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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图符 这是洛左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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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澜体寒,纵然外面飘着雪,屋里分外温暖。
昨日洛澜睡得晚,今日却起得比从前都要早,幸而一夜无梦,她不觉得十分劳累。
应是过年,她罩了一身红狐面白狐里落梅鹤氅,头顶珍珠雪帽,衬得肤若凝脂,欺霜赛雪。
梵提苑四季如春,屋里地龙正旺,青颜替洛澜抖落飘雪,解开鹤氅与雪帽,樱色的缕金撒花凌云锦活泼俏丽,腰间掐着一抹清绿,众人眼前一亮。
老夫人赞道:“这衣服称你。”说着把红包塞洛澜手里。
洛澜笑着答谢,她往旁看了眼,先来的甄霖手里同样揣着红包。
甄尉与甄萧氏寒暄了几句,甄尉把红包递给洛澜,洛澜摸在手里,手感宽厚。甄萧氏除了红包还添了一套红梅点翠璎珞,道适宜洛澜这身衣裳。一旁的甄周氏不甘落后,褪了一只水头十足的玉腕戴洛澜手里,洛澜礼貌道谢。
为讨阖家欢乐的意头,年后的第一顿早膳是要一同的。众人落座,鞭炮长鸣,鸣闭,老夫人道了几句吉祥话,众人才开始动筷。
今早的粥用的是蚌珠米,粒粒圆润,晶莹可爱,含在嘴里粘稠又香甜,洛澜忍不住用多了小半碗。
老夫人见了,笑道:“这蚌珠米是墨府着人送来的,很是稀罕,我猜你们该是喜欢的,便让人熬上。”
甄萧氏道:“难怪如此香甜,原是蚌珠米,从前我也是只是听闻,吃到嘴里今日还是头一回。”
洛澜心疑,怎么说得蚌珠米很稀罕似的?她从前可是吃了不少。
“还有这金丝玉燕饼,亦是西疆那边的宝物,可不多见。”
金丝玉燕饼的原料为西疆的金瓜与银瓜,口感香糯,若是厨娘厨艺了得,该是入口即化,洛澜品了一口,颇感怀念。
膳毕,甄尉与甄霖各自忙碌,甄周氏自知周灿宇一事触了老夫人的底线,又怕老夫人因此驳了她初四回周家的请求,这段时日也不蹦跶了,坐下没一会儿就道有事先行离去。
洛澜坐着剥葡萄,身旁的老夫人与甄萧氏正言论各府送来的年礼。
甄萧氏道:“今年威远侯府送的是白玉屏风,上面的渔民泛舟活灵活现,我回了一幅唐老先生晚年的画作。”
渔民泛舟有同舟共济之意,唐老先生晚年的画作桃李居多,是为怀念他与樊老先生近四十年的风雪情谊。
老夫人吃了一颗洛澜递过来葡萄,笑着点头:“你做事我自是放心,白玉屏风我这里有一扇了,你给霖哥儿送去,他喜欢玉石,白色的尤甚。”
甄萧氏听了自是欣喜,再开口却有些犹豫:“今年朝廷提拔了不少新贵,好些凑热闹的,譬如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左大人,他着人送来了几框成色极佳的樱桃与蜜桔,还有……那大理寺少卿蓝大人,让人带了两坛酒并两本书过来。”
蓝允延?说起蓝允延洛澜才想起宫宴的时候没见着人,她把石榴拿在手里。
老夫人问:“都是些什么书?”
“是清莱先生与南子先生的抄本。”
清莱先生擅奇闻异事,南子先生好诗书礼乐,曾是各自领域的一绝。两人作古多年,死的时候正逢祁镶内乱,毕生所作流离无踪,蓝允延送来的哪怕是抄本,亦珍贵非常。
“你喜欢清莱先生与南子先生?”老夫人问洛澜。
洛澜道:“两位先生见多识广,笔作细腻不同寻常,我曾拜读过他们的《云中城》与《阳春白雪》,只感惊为天作。”
只是不知道蓝允延如何得知她的喜好,她自以为没露端倪。
“你喜欢他们,无涯居士也该是喜欢的,他最擅江湖趣事,我年轻的时候看得欲罢不能,恨不得包袱一卷,带着梁嬷嬷去闯荡江湖。”
甄萧氏脸色微妙,她总算知道为何甄霖小的时候总问她江湖是不是很好玩,若不是她严词厉色兼以恐吓,恐怕要给她来一个肆意江湖……
甄萧氏忙道:“母亲,这话您得好生藏着,免得勾起澜姐儿的瘾,读了无涯居士的书跑了个无涯!”
