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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枭马 你可是心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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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遮掩,月光不甚明朗。相比蓝允延的游刃有余,洛澜走得举步艰难。
——嘶!
小腿又被刮到了,她扯了扯裙摆,裙摆被牢牢地抓在枝叶上,欲伸手去掀,蓝允延截住了她的手腕。
“不可,荆棘有刺。”
他蹲着身子给她弄开。
她垂着眼眸,声音疲惫难掩:“多谢。”
裙摆再次落入手中,她正纠结着要不干脆扎起来算了,蓝允延突然矮下身子:“上来。”
“我……我下次注意些便是。”竟是要背她。
“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再不抓紧只怕天就要亮了。”
其实不必等到天亮,破晓的时候村民就该起来喂牲畜了,若不小心撞了个正着,他们孤男寡女一身狼狈地从外头回来,这一幕落村民眼里可别提多精彩。
蓝允延这话踩在了她的七寸,她沉默了半晌,脚腕上的淤青,小腿上纵横交错的划痕,并宽长的裙摆十分耽误脚速,她对自己的步子确实没自信。
她不能让蓝允延撇下她先走,或许届时两人可先后入村……
然而她很快就自我否定了。都道避得了人眼避不开人心,谁也不知道那些村民私下的唾沫有多精彩,若被他们揣测了个正着,再辅以似是而非的亲眼所见,他们就真真成了心里有鬼。况且依蓝允延清正不阿的性子也不屑与她来这一套。
“嫂子?”
蓝允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犹豫再三,蜗牛似的爬上她的厚背。倒不是怀疑蓝允延会背不动他,这人有的是力气。只是想起当年她初醒的时候便在他的背上,彼时他尚年幼,肩膀单薄烙人,背着她却一点儿也不吃力,只依旧没什么言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猴脸男的话入了脑,她趴在他的背上稍显尴尬,上半身微微往后仰,给胸前腾出寸许。
拐弯的时候蓝允延踢到了石头,脚步跄了几下,她胸口一疼,两人的间隙被填得满满的。
“我看不见路,你扶稳些。”
幸而他看不见她的大红脸,她闷着嗓子应声,不忘调整姿势。
他的语气过于正派,以至于她从未往旁细想。况且他的年纪与墨世韫的相仿,又是她的叔子,她只拿他当后辈看待。
未免尴尬,她打破了沉默:“他们是逃犯?”
之所以猜测两人是逃犯,皆因两人的衣着与言语。
猴脸男身上的祥云绿褂不是男服,灰衣人那身粗布麻衣披在身上忒显窄小,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扒拉下来的。兼之两人风尘仆仆,眉宇戾气难掩,提及大理寺少卿,猴脸男一惊一乍,像极了那些饱受官府追捕的亡命之徒。
既是亡命之徒,对官府想必深痛恶觉。然而,华富在提及蓝允延的时候,猴脸男脸上的惧意让她心感侥幸,两人瞧着急需脱身的样子,身为官眷的她或有一线生机。
蓝允延应证了她的猜测。
她问:“你来之前可见着华富?”华富着地的那一下瞧着甚是骇人,她隐约有了猜测。
蓝允延脚步一顿:“见着了,华富已死。”
他面无表情,恍若死的只是一只猫狗。
“华富原就是流民,若非被买下早已饿死街头,为主而死也算全了他的价值。”
“嗯。”话是这么说,她却红了眼。
