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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假 东施效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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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哪个甄家?
洛澜猛地抬头,浅眸惊愕难掩。
瞳仁纯粹,裹着的警惕一目了然。
低沉的嗓音添了几分莫名:“在陵京城,甄家可护嫂子周全。”
洛澜咬唇不发。
“犹记得当年兄长在麻婆山脚巧遇嫂子,嫂子穿着一袭樱粉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不同寻常,放了几年宛若新衣,听闻料子用的是极为珍贵的香缇软绸。”
那身衣裳早年被周心娘收进了柜子里,后被蓝昕瑜翻了出来。
蓝昕瑜见了喜欢极了,哭着闹着要穿,周心娘无奈只得给她。然而,便在蓝昕瑜穿着她曾经的衣裳在她面前显摆的时候,她竟问起衣裳的来历。也就是那个时候,蓝允延才发现她失了记忆,然而……
她的神色却告诉他,她是知道甄家的。
“那又如何?香缇软绸陵京城有的是,非甄家独有。”话落,已知言语失了破绽。
她一脸难堪,之所以反驳只是因为心感不甘。就像一只刚褪壳的螃蟹,本以为脱胎换骨,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个软壳。软壳终有变硬的一日,然后依旧负重而行。
蓝允延一语道破:“若说容貌尚能相似,只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巧合的可能小之又小。”
昔日洛澜道自己被贼人拐卖,贼人还把她的双亲都杀了。他原本坚信不疑,直到在陵京城巧遇一人。哪怕两人隔了几十个春秋,相似的容貌一目了然。
若她没想起,刻意编造一个谎言博取蓝家的同情继而留下,合乎情理。可是她说谎了。
既出身名门,何以绝口不提回去一事?莫非陵京城有她避之不及的人或事。
想起暗查所得,蓝允延的眼底一片暗沉。她依旧没什么言语,俨然不欲回去,然而,他终究要强迫她一次。
“此物物归原主。”
因背着光,洛澜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她抬眼望去,见他的手心放着一颗软白色的玉兔,玉兔成色极佳,在火光里一片盈润。
“娘当年给你换衣物的时候把玉兔收了起来。”
事实上玉兔是周心娘贪下的,只后来周心娘花没了他赴京赶考的银子,见玉兔的成色十分不错,便想让他卖了换银子,他追问一番方知玉兔所属,也就没卖。
玉兔栩栩如生,只有拇指大小,两只长耳半竖,耳间被开了一个小孔,小孔被人用黑色的络子吊着,瞧着是别在腰间的玩物。
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孔洞,愈发肯定的同时黛眉泄了几分烦忧。
回忆潺潺而来,非“洛澜”的记忆,而是她的一桩往事。
这里,原先吊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打了两个络子,寓意吉祥与安康。
玉兔源自墨泽轩早年留下的一块软白玉,价值连城。墨世韫初入国子监,她让人用软白玉打磨了一块玉佩,再用边角料做了一枚玉兔模样的腰坠和一对耳珠子。
十八年前工部尚书洛左民的夫人甄沁绫诞女,她前去百日宴。稚子惹人怜,难免俯身逗弄,便在她再起的时候,女娃攥着她腰间的玉兔不放,她觉得有趣便把玉兔解下赠予她。
命运如斯奇妙,她曾把“洛澜”抱在怀里,而后……
然而,她终究不是“洛澜”。
她沉默了半晌,分外冷静:“我不欲回甄家。”
她不欲探究洛左民与甄沁绫因何而死,亦不欲享甄家带来的富贵,只想一个人好好地活着。没有数不清的规矩,没有绵里藏针,也不必为了成全谁而去牺牲自己。
只惜她的愿望终是要落空的。
蓝允延就像斩断她双翅的刽子手,看着她,缓而落刀。
“可是,已经晚了。”他万万没想到甄家会如此机警,在他翻查洛澜身世的同时已顺着杆子找到了蓝家。
而他,险些失了先机。
* * *
陵京城袖香楼
若说陵京城的艳雅之地,非袖香楼莫属,里面的风花雪月并玉骨冰肌一不小心就让人迷花了眼。
香花,美酒,俏佳人。
玉兰花房乃其中翘楚。
初见墨世韫,纵是自负风流的唐维也不得不惊慑于对方穷尽笔墨也难以描绘的姿容。
听闻墨世韫的生母乃名动柳渊城的花魁,其容俏似其母,容貌已是盛绝,兼之养尊处优,腹有书华,气质更是青出于蓝。
只惜其为男儿,还是手握重权深受帝皇宠信的男儿。
唐维失神了半晌,笑道:“都道世子洁身自好,原以为是沽名钓誉,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长成这般,自然也就看不上袖香楼的庸脂俗粉。
说话之人乃刑部侍郎唐维,一手支颐,一手抚着美人的纤腰,风流又多情。
与之相对而坐的墨世韫身着石青色兰纹缎绣云锦,修长欣硕的身子慵懒地靠在花椅上,浅色的桃花眼似湖光潋滟:“是否沽名钓誉,与郴卉城一案有何干系?”
他此次前来是为应唐维的叙案之约。
月前,郴卉城掀起毒盅一案,郴卉城知府私养逹恙人,以钱易毒盅,不巧被在外闲游的靖王捉了个正着,一纸飞鸽传至帝皇耳目,帝皇震怒,责令大理寺并刑部彻查,墨世韫被委监察之任。
“关系可大着。”狭眼透着几分狐狸意味:“若是沽名钓誉,殿下所图岂非易事?”
