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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引玉 威严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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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以为什么?
甄霖心感狐疑,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怎么两人就处上了呢?
甄霖老实巴拉:“不知云熠与澜儿话中始末,还望告知。”
“洛姑娘想要医治伤疤的芙蓉膏,作为交换,我让她唤我一声韫哥哥。”墨世韫语气淡淡,恍若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甄霖心道:刚刚那一幕,错觉罢?
洛澜低着头,一言不发。
墨世韫解释道:“芙蓉膏乃童大夫亲手调制,洛姑娘与我非亲非故,依童大夫的性子,怕不会轻易许诺。”
甄霖与洛澜刹时恍悟。
童谷性子倨傲,便是宫里来人也不会放眼里,更别提区区洛澜。若得知芙蓉膏实乃洛澜所求,为的还是一个奴婢,他极有可能会撂梁子。
然而,思及墨世韫身后的狂蜂浪蝶,甄霖一脸谨慎:“云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你与澜儿本就非亲非故,‘韫哥哥’之称终究唐突。”
唐突吗?他掀着桃花眼看着她,苦笑道:“原是想借一借之谦的光,让洛姑娘唤我一声兄长已慰我多年的孤寂,没想到竟成了冒犯。”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得知洛澜死而复生,墨世韫险些克制不住,顷刻便谋划了不下百种手段,只为了得到。一叶的话给了他闷头一棒,像一把牢不可破的枷锁把叫嚣着掠夺的贪兽生生地关回了笼子里。
他忌惮一叶,在得到凤玉之前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想做点什么,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他的心是软的,只是柔软不过世俗。
“早在凡华寺回往的路上,洛姑娘替我照料与我有救命之恩的黄莺,我感激非常,芙蓉膏权当回礼。”
见她不说话,他倾了倾身子,低声询问:“洛姑娘以为呢?”
她倏然回神,盈盈屈膝:“多谢世子,不胜感激。”
刚刚,她竟是在思索魏国公府的局势。
甄霖觉得两人的气氛怪怪的,他搁在她两的眼前就像一个局外人。他倏然想起老夫人的话,仍在凡华寺回往的路上,墨世韫看洛澜的眼神便不单纯。
他有心试探:“云熠慷慨,芙蓉膏既出自童谷,定然不凡,以黄莺易之轻了些。日后云熠若想反悔,大可来找我。不过我们说好了,钱财好说,芙蓉膏免谈。”
甄霖这是知道黄莺情轻,要替洛澜承了墨世韫的情重。
墨世韫却笑得凉薄。
芙蓉膏免谈吗?
他要的可不是区区芙蓉膏能比拟的。
芙蓉膏充其量只是一块用于引玉的青石砖。
洛澜回了芳华苑,特意走了通往西厢亭的小路。西厢亭旁种了两棵葡萄,冬去春来葡萄开始抽藤,十分自觉地爬往葡萄架,没一会儿就结出了一片绿云。
葡萄架下的黄莺见了来人,一边踩着脚丫蹦跳,一边扯着嗓子歌唱。若不是墨世韫突然提起,她险些忘了它。
黄莺被青莲照料得很好,羽毛金黄,歌声嘹亮,哪怕处在笼子里也透着一股灵活劲,瞧着也不惧人。
然而,笼子里的锦衣玉食与外头的自由自在终究是不一样的,她把青莲唤至跟前,问:“可曾打开过笼子?”
青莲一脸忐忑,谨慎答道:“回姑娘,不曾。”黄莺未经驯化,开了笼子飞走了该是很难飞回来的。
“若我把黄莺放了,你可会难过?”她因黄莺得了墨世韫的恩惠,回头却把它困在笼子里,颇为忘恩负义。
青莲犹豫了半晌,小声道:“奴婢喂养了一些时日,自是难过的,只是……只是那点难过比不得黄莺的自在。”
倒是实诚,洛澜看了她一眼,道:“把笼子打开。”
黄莺歪着鸟头看着两人,在笼子里蹦跳了半晌,张着翅膀跃跃欲试,见两人未加阻拦,拍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离。
* * *
十日后,梁嬷嬷来找的时候洛澜正在绣房里裁剪老夫人的衣裳,听闻要给她试衣,她罢了手,转身挑了一身天青色的试上。
梁嬷嬷连连点头,慈声道:“既是开荒祭礼,简朴大方为宜。天青色亮而不艳,清而不濯,又有生机之意。姑娘的皮肤比寻常人的要软白细腻,这么一看,竟十分合宜。”
洛澜回头打量,铜镜里的人一身浅色软棉,棉衣的款式简单大方,属街头通款,针脚与料子却比普通的棉衣要密实。
“就这身罢。”
她把腰间的系带松了几分,玲珑的身段愈发不显。
陪皇家做一场面子罢了,还能来个艳压群芳不成?