他背着她转而入了一条小道,四周静悄悄的,他紧了紧握于腿侧的双手,回头看了身后一眼。
“可是有人追上来了?”洛澜心一紧。
“不是……”
“只是我要加快脚步了。”
“哦。”
她只以为天就要亮。
林子深处,一道火光划破苍穹,夜被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孔。
孔越张越大,火油窜进山洞,携火浪在浓墨里翻滚,所到之处,草木尽枯,岩水尽涸,山石尽黑。
黑色的岩洞里,火人在地上翻滚,凄厉的哀嚎响彻山林,像极了话本里的十八层地狱。
“不愧是薛鞘夸下海口的阎罗刀,倒小看他了。”
火光之外,立着三人,均黑衣加身,姿容以刚开口的男子为最。
“殿下,蓝允延乃枭马,只怕不好驯服。”
男子没说话,倒是他身旁一虎背熊腰作护卫打扮的人道:“若不好驯服,给他来点甜头,甜头诱不了,上鞭子。”
话是这么说,高冉终究放心不下。灰皿被陈狗踢的那两脚搁在平日便如毛毛雨,后脑着地流的那点血也不过是吓唬人,伤不至死。然而,他们回头再看的时候,灰皿却死了,被人用石头砸死的。
那人一脸倨傲:“高先生无需紧张,别说蓝允延只不过是一匹有软肋的枭马,哪怕他是一匹凶狼,落在殿下手里也只能任凭差遣。”
此话着实狂妄,高冉暗自摇头。蓝允延有软肋不假,只那所谓的软肋不过区区儿女情长。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权利当头最不值钱的就是感情。
然而徐锐乃殿下刚得的刀子,对殿下又有护主之功,他自然不会轻易忤逆。
男子将高冉的不以为然与徐锐的轻蔑看在眼里,他知而不破,淡声道:“灰影灰羽。”
凭空落下两道身影,蒙着脸,身形俏似,一时让人难以分辨谁是谁。
“既然枭马想脱离缰绳,灰影不妨试着追随,好过失了踪迹。”言下之意,纵然蓝允延抹杀了他的一颗棋子也不怪罪。
高冉皱了皱眉,只觉得殿下对蓝允延厚爱非常。
“夜开始着露了,蓝大人为美人不辞劳累,回了老宅想必心火正旺,听闻蟾蜍下粥可祛心火,你挑两只肥大的添作上门礼,顺道把这个给他。”
灰影应声,把书信捧在手里。
“殿下。”高冉刚欲提醒,男子睥了他一眼,单指置于唇间。
高冉脸色一僵,纵有千言,只得噤语。
男子又与灰影交代了几句,待灰影离去,才朝灰羽吩咐道:“郴卉城东窗事发,墨世子临危受命,你传话与唐维,未免墨世子途中寂寞,是时候给他添个红袖佳人了。”
“殿下想拉拢墨世子?”徐锐皱了皱眉,墨世韫乃货真价实的忠皇党,又正得重用,要拉拢他怕不是一个红袖添香能实现的。
男子心情颇好:“投其所好罢了。”
“听闻墨世子不好女色,难不成是个表里不如一的伪君子?”
男子挑眉:“若你非要说他是个伪君子……也不是不可。”一个对养母心怀不轨的人,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听得高冉浓眉紧锁。
自去年殿下遇刺,殿下待他大不如从前,便连信任也少之又少,倒是纵着徐锐蹭鼻子上脸。
* * *
潭花村的牌坊近在眼前,洛澜低唤。
蓝允延凤眼轻抬,额间沁着湿汗。他惯会察言观色,自是明白洛澜的未尽之言,遂把她放下。
洛澜暗松了一口气,先不管腿脚方不方便,他背着她这一幕若被周心娘瞧见,指不定怎么阴阳怪气。
她垫着脚,行姿有失体统,只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别致。
蓝允延不紧不慢尾随其后,黑眸粘稠,看着她一蹦一跳的,像只才出笼的兔子,活跃非常。
他上前敲门,好一会儿,只闻脚步匆匆,门“吱呀”一声,周心娘露了脸,她瞅着两人,脸色一变,忙往外旁看,见没人方让两人进去。
周心娘一脸埋怨:“天黑也不见影,还以为你要在平远镇落脚,谁能想到竟三更半夜跑回来,还带着……”她狠剜了洛澜一眼:“你这是嫌流言蜚语不够想气死为娘是不是?”