袖香楼之约实乃请君入瓮。
“不知太子所图何事?”
毒盅一案,线索直指刘予昭,刘予昭实乃德妃表兄刘辉灵之养子,扯得再远些便是三皇子名义上的表兄。
“图的不是事,而是人,乃世子本人。”唐维从兰滟嘴里叼了一口葡萄,而后看了眼身旁侍的兰漪。
兰滟嗔笑着推了他一把,兰漪俯身端起葡萄,薄衣下玲珑的身子呼之欲出,她的容貌比兰滟的更甚,媚而不俗,娇儿不作,便连声音也柔得恍若要滴出水来:“世子可要吃葡萄?”
那抹恰到好处的娇羞,恍若吃的不是葡萄而是她。
墨世韫淡淡地掠了一眼。
清冷,恍若无物,又偏生让人品出了几分冷冽之意。
兰漪咬了咬唇,转而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一口酒,声音尔雅:“我拭目以待。”
唐维倏然朗笑,恍若受了鼓舞,他牵着两兰的手,怂恿道:“虽然我生得玉树临风你们喜欢得紧,也不好冷落了世子,要知道如今世子等同我的衣食父母,你们伺候好了,枕边风才能吹得好,我也就可以锦衣玉食。”
兰漪稍显踟蹰,倒是兰滟娇笑道:“公子可真坏!明知奴家喜欢您还要把奴家往外推。”
话是这么说,对方容貌俊美,气度又是拔尖的,兰滟早已蠢蠢欲动。她缓而起身,如弱柳扶风挨着墨世韫跪坐,斟酒间呵气如兰:“世子爷,奴家给您添酒。”
墨世韫没理会兰滟,酒却是饮了。
“美人侍酒,滋味如何?”
“御赐的玉薤,唐大人心思甚巧。”
唐维伸着脖子凑向墨世韫,低声笑道:“还有更巧的,墨兄可要一品?”
浓郁的玉薤之香扑面而来,桃花眼掠过一抹不悦。
唐维看得真切,藏于衣袖的手微微一动,上好的佳酿喂给了衣襟。
“奴……奴家该死。”兰漪忙掏帕子擦拭,便在将要碰到他的时候,墨世韫倏然握住她的手腕,浅眸蓄着寒意。
森冷之感扑面而来,兰漪吓得小脸发白,颤着小腿一声跪在了地上。
唐维被唬了一愣,忙起身道:“别别别,不过是一件衣裳,我赔你便是。”
说着,他朝兰漪催促道:“跪着作甚?我记得我在花房存了几件新衣,还不赶紧拿来给世子换上?”
兰漪慌忙应声,琉璃眼仍带着泪。
“世子,这边有请。”
她的内心惊惶而期待。
墨世韫垂首看着她,神色讳莫。
兰漪绞着手中的帕子,低眉顺眼地站着,她不比兰滟大胆,却知道自己优势所在,顾学着那画中人抬着秋水眸浅浅地回望于他。
他眯了眯眼,冷声道:“出去。”
兰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把衣服递给南泗后退了出去。
南泗把衣服扬开看了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伸手,浅色的眸子布着冰凌,一根一根地扎在衣服上。
南泗心疑,半晌,他变了脸色:“主子……”
“无妨。”他张开双手,天青色的衣衫甚是合宜,款式千篇一律,妙的是衣襟上的山水纹,用了极为难得的滚针,山中有水水中映山,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桃花眼落了一道阴影。
出来的时候,唐维瞬感眼前一亮:“没想到如斯合宜。”
墨世韫掀了掀眼,神色淡淡。
唐维见他不搭腔,只挑眉看着他,直到“唰”的一声,长剑出鞘。
“——啊!”
两兰惊呼出声,紧挨着唐维的兰滟甚至跌坐于地。
唐维呼吸一滞,半晌,他笑道:“可别吓坏了美人,让美人先出去罢。”
兰漪与兰滟互看了眼,弯着身子避开南泗的剑小心挪步,见南泗不曾正眼瞧她们,跌跌撞撞地逃窜出门。
“世子此举何意?”唐维干脆蜷腿而坐。
墨世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抚着胸前的山水绣,缓而走近:“该是我问唐大人,意欲何为?”
“世子说的可是这身衣服?若是不喜,脱了便是,哪怕翻遍整个陵京城,我……”
寒剑往前抵了半分,脖子裂开了一道口,鲜血潺涌。
“唐大人以为我不敢杀你,太子给你的脸面?”
窥及墨世韫眼底的杀意,唐维敛了笑容:“原想给世子一个惊喜,没想到成了惊吓。”
“便是惊吓,亦是唐大人咎由自取。”
“只怪我用错了方式。”
唐维小心把剑推离,却也只是推离了半分:“殿下要刘辉灵的命。”
刘辉灵乃明致煜的一大助力,明致瑞要刘辉灵的命等同要明致煜的一只臂膀。
“太子打算拿什么与我做交换?”
“交换?”唐维倏而朗笑:“假的不行,真的如何?”
墨世韫眯了眯眼,嗜杀一闪而过。
唐维忙道:“世子身上的山水绣可不是东施效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