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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言 寡妇门前是 ...

  •   明德三十七年潭花村
      七月的天最是多变,瞧着艳阳高照,眨眼乌云密布,田垄很快刮起了一阵邪风,稻穗如金浪翻涌。

      洛澜加快了手脚,然而终究慢了,旁人一个时辰便能干好的活她愣是弄了一下午,成果还十分欠佳。她难免有些气馁,看了眼掌间的水泡,莫名怀念房里的绣花针。

      雨悄然飘落,像无所依的柳絮,乘风窜进衣领,脖子凉飕飕的,瞧着才垒起半边的菜地,她心知来不及了,蹲身把菜籽等物拾掇好,用锄头挑着篮子准备离去。

      “洛澜!”
      “我……我这有伞!”

      一田之隔,蓝富钦扔下锄头扬着嗓子叫喊。这一喊可不得了,整片田野听得真切。

      她直起身子,锁骨纤巧秀气,细雨润之,如丝绸光滑。她的眼瞳清且浅,恰似极品琉璃,稍有不慎,便入了某位儿郎的心海。

      她似不经意地划过田野,田野稻谷累累,金黄中扎着几抹灰色的身影,三两人正伸着脖子旁窥。

      她看了眼蓝富钦被晒得黑红的脸,笑得十万八千里:“多谢,只这点小雨,不碍事。”

      这人帮过她几次,帮多了是非接踵而来。

      雨越下越大,话藏在雨里难免让人听得不真切,田里的人借离去缓而走来,那神色活像在看时下流行的话本。

      蓝富钦全然没发现自己被人当猴子戏看,捏着油纸伞,结巴道:“你……你身子骨不结实,淋……淋不得雨。”

      他把伞伸过去,见洛澜不接,旁人的目光越发肆意,他脸色一赧,竟把伞扔地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不远处,他的娘罗桂芳正端着一双鹰眼警惕瞭望。

      油纸伞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凉雨间洛澜分明嗅到了烫手山芋的味道。她看了眼罗桂芳,脚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还回去势必要遭一回冷嘲热讽,拿走更是不妥,免得三人成虎,眼下可不止三人。

      她心思一动,打算来个视而不见。转身的时侯,险些撞上一堵肉墙,她被唬了一跳,才抬眸,惊觉头顶已被遮起一片天。

      她看向撑伞之人,目露诧异:“二郎?”
      这人何时回来的?

      见官老爷来了,众人忙拾起看戏的目光,佯装热情地招呼,蓝允延淡然颔首,无热络之意。

      思及五年前的种种,众人脸色讪讪,缩着脑袋挑着软担各回各家,唯恐被惦起。

      “拿好。”蓝允延把撑着的伞塞给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烫手山芋”,冒雨往蓝富钦的田里走去。

      蓝富钦接过伞,瞅着蓝允延的俊脸一言不发。他默默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直至那一蓝一青一伞没入烟雨。

      他无视周遭或同情或看嘲讽的目光,只埋头收拾担子,罗桂芳给他递蓑衣也不接。

      雨戚戚沥沥,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洛澜看了眼将步入的田基,道:“前面的路不好走,我帮你把伞撑开。”

      明明下着雨,她的声音也不大,他却听得真切。她的声音向来好听,传入耳中比丝绸还要柔软。

      细软的手指轻轻一撑,油伞骤敞,雨花飞溅,落在素白的脸上如珠似玉的美。

      他沉敛着黑眸,一只手握着递过来的伞柄,一只手扶着肩上的锄头,凤眼微抬,让她跟上。她也不矫情,田基湿滑,不堪回首的记忆告诉她,跟着他走,脚下的泥淖会听话些,也会少些狼狈。

