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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甄家 恍若惊雷 ...

  •   世风日下,祁镶国虽不似几十年前刻板,男女授受不亲或七岁男女不同席之说亦早已化古,但也不至于毫无芥蒂频频接触。

      早几年她把蓝允延视同后辈,俨然忘了他原就比这具身子年长,如今更是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

      私筷被搁在碗面。
      黑色的眸子清润非常:“嫂子何出此言?”

      洛澜沉默了半晌,他的云淡风轻让她觉得他并无此意,然而她想让自己心安,遂厚着脸皮玩笑:“怕你误入歧途。”

      这话说完,自个儿也红了脸。
      她不是天仙,哪能人见人爱?
      她暗恼自己被周心娘的态度给弄魔怔了。

      “喜欢嫂子便是误入歧途?”他目光磊落,恍若在探讨一个自然而然的话题。

      “倒也不是,长嫂如母,孺慕之喜也是可以的。”她有些坐不住了。

      孺慕之喜?他笑了笑,映在面汤里黑眸格外幽深,再掀眼的时候已是坦荡。

      他惯会装模作样:“嫂子无需多想,更不必理会娘的胡言乱语,我的姻缘,我自有考量,与你……无关。”

      他说得淡然,目光亦是清明而无私愫,倒显得她在自作多情。

      “姻缘重的便是眼缘与脾性,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从前,确实该深思熟虑。”

      以他今日的才俊,要在贵女中挑一个欢喜的绰绰有余。

      蓝允延应得漫不经心,实因她脸上的笑明媚又碍眼。

      他深谙她的性子,瞧着软糯,却说一不二。是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刻意去打破些什么,毕竟有的兔子急起来会咬人,有的却会溜之大吉。

      没一会儿,两人的碗见底了。

      她收拾着碗筷去厨房,一边刷碗一边寻思今后之事。

      蓝允延的话不足以让她心安,若要永绝后患,得避开蓝家。

      周心娘是个靠不住的,自立门户还得自己亲自开口。她料想蓝允延不会轻易同意,不然他就成了抛弃寡嫂的薄情之人,除非……

      刷碗的手突然一顿,起初以为是幻觉,而后险些把手里的碗摔了出去。

      这一蹦一跳的,什么玩意儿?

      她按捺喉里的惊叫往后挪步,将要挨到墙的时候蓝允延刚好进来。

      蓝允延面不改色从旁拿了把扫帚猛地拍了一把,蟾蜍没能死透,伸着脚丫被他扫地出门。

      “还……还有一只……”
      洛澜微弱的声音传来,只见灶台上卧着一只肥硕的蟾蜍,正幽幽地看着她们。

      她小脸煞白,怕极了这种没毛发又黏腻的活物。
      就如那堆没了骨肉的蛇皮。

      未免她看着糟心,蓝允延把两只蟾蜍扫到院子外的草丛堆里。

      他收了扫帚,转身的时候发现木篱旁落了一道人影。

      他脸色一凝,不慌不忙。

      来人单膝着地,许是顾忌着屋里的人,压低了嗓子:“灰影奉殿下之命前来自荐。”

      蓝允延不动声色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寒声道:“你想学华富?”

      华富之死,他不相信明致瑞一无所知。

      “灰影不敢。殿下有令,从今往后,灰影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除却接收殿下密意,不干涉大人的任何决定。若无大人之令,亦无需传递大人的任何行踪与主意。”

      天将要破晓,月光愈显黯淡,他的脸色让人辨不清思绪:“依你之意,他是要将你赠予我?”

      “只是我如何相信?”
      如何相信灰影的到来是协助而非监视?

      灰皿化名华富以长工之身接近蓝家,在明致瑞的许肯下布了一张网,把周心娘与洛澜套在其中。

      一个月前潭花村尚且平静,尔后流言四起,惹得周心娘疑神疑鬼,便连洛澜的出走与贼人的出现也算得刚刚好。

      刚好得落满了刻意之痕。

      蓝允延心思敏感,知其乃警告,警告他的无为。

      郴卉城毒盅一事,他早已知晓,却瞒而不报。他的本意是偿还刘辉灵昔日的提携之恩。

      “信或不信,大人看过此信自有断决。”

      他眯了眯眼,书信单薄,捏在手里一戳就破,微弱的月光冷冷地打在薄纸上,薄纸顷刻便起了褶皱。

      “威胁吗?”清冷的声音比月光还要凉薄。

      “殿下并无此意,只是想提醒大人,蒙尘的珠子总有见光之时。”

      他笑了笑,只眼底毫无笑意。他看着眼脚边一蹦一跳的蟾蜍,黑眸蓄起了冻人的冷意。

      乡野的蟾蜍又是陵京城的癞蛤蟆。

      洛澜转身放碗的时候发现蓝允延已经回来了。

      蓝允延欲接过碗筷,她避开了他的手:“我拿着就好,二郎去沐浴歇息罢。”

      君子远庖厨,若被周心娘瞧见蓝允延入了厨房,这罪恐怕又落她头上。

      她把碗筷放入柜子里,浅瞳悄悄地往灶台扫去,铁锅盖“咕噜咕噜”响,水是开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份儿……

      她欲打发蓝允延去沐浴更衣,若周心娘没烧她的水,她自个儿再烧便是,只是天将破晓,她又累极,这么一折腾怕又得半个时辰。

      蓝允延攥着袖子里的信件,就这么看着她独自忙碌,放碗、刷锅、擦灶头,动作娴熟,看着看着,莫名想起那些所谓的陵京城贵女。

      她们锦纱缠绕,朱钗叮当,面敷脂粉,交友谈的是琴棋书画,餐桌吃的是山珍海味,与此时的她大径相庭。

      “自立门户,绝无可能。”他的声音清浅而淡薄,却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强势。

      她的手微微一顿,用于刷碗的瓜布挂了两次才挂好。

      他的不同意实乃意料之中,她原以为周心娘能让他妥协。

      “把你独自留在平远镇绝无可能,先不说你能否照顾自己,单是诸如今日之险你便束手无策。”