梁嬷嬷把余下的三套撤下,说是撤下,回头还得放洛澜的柜子里。棉衣不比锦衣贵重,胜在简单舒适,偶尔去庄子里游玩或在芳华苑小憩也是可以穿的。
“姑娘若无旁的吩咐,老奴这就回梵提苑让人准备头饰。”
“嬷嬷且慢。”屏风的里另一头,洛澜语气一顿:“确有旁事。”
她踱步出来的时候梁嬷嬷身子微弯,端的是请辞的姿势。
洛澜问:“嬷嬷近日可是在教授红念开荒祭礼之仪?”
梁嬷嬷心感狐疑,面上不露山水,回道:“回姑娘,正是。”
再有半个月便是开荒祭礼,因是洛澜的头一回,老夫人不敢松懈,先是让庄里的人教洛澜下田的基本,而后替她选了红念随行。
红念此人同是家生子,性子沉稳,品貌不俗,老夫人有意让她顶替青颜的位置,却不知其乃甄萧氏看重的人。
洛澜深谙甄萧氏的脾性,若是夺她所好,只怕两人本就微妙的关系越发岌岌,她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嬷嬷成全。”
“姑娘折煞老奴了,姑娘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对洛澜,梁嬷嬷着实怨不起来,替洛澜挡猫是青颜自愿的,亦是奴婢的本分,她没有资格去怨一个主子。
近日老夫人总差遣梁嬷嬷往芳华苑跑,一来可全梁嬷嬷看望青颜的心思,二来……梁嬷嬷是她最为看重的贴身嬷嬷,她见不得梁嬷嬷与洛澜生分。
洛澜自是明白老夫人的良苦用心,她道:“得麻烦嬷嬷挑个时日,把祭祀之仪授予青颜。”
梁嬷嬷一愣,忙道:“姑娘这……这万万不可啊!老奴知道您心疼青颜,只自古以来,奴才关乎主子颜面,青颜容颜有瑕,已当不得要职!”
梁嬷嬷原先是要开口的,求洛澜让一叶大师为青颜看诊。一叶大师既能治好老夫人的寒腿,想必也能医好青颜的脸。只她终究开不了口,她们做奴婢的,哪能有这么大的脸面。
洛澜的惦记却让她心感安慰。
“嬷嬷且听我细说,我已托人调制医治伤疤的良药,今日可达,药效与用时却是未知,半个月不知赶不赶得及,是以让嬷嬷做好两手准备。”
对于红念,不得不说,老夫人眼光极佳。红念比青颜年长,沉稳而魄力,这样的人若使用得当,不消时日便可成为主子的左膀右臂,只惜这个左膀右臂不该是她的。
“姑娘说的可是真的?”梁嬷嬷惊得嗓子发颤。
洛澜点了点头:“至于红念那边,需麻烦嬷嬷与之细说。” 一个是当家主母,一个是外姓的表姑娘,乃天与地之别,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不麻烦不麻烦!老奴替青颜叩谢姑娘大恩!”
* * *
参与开荒祭礼的名单出来后,不出所料,洛澜在随行之列,只听闻把她添进去的不是执掌后宫的皇后,而是以贤德著称的德妃娘娘。
德妃不是省油的灯,洛澜一时猜不准她的心思,只暗自警惕。
开荒祭礼是件苦差,到的是远郊,见的是草根百姓,行的是下田插秧地里点豆等粗农之务。与帝后同行的除了贤良淑德四妃,还有朝廷重臣并他们的子嗣,为的是向天下百姓彰显朝廷的重农之意。
太阳捡着人多的时候出来热闹,斜斜地打在脸上,起初并不热烈,只随着一起一弯,再小的日头也熬不住,姑娘们娇软的皮肤没一会儿就染了薄红。
软棉轻薄,架不住日头的烹烤,不过是放几颗花生米,洛澜再起的时候只感胸前热汗涔涔。
她想掏帕子擦拭,猛然想起如今不比从前肆意。她初来乍到,身份不尴不尬,过于堂皇难免不会被有心人论为娇弱。
她徒手摸了一把汗,继续埋头苦干。
田里静悄悄的,偶闻窃窃私语。近一亩六分的土地被垒成纵列分明的地块,地里零零散散地布着十几个姑娘。旁有重兵把守,偶有众臣查视,还有农妇在指手画脚。姑娘们一脸隐忍,忍得眼冒金星,脑壳生烟,愣是不敢松懈。
松懈了便会被发现,若不巧谁提了一嘴,丢脸事小,失了帝后的恩宠才是大。
今年新添了几个姑娘,洛澜赫然在列,姑娘们不乏比较之意,只比着比着,发现她们着实比不起。
洛澜那手速实在快,不仅快,还让人挑不出毛病。两人一列,不过一刻钟她便点好了半列,再一刻钟,另外半列也该被点完了,如此一来岂不是甩开她们一大截?
