日俱增。
蓝允延并无解释之意,洛澜看了他一眼,心道再提反添尴尬,只以为他是不在意的。
她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桃花香清甜浓郁,比她之前试的几家都要好,如此一来,这惨淡的生意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喝!”蓝昕瑜双眼滴溜,溜向蓝允延。
洛澜忍不住朝“笑春风”三字看了眼,恍若在失神。触及蓝允延看过来的目光,只以为他在征询她的意见,便点了点头。
倒不愧“红颜”之名,他看了眼落在洛澜两颊的桃红,让高凡提上一坛,蓝昕瑜刹时眉开眼笑。
离了“笑春风”众人继续往前,洛澜身后,蓝允延朝高凡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没入人群。
七绕八拐,他驻足于一医馆门前。
“公子想拿药还是看病?”因是桃花礼,医馆静悄悄的,坐堂的大夫抬眼招呼。
蓝允延从怀里掏出一物:“劳烦大夫甄别此药。”
大夫接过银子后,拨开药渣,捻着胡子轻嗅,复拿在手中揉捏,稍显迟疑:“里面有左旋草、雷工藤与野牡丹,还有一味……”他摇了摇头:“庶老夫才疏,甄辩不出来。”
“可知此药功效?”
“若只是左旋草、雷工藤并野牡丹,乃医治水土不服的良药,只是医家常言药理无常,多一味或少一味又或剂量不同药性大相径庭。”
当真是水土不服?
蓝允延皱了皱眉,他总觉得洛澜有事瞒着他。
大夫沉吟一番,道:“若公子不急,不妨稍等片刻,家父乃告老还乡的太医,虽行动不便,察、观、嗅依旧灵敏,容我去后堂请辨。”
蓝允延大喜:“有劳。”
* * *
时已是响午,街头的人总算少了些,然而,许是因为人少了,洛澜的感觉异常灵敏。
她不动声色环视四周,没发现异样,只以为自己想岔了。
“二郎呢?”蓝昕瑜遇了酒,活像脱缰的野马拉也拉不住,未免她喝醉,洛澜欲带她回客栈。
高凡恭敬道:“公子有事先行离开,稍后与我等在客栈相汇。”
洛澜只得认命,见蓝昕瑜还欲试酒,忙按住她的手:“再喝就该醉了。”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颇具威严,蓝昕瑜莫名不敢放肆,只伸着一根手指哀声道:“最后一杯?”
“此话你已说了三遍。”
事不过三的道理蓝昕瑜懂,只这段时日她被拘得厉害,一朝解放便想撒腿狂欢。
“要不姐姐帮我试?”
这家名为“沐桃花”的酒肆不仅装扮华丽,便连用来盛酒的坛子也精雅贵气,想来里面的酒会格外香醇。若洛澜试了觉得好,该会买上一坛。
蓝昕瑜一脸期许,洛澜没能狠下心来,她端起酒杯小抿一口,静品片刻,隐晦地摇了摇头。
蓝昕瑜一脸失望,嘟囔道:“可惜了这么漂亮的酒坛子……”
她只以为酒坛好看,里面的酒也是好的
洛澜朝那大腹红酊看了眼,心道能不漂亮吗?官窑出品,这“沐桃花”背景不浅。
蓝昕瑜始终心疑,一步三回头,那神色活像洛澜夺了她的心头之好。
洛澜想着要不买一坛算了,省得这个小妮子惦记。
她才驻足,身后传来一道匆忙的叫唤:“姑娘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