      蓝允延鲜少一下子如此多话,只惜每一句都不是她爱听,她难免心生驳意。

      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洛澜现已能辨别五谷,甚至学会了洗衣做饭,在某些处世上依旧“不喑世事”。

      身为安络斓的时候,她虽历了二十八年芳华,却先后受安世闵与墨泽轩庇护,哪怕后来两人相继逝世,帝后恩宠不断,旁人不敢轻易怠慢,故所历的恶少之又少,以至于一不留神就被安络琳给毒死了。

      即便后来重生,五年间也只流转于潭花村与平远镇两地。平远镇的宁夫人是个厉害的,夫家乃直隶陵京城的皇商,母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龙炎镖局,洛澜得了她的眼缘,又有蓝允延寡嫂的身份在,地痞流氓不敢妄动。至于潭花村的村民,不过是过过嘴瘾,并无真正的害人之举。

      她尚无法理解蓝允延的忠言,故听着觉得逆耳。

      “我将与平远镇宁夫人为邻,所住的院子与县衙和镖局只隔了一条街,诸如今日之险,自能避免。”

      “宁夫人廖洳海?”蓝允延面色古怪:“嫂子可知廖洳海有一侄年二十,乃龙炎镖局的刺头,终年漂泊在外,廖洳海为他的婚事忧心不已。”

      廖洳海对洛澜的好绝不单纯,所谓的赏识可能不假,只若说宁氏无攀权之心他断然不信,而联姻往往是最好的攀附手段。

      潘于迎,他也配?
      黑眸冷冽非常。

      洛澜没料到蓝允延打听得如此仔细,宁夫人之侄潘于迎,她是知道的。

      她的沉默像一条引子,点燃了蓝允延积蓄久矣的怒火:“想来嫂子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怕还见过,不然潘于迎等人也不会拼死相救。她知而不破,非但不避嫌反而去承廖洳海的情,为的是什么?

      她在衡量,相比潭花村的谣言与周心娘的口舌她更愿意面对怀有目的的廖洳海与潘于迎。

      他被气笑了:“嫂子思量敏捷,虽入虎穴却能虎口脱险,心胸亦比旁人开阔,纵闻流言亦如过眼云烟。”

      洛澜眼皮一跳,她不觉得蓝允延在夸她,况且这流言……她莫名心虚。

      “可若再来一次呢?若嫂子碰上的不是急于摆脱官府的亡命之徒,而是牡丹身下死的□□小人,嫂子又当如何?”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说得上温和,只落在洛澜耳里,就像她在无理取闹。

      可不就是无理取闹?

      她一个弱女子能如何?听天由命罢了。只是相比这丁点的可能她更不愿跑去陵京城重温一遍从前的水深火热!

      她并非死得了无牵挂,她死的时候还有一个虽无血缘却称得上是相依为命的养子,然而命运更是玄之又玄。

      她死于明德二十七年,却重生于明德三十二年,中间她失了五年。

      重生后,她之所以没找墨世韫不是因为没法子,而是因为她错失了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五年。这五年他及冠了,从青涩少年蜕变成翩翩公子,从孤苦伶仃的养子变成深受帝宠的墨世子,他已无需她的庇护。

      既如此,她也算是功德圆满。失了安络斓的身份,她断然不愿回墨家,至于安家,她不找她们寻仇已是极限。

      若回了陵京城,她既要忧心身份是否会被识破,又要谨慎身边的尔虞尔诈,不嫌累得慌吗?重生后的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无宠的寡妇,换个地方寄人篱下还能比如今舒坦?

      她太懂门阀氏族的冷暖严寒,以至于避如蛇蝎。

      “生死由命,我不能如何。”素来安静的人儿被逼出了一股倔强:“平远镇或许危险,然陵京城又太平到哪里去?”

      “天子脚下,权贵蹿涌,随便掉下一块牌匾都有可能砸到了不得的人物,更别提权贵变化莫测的手腕。说到险,两地并无差别。”

      廖洳海的市井地位与蓝允延的官爵在小小的平远镇等同土皇帝,她自以为安泰。然而一旦到了陵京城,四品的朝廷命官一捉一大把,更别提区区皇商。

      她并无贬低之意,只不过在选择合宜的栖身之地。

      蓝允延双拳紧握,指甲嵌入骨肉而不自知。
      哪怕她面色如常,哪怕她的言语并无讥讽之意,他意难平。
      唯有权势滔天……

      “你该知道,我的主意不会轻易改变。”

      她的双手交握于腹前,姿势柔软,骨子却不容置喙。一如五年前她非要他拿着她辛苦求来的银子赴京赶考。

      她惯会乖巧示人,对蓝允延却难得性情。既知他擅揣人心,扭扭捏捏只会形同跳梁小丑。

      她爱惜自由,爱惜时间,也爱惜脸面。

      “嫂子若是不想留在蓝家,也可。”带了点棱角的俊脸微微侧着,一半映着柴火,一半掩于黑暗。

      明致瑞下了一手好棋,让他退无可退。

      退了便要失去。

      他占着身高之势看得仔细。

      她的睫毛密且长,一颤一颤的,在柴火的照耀下像展翅欲飞的华鸟。

      他心思一动,把束缚着她的鸟笼推开,转而筑了一堵高墙。

      “嫂子可记得甄家?”

      沉哑的声音落在洛澜耳里宛若一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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