      她素来不喜欢为难自己。只没想到时隔五年,再涉田野的蓝允延依旧如履平地,她瞧着他的背影心生羡慕。

      土生土长的果真不一样,有些本领就像与身俱来,每每看得她这个外客眼馋。

      眼馋归眼馋,她的步子一刻不敢松懈,只走着走着,心神又跑了,她趁他不察抬首悄然比对。

      他的身子抽高了不少,俊脸也越显深刻,甚至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概。毕竟是御赐的探花郎,除了饱读诗书还得容貌过人。

      “何时回的?”她是嫂子,长嫂如母,岂可和小叔子置气?她是知道的,官人尤其爱惜名声,如今她戴着蓝家的姓,阖该注意些。

      她察觉到了他的不喜,却以为他的不喜源自她与蓝富钦被传得眉飞色舞的流言。

      她总不能告诉他这荒唐的流言是她暗戳戳挑起的……

      “午时。”见她跟得有些吃力,蓝允延步子微缓。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撑着伞,纤秀的脖子如白鸟微垂,透着一股钟灵毓秀之美。

      从前他说不上这种感觉,如今算是明白了,她是受过教养的,不怪与潭花村格格不入。

      “昕瑜让你过来的?”蓝昕瑜是蓝允延的胞妹,年十四,花苞一样的年纪,也是洛澜唯一交好之人。

      “嗯。”心里兜着事儿,蓝允延回得漫不经心,只他的性子一向如此,一戳一气儿,半点不浪费。

      洛澜只意思意思两句便懒得再开口,眼下她可没那心神瞎掰话聊,看着的念着的俱是随意散落在田基上的牛粪。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平日所食来自猪马牛羊污秽之物的浇灌,却怎么也无法接受与之相触,若不小心碰上了,回去免不得要挫掉一层皮。

      然而,蓝允延的身子实在高大,又刻意放缓了脚步,以至于耽误了她的视线。一坨黑色的养料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帘,火石之间她腿脚一岔,总算避开了牛粪,只惜她的脚就这么一点长,避了牛粪却没能避开旁边的水潭,绣花鞋湿了个彻底。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脑子都是潭里的水有没有牛粪味儿……
      蓝允延转身瞥见她庆幸又嫌弃的模样,胸腔堵着的那股气莫名开始松动,他看了眼田基,随即移了眼。

      果真,又是一阵惊呼。

      洛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便在她将要扑进泥浆的时候,蓝允延接住了她。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田基又接连崩了一角,连带踩崩的另一只脚也掉田里了。

      腰间的手有如铁烙,她却只顾着后怕。后怕之后便是羞赧,不是因为蓝允延的突然之举,而是为自己的惊惶与失态。

      她的小脸一片霞红,小声向蓝允延道谢。

      他眯了眯眼,细雨顺势划过黑眸,里面映着的容颜如山黛秀丽。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只一瞥一笑多了股道不明的灵动。

      她适应得倒是不错。

      蓝允延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一番掌间的纤柔,随即把手握于身后,端的是一副举手之劳。

      洛澜无语望苍天,心道这下可真成落汤鸡了,两人的伞一左一右被扔在泥浆上,自己那把还倒杵在一坨牛粪旁。

      她踟蹰着是否迈步,蓝允延已先她一步涉水下田,青色的长袍深色渐染,黑色的布鞋灌满了泥浆,只他恍若不察,瞧得洛澜甚为敬佩。见他把那把尚算干净的递给她,她暗松了一口气,对他的感激又上一层。

      只这一耽搁,又是好一会儿,再走的时候,两人落了一身狼狈。

      “田里的粗活自有华富,日后不必亲力亲为。”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大山的厚重,低沉而富有磁性。

      华富是三年前蓝允延托人买来的奴才。

      她只以为自己遭了嫌弃,撇了撇嘴,理由信手拈来:“现是农忙时,华富也忙。”

      听着不像是她的口吻,倒像是周心娘的。
      他神色颇淡,没再开口。
      他午时到的家,给他搬行囊的正是据说很忙的华富。

      今日这条路走得长了些,平日一刻钟不到的小路两人走了近两刻钟,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沉。

      古朴的门扉油漆斑驳,一名四十年华面容寡淡体量瘦长的妇人左顾右盼,瞅了人影连忙迎上前来。

      蓝允延的衣袍湿得厉害,周心娘接过锄头埋怨道:“让你不要去你偏去!都是官老爷了,阖该注意些,小心回头被人笑话!”