一觉过后,她俨然忘了白日在洛澜身上栽的跟头。
洛澜唤了声“心姨”后便没再开口,如今的她搁周心娘眼里,无论说什么都是出尔反尔。折腾了一日她已然累极,也失了佯装恭顺的精力。
蓝允延倒是淡定,话语已无白日时的锋芒,朝周心娘解释道:“嫂子路遇贼人,脱身得晚,赶不及去平远镇。”
“去平远镇的路大伙都走多少回了?那贼人怎么偏就被她遇上?偏就她赶不及?”周心娘一脸怀疑。
“贼人是冲着我来的,得知我返乡,欲借嫂子威胁我。”
“冲……冲你去的?”周心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澜暗暗地看了他一眼,感激他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她免了周心娘的猜测。
只是要免去周心娘的猜测,口说无凭,蓝允延只得再添实锤:“明日娘若是得空,不妨去村长那问一问,看潭花村有无宽厚老实的闲人,上京的日子在即,华富没了,田里的事需另寻人打点。”
“华富没了?”
“被贼人杀了。”
周心娘一脸惊惶,总算信了蓝允延的仇人之说。
如此说来洛澜还是个被牵连的,她看了洛澜一眼,心道若洛澜不曾外出,这被牵连的岂……岂不就成了她和昕瑜?
她一脸后怕,再看洛澜已不如从前碍眼。
“我……我明日一早便去问。”
“我们正饿着,娘可否帮我们下两碗面?”
语气依旧,洛澜偏生听出了几分不耐。
周心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蓝允延神色颇淡,猛地想起今晨的话,再不敢添乱。听闻蓝允延正饿着,她拾掇着台阶下,一脸心疼道:“都是官老爷了,怎能饿着?你等会儿,我这就去下面。”说完她瞟了洛澜一眼,见她一身狼狈,面无愧疚,她说要去做吃的也无上前帮衬之意。
周心娘皱了皱眉,犹豫再三,顾忌着蓝允延,啥话也没说。
看在洛澜替她们挡了一劫的份上,她今日暂且放过她,只明日开始就没这等好事了。
未免二郎被泼脏水,周心娘同意洛澜留下,却是有条件的。她得像罗翠珊她娘,对儿媳恩威并施,最好能在到陵京城之前把人捏在手里,届时无论是让她改嫁还是让她帮衬昕瑜总该听话些。
周心娘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系好围裙往厨房走去,一边惦记着地窖里所剩无几的肉,一边想着二郎是个爱干净的,她还得烧锅水给他洗洗。
洛澜看了眼蓝允延,直觉她不在的时候两人定然发生了什么,不然气氛不会如此怪异,一个存心打发,一个小心翼翼。
周心娘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就捣弄了两碗面出来,面碗一大一小,里面也大有文章。
蓝允延才翻筷子,见面下裹着几片五花肉,洛澜看了眼,默默用着自己那碗小的,蓝允延挑了两片放她碗里,她正想扔回去,随即想起蓝允延的筷子是没用过的,夹给她没什么,偏生她的筷子刚刚用过了……
她道了声谢后把五花肉放进嘴里,才抬起脸来,见门口映着一道影子,竟是周心娘在旁窥。
她楞了楞,蓝允延心有所感,随她看向门边,见是周心娘,俊脸刹时沉了下来。
周心娘脸色讪讪,瞪了洛澜一眼后转身回房。她艰辛了半辈子,二郎是她的倚仗,可不能惹恼他。
周心娘一脸忐忑地在房里转了几圈,怕自己说错话,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房门一闭,自个儿歇息去了。
洛澜心感复杂,自蓝允延回来周心娘防她防狼似的,她自省其身,除了今日形势所逼被他背了一路,又或昨日田里被搭了一把手……
火石之间,那颗自诩清白的心咯噔一下。
她犹豫半晌,放了碗筷,问得谨慎而直接:“二郎,你……你可是心悦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