老夫人笑骂道:“若是跑得了,便是她的本事,我有的是法子把她捉回来。”
洛澜笑了笑,只以为是玩笑,不知道“癣症”一事已然被老夫人知晓。
甄萧氏道:“说起无涯居士,我想起府里还留了好些孤本,不若挑两本回了蓝大人,母亲意下如何?”
老夫人淡声道:“两本少了些,年前陈府不是带了几坛梅花新酿来吗?你挑两坛一并送过去,不能占了人家的便宜。”
两坛桃花酒并两本抄本,换两坛梅花酒与两本孤本,也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蓝允延生了一身清骨,得了只怕心里不痛快。
洛澜惦记着他的好,开口道:“蓝大人有一胞妹,年十四,正是豆蔻之年,我房里还有好些头面,想给她添一套。”
甄萧氏借喝茶打量,发现洛澜这话说得十分坦荡,就像曾经的遭遇一点儿也没放心上。她是知道蓝家的,也听闻了蓝家寡母的不是,是以洛澜的态度让她心感复杂。
知恩图报,以德报怨,心性想来差不了。
老夫人难免心软,道:“依你,只是你房里的东西动不得,回头让你二舅母添上便是。”
洛澜衣饰奇多,除了甄府近几个月备下的,还有甄沁绫的嫁妆并遗物,钱两亦是不少。洛左民与甄沁绫在世时赏赐奇多,除了早年分出去给洛家旁族的,大多归了洛澜。洛澜没打算动甄沁绫的遗物,原是想让青颜去买一套的,只老夫人开了口,她再提自个儿买就生分了。
甄萧氏欣然许诺。两人又挑了些轻巧的事来聊,洛澜突然起身,把刚剥好的石榴放甄萧氏桌面。
甄萧氏声音一顿,看着桌面的石榴心感复杂。洛澜这个外甥女,除了与甄霖的“婚事”让她不悦,旁的挑不出半分错误。
没一会儿,珠帘晃动,丫鬟低眉顺眼地进来,在梁嬷嬷耳边低语。
梁嬷嬷心惊,朝老夫人道:“老夫人,世子爷着石冬回来,道有事想请姑娘入宫一趟。”
“可是他们在抄绘的时候遇见了难题?”
昨日谭大人口提借图,后出了暗中之人,唯恐图纸落了自个儿手里被人惦记,遂起了把图纸搬去工部抄绘的心思。
他自以为工部的人不堪大用,交予不知根底的人又势必危险重重,思忖再三,厚着脸皮请三位世子帮着抄绘。这不,甄霖才用完早膳便要赶着入宫。
梁嬷嬷道:“说是有的图符看得不大明白,听闻洛大人从前教过姑娘看图,想让姑娘帮着甄辨。”
洛左民绘图自有章程,这章程很多时候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洛澜”从前确实随洛左民学过绘图……
图符尤甚。
她眼眸微闪,亏得她忆起了孩童时期的旧事,不然恐怕要辜负洛左民的一片苦心。
老夫人道:“既是正事,耽误不得,让书锦跟着伺候,她的笔墨磨得好,许能帮手忙。”
书锦是不仅笔墨磨得好,功夫也十分不错。
洛澜起身请辞,随石冬离去,甄萧氏盯着她的背影,胸口郁烦。
洛澜赶往工部前回了一趟芳华苑,先是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而后去了一趟书房,赶至工部的时候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彼时工部的诸位正争得热火朝天。
谭振新指着手下的图纸:“这里阖该过滤石砂与引水,怎么可能是锚口?”那力道,那语气,活像要把图纸里面的图符给掀下来。
左游安一脸委屈地把原先的图纸递过去:“话是如此,只是这个图符在洛大人从前的图集也是出现过的,那时候的解释是锚口。”
谭振新舔了舔干燥的口唇,这种似是而非的图符已经出现了不下三次,他是有经验的,也研读过不少洛左民生前绘下的图纸,愣是没