      周心娘大字不识,最敬重读书人,自以为那些达官贵人最看不起她们这些拿锄头的草根百姓,每每蓝允延劳作,都要道一句诸如“好不容易成了官老爷,再沾不得脏活”的话。

      蓝允延接过周心娘的帕子,转而递给一旁的洛澜,淡声道:“娘,舜发于畎亩,傅说举于版筑,这锄头,别说那等名垂青史的能臣,便如嫂子般的弱女子都能扛,怎么我这个大男人反而扛不得?”

      周心娘脸色讪讪,她可不认识什么舜发什么傅说,却知道二郎在怨她,她往旁觎了眼,接过菜篮子,见里面还剩了不少菜籽,语气上头,朝洛澜道:“赶紧去换衣裳,着了凉还得费银子找大夫。”紧跟着埋怨洛澜什么也干不好。

      有一句话说什么来着,什么颜色什么样的水,她瞧那什么水就是洛澜这般的。先是把大郎迷得团团转,什么苦活脏活都自己扛,现大郎没了,二郎也跟着丢了魂,屁股还没坐热就颠颠地跑去田里找人。

      洛澜乖巧应声,她的锄头挥得不够娴熟,回来又绊了一跤,裙摆落满了污泥,鞋子也湿得厉害,是该换身干净的。

      便在她更衣的时候,蓝昕瑜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匹黑缎,那是她花了二两银子托罗翠珊的爹从远商手里买来的,洛澜出来的时候她正洋洋得意地举着手里的黑缎向蓝允延显摆,说要给蓝允延纳一双官老爷穿的靴子。

      这五年来蓝允延在陵京城一路凯歌,前不久才擢升为大理寺少卿,担得起蓝昕瑜一声官老爷。

      周心娘手里端着鸡汤,侃笑道:“哟,绣花针还没拿稳的娃竟狮子张口要给人纳靴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周心娘守了十四年的寡,孩子的爹死于山崩,留下两子一女。后来长子也去了,对仅剩的一双儿女甚是疼爱,尤其是蓝昕瑜,护眼珠子似的。至于洛澜,不过是八年前大郎蓝允生从外头捡回来的。

      “这不还有嫂子吗?娘你不知道,嫂子的刺绣可值钱了,一个屏风能卖好几十两!”

      周心娘敛了笑容:“什么屏风这么值钱?吃饭就吃饭,瞎扯这些做什么?”

      她何止知道,知道得比蓝昕瑜听到的还要多!若不是那什么百鸟屏风得了平远镇宁夫人的眼缘,洛澜的绣品便不会大卖,也就不会惹人眼红。

      如今好些人在背后说她作贱寡媳,为了二郎上京赴考的银子,逼着洛澜没日没夜地刺绣,还险些把人给弄瞎了。现又说她贪图洛澜的银子,不肯让她改嫁,生生耽误了她。更过分的是说什么大郎没了,要把大郎媳妇留给二郎,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寡妇艰难,周心娘守寡多年,什么脏话没听过?她是个泼辣的,这些话搁在从前就是放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听闻升官发财少不了好名声,如今的周心娘最听不得这些,听了就如炸毛的母鸡,恨不得啄烂那些人的嘴。

      原先她是有些犹豫的,五年前洛澜确实为蓝允延出了不少银子,她也不想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然而,洛澜模样标致,眼看二郎都二十二了,却迟迟不肯娶媳妇,她不得不防。

      饭后,周心娘思忖再三,挑着蓝允延回房看书的时候敲响了洛澜的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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