思及甚恐,姑娘们铆足了劲,窃窃私语也不要了,只埋头点花生。
途经的墨世韫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的动作起先带着几分笨拙,而后灵活了不少,毕竟这花生她点了十几年,日头越发猛烈,她耐不住暑气,装模作样难免得不偿失。
因热得厉害,头上的乌发已然半湿,紧紧地黏在她的脸上。她想拨开又怕弄脏脸,遂眉眼微蹙,默默地受着。
她冷静而克制,动作有条不紊。若不是此时的她小脸陀红,青衣半湿,樱唇又微微启着,浅眸似湖水氤氲,只以为她一点儿也受烈日与劳作的影响。
似是想起什么,墨世韫猛然看向邹然不动的带刀侍卫,触及他们的神色,寒目阴翳:“来人。”
正看得入神的侍卫一脸迷茫,触及墨世韫眼中的寒意,膝盖一软,险些要跪倒在地。
“世……世子?”
墨世韫的到来,他们竟然一无所知!
墨世韫冷声道:“换班。”
“换……换什么班?”
在列的侍卫面面相觑,没听说站岗还要换班。
然而,迫于墨世韫眼中的威慑,众人大气不敢出,只得同南泗等人换班。
田野空旷,只稍骚动便可闻动静。
明崇燚手里拿着一把秧苗,随口吩咐道:“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两地间隔不远,苏公公只稍打听便知详细,没一会儿,圆圆的身子又跑了回道,道:“回皇上,是墨世子,他让人把几个侍卫给换了。”
“那几人所犯何事?”
苏公公想说他也不知道,只脑瓜一转,又知道了:“许是日头烈,那几个人分了心神。”
姑娘们在地里点花生,侍卫在其身后失了心神,明崇燚只稍猜测便知始末,淡声道:“既已换下,往后也不必换回来了。”这是打算永久弃用的意思。
苏公公暗自心惊,伺候得越发用心。
明崇燚把秧苗插完,擦了一把手,突然道:“朕许久不曾点花生,难免生疏,你与朕到隔壁长长眼。”
见皇帝起身,身后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听闻皇帝要去旁边点花生,他们跃跃欲试。
田水烫脚,又全是臭男人,哪有隔壁舒坦快活。
只惜皇上不发话,他们不敢动。
“洛姑娘的花生点得甚是娴熟,莫不是从前点过?”
说话的是端阳公主,纵是黛色的棉衣也难以遮挡其尊宠与傲气。倒不是因为她对洛澜有成见,而是其母乃皇帝身边的老人——贤妃。
贤妃性子好,身子却十分不好,只端阳公主一个女儿,对储君之位构不成威胁,是以皇帝怜惜,皇子爱护,妃嫔宠溺,堪堪活成了宫里的得意人。
洛澜用手背擦了一把额间的汗,另一只手拿着木碗,她微微垂着脖子,嗓子发哑:“乃百姓教得好。”
端阳公主看着她被晒得通红却绮丽非常的小脸,一脸不悦,语气凭添了几分不耐:“你过来些。”
洛澜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挪步。
巧得很,她与端阳公主一列。
阳光似火热烈,舔在脖子里灼热又煎熬。她着实不懂,她与端阳公主并无交集,怎么就偏偏与她成了一列,她一个矮子竟然还要给她遮阳!
没错,端阳公主之所以让洛澜挪步是想借她的影子挡日头。
洛澜舔了舔干燥的樱唇,干脆道:“公主能否把您的碗给我?”
端阳公主下腰的动作十分漂亮,每每起来又是仪态万千,费时得很。洛澜深知自己的体质,顶多能再熬个半个时辰。
端阳公主不明所以,洛澜只得说得再明白些:“民女碗里的花生米快点完了,想向公主借点。”
端阳公主恍悟,忙往旁窥看。
不要以为她是公主便可享特权,明崇燚对开荒祭礼十分看重,本人更是挽着裤腿一本正经地在田里插秧,若谁骄里娇气的,只怕无缘今后的开荒祭礼。
不能伴驾便是失宠,姚是端阳公主也惧,是以她一脸警惕地看着周遭,唯恐被谁注意了去。
只惜她看得不仔细,又或是墨世韫与南泗等人恰好挡了道。当她一脸谨慎地把花生米塞给洛澜的时候,咳嗽声骤响。
“端阳,你在做什么?”
威严的声音宛如厉鬼,企图舞弊的两人脸色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