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子不良》鹿引

3、敲打 高门府邸那

　　“心姨。”
　　洛澜起身相迎，把正看的书随手搁在桌面。

　　“坐着，不必起来，我寻你说说话。”触及洛澜眼底的坦荡，周心娘有些不自在。

　　她接过洛澜手中不知何时买来的青花瓷杯，目光在她乖巧的眉梢上顿了顿，心疑谣言误人，后想想一切为了二郎的前程，也就顾不得了。

　　只这话如何开口？二郎父子都是个读圣贤书的，她难免耳濡目染，如何也不肯承认自己乃自私自利之人。

　　周心娘环视四周，瞅见桌面摆着一束鲜花，被插在一个与杯子同花色的高瓶里，言不由衷道：“呀，打哪采的菊花？怪神气的！”

　　洛澜移了眼，笑得意味：“今早在田里采的，您若喜欢，明早也给您采一束放房里。”

　　周心娘连忙摆手，她对花花草草压根就不感兴趣，更没打理的心思，放房里还嫌味道冲。

　　“心姨有事不妨直言。”
　　这般杵着平白耽误了她看书的时间。

　　周心娘也想速战速决，她拘着腿，舔了舔干燥的乌唇，暗自捏起婆母的架势。

　　“洛澜呀！你虽唤我心姨，我却拿你当女儿疼！”
　　但凡周心娘突然变得客气，必是有事相求，又或心中有愧。

　　洛澜心明如镜，端着一双琉璃眼甚是无辜地看着她。周心娘暗恼自己不知怎的，竟被她看得脸颊发燥，梗着脖子问：“今儿你可见着蓝富钦和他娘？”

　　“见着了。”浅瞳清冷，周心娘却没那个眼色，只一昧道：“晨时村长上门来，说要替蓝富钦向咱家提亲……”

　　洛澜不做声响，只默默地呷了一口茶。

　　周心娘咬咬牙再接再厉：“我瞧富钦那孩子厚实待又你一心一意，今你也十八了，拖不得，便答应了。”

　　早在周心娘突然让她去种菜的时候她就心有猜测。菜地旁是村长的稻田，她去的时候母子两正在收割……

　　只怕是存心让罗桂芳相看。
　　既是相看便不存在答应，周心娘这谎站不住脚。

　　她敛了笑容，看了眼书架上的笔筒，说是笔筒，不过是一个被打磨过的竹桩，桩里放着五株干花并一根干草。

　　眨眼已五年一月，犹记得死后初醒，她既无“洛澜”的记忆又失了倚仗，未免被人当妖物焚埋只得小心翼翼地裹着“洛澜”的皮囊苟活。

　　她虽无“洛澜”的记忆，却不妨碍她擅打听并揣测。没一会儿就把“洛澜”在潭花村的生平理得七七八八。

　　八年前，原主晕倒在明婆山脚，被上山砍柴的蓝允生捡回蓝家。六年前逹恙人进犯中原，蓝允生被捉壮丁，周心娘听闻不曾有媳妇或子嗣的壮丁易被发配前线，便赶着他从军前让他与“洛澜”拜了天地，只惜蓝允生依旧上了前线，不过短短半年便传来他战死沙场的噩耗。

　　“洛澜”大受打击，许是知道没了蓝允生蓝家再无她的容身之地，遂打算远走他乡。只她性子单纯又是个不识路的，没一会儿就迷失山林。待蓝允延找来的时候已因高热香消玉魂，被死了五年的她取而代之。

　　她以“洛澜”之身回到蓝家，原以为可以适应蓝家大郎寡媳的身份，毕竟她不是第一次当寡妇。然而许是娴熹夫人的架子端惯了，她实在受不住那种寄人篱下观人脸色用饭的滋味，更别提对谁低声下气。

　　是以当周心娘挪用了蓝允延攒下的用于赴京赶考的银子，母子关系空前严峻的时候，她铤而走险拿起针线只身前往平远镇。

　　平远镇的如意坊闻名遐迩，其当家乃宁夫人廖洳海，她凭借一手出色且有别于如意坊绣娘的刺绣获得了廖洳海的赏识，既为自己在如意坊谋得生计，又把欠下的人情还给了蓝允延。

　　这五年来，蓝允延在陵京城当官当得起劲，每年只偶回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周心娘难免会提防，其余的时候倒是客气，显然是因为她既不吃蓝家大米还能补贴家用。

　　没想到事隔五年，周心娘又把主意打她头上了，竟想拿捏她的婚事。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然而对“洛澜”有救命之恩的是死去的蓝允生，“她”也确实以身相许了。至于旁人，涌泉相报也有泉尽的时候。

　　洛澜思绪百转，声音软柔：“心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愿意。”

　　周心娘倏然拉长了脸，她以为洛澜会闹，没想到只是不咸不淡地拒绝。

　　这算怎么回事？都说已经答应了，莫非她真想纠缠二郎不成？

　　恰在此时，周心娘瞅见了被搁在架子上的黑缎，心头那股不悦愈发膨胀，板着脸道：“富钦那孩子我瞧着十分不错，你年纪不小，又是个寡妇，能寻到这样的人家已是不易。”

　　曾经她做梦也想改嫁，只是拖着三个娃人老珠黄没人要。洛澜却不同，没生养过模样还拔尖，这几年好些人上门打听。若非洛澜不愿，二郎又千叮万嘱，她老早就拿到聘礼了。怪她之前没把流言当一回事，兼之洛澜确实能赚钱，不知不觉就把人留成了祸害。

　　是她想岔了，相比二郎的名声，那点小钱算个屁！

　　见周心娘面色不善，洛澜也不在意，借口顺手拈来：“我想替大郎守寡。”

　　如此“情真意切”的理由以往屡用不爽，只惜蓝允延今日一举让周心娘萌生了心眼，加之她们将前往陵京城，送走洛澜的心思如何也不能动摇。

　　“你别拿大郎搪塞我！”周心娘语气咄咄：“二郎现当官了，带着你这个年轻的寡嫂流言满天飞，你阖该捡着我们离开的日子挑个能倚靠的人家，休要妄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已经直得不能再直了，任谁听了都不喜。然而，她冷静依旧，胸里恍若端着一池清水，不见火花的踪影。

　　既要拿流言说事，不妨让她说个透：“说起流言。我亦斟酌过，虽说清者自清，难免有不厚道的胡言乱语把白的道成黑，让心门冗杂之徒听风便是雨……”她语气顿了顿，周心娘未能听出她的埋汰之意，反而一脸疑惑地盯着她。

　　“我思来想去，既不能对不住大郎，又不好污了二郎的名声，唯有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周心娘的声音没兜住显得有些尖锐，她捂着嘴连忙看向门边，唯恐被谁听见。

　　洛澜点了点头，神色带了点流于表面的犹豫，心里别提多期待。

　　当朝是允许寡妇自立门户的，只条框所限。若夫家族人尚有人，需守寡五年，五年后若族人同意放人，兼有新的房契或地契在手，可去衙门迁户。

　　她等这天等得够久了，流言只是一个开始。然而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蓝允延会突然回来。

　　“宁府扩建，宁夫人新入了五个院落，匀了一个给我。”说着，她起身自架上拿下三张纸，字迹娟秀，赫然是手写的立户文书。

　　她把文书递给周心娘。

　　“你不与我们同往陵京城？”周心娘不识字，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白纸黑字，好似上面突然蹦出了一朵花。

　　洛澜点了点头，周心娘霎时笑出了声，触及洛澜浅淡的目光，猛地把笑一收，又思忖半晌，终究放心不下，毕竟离上京还有好些时日，万一她反悔了呢？

　　周心娘一脸打量：“你打算何时去衙门办迁户？再有一日衙门就该沐休了。”

　　她总觉得洛澜会反悔，毕竟在陵京城等着她们的是荣华富贵。
　　“原是打算明日的，只担心家里忙……”

　　“不忙不忙，家里有华富用不着你！况且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也做不了中用的事儿！”周心娘匆声打断。

　　洛澜的面色愈显踟蹰：“只是文书尚未画押，二郎又才回房，天色已晚只怕会打扰……”

　　“不可找二郎！”周心娘一脸慌色，她生怕洛澜反悔，更怕蓝允延不答应，遂自个儿当鸭子上架：“这押我来画！”

　　周心娘把她的文书抢在手，再从桌面顺了支毛笔，胡乱沾了把墨，依葫芦画样，就这么画起来了，足足画了三张，后利索地咬破自己的拇指，一一印上指纹。

　　周心娘把文书塞给洛澜。

　　洛澜接过文书，心里“噗通噗通”地跳得欢快，她的嘴角溢开了一抹笑。明眸皓齿，梨涡轻漾。

　　突如其来的明媚险些晃花了周心娘的眼，她不自知地舔了舔唇。

　　“既如此，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周心娘楞了楞，莫名有种洛澜巴不得离开蓝家的错觉。然而怎么可能？刚刚她还在犹豫着。

　　“那行，我让华富明早备好牛车，你记得早些起，免得误了时辰。”

　　自家有牛车，不为赶集又不必与旁人一道，能误什么时辰？不过是怕被蓝允延瞧见加以阻止。

　　“嗯，听您的。”

　　见洛澜答应得痛快，周心娘纵心感不适亦不拧巴，竟也没想起之前说的提亲一事，一脸释然地离去。

　　这便是村妇的有趣之处，若是那些高宅妇人，怕还要扯着大义高谈阔论一番，顺道把谎给圆了，又或面上乐呵背地里来一套缜密的斩草除根。

　　洛澜往门边看了眼，重新下钥后，从床头掏出一个木匣子，开了锁，数了数里面的银票，共十二张，她挑了一半出来，给自己留了一半，许是周心娘的态度让她心感不悦，她抿了抿唇，往自己那堆添了一张。

　　把银票分好后，她心情颇好地把被周心娘碰乱的菊花重新摆好，再给自己续了杯热茶，热茶旁是一本前不久在市集上买来的杂书，书名正是《高门府邸那点破事》。

　　喝完茶，她哼着小曲儿点了两根蜡烛。自两年前熬夜伤了眼，后虽恢复了，眼力却大不如从前。在那之后她鲜少夜里刺绣，只她答应了蓝昕瑜，要帮她把鞋底纳好，纳鞋底这等闭着眼睛都能做的活看不看得清没多大关系。

　　房里静悄悄的，门前不知何时落了抹阴影，洛澜不察，再抬起脸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瞧着新纳的鞋子出神。

　　为防被看出来，她照例给鞋底添了几针。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洛澜就坐上了华富的牛车，一动三晃地往平远镇驶去，一同被带离的还有三个被塞得饱满的包袱。

　　蓝允延再起的时候已失了洛澜的踪影，他看着桌面的三只碗，问得尚且平静：“娘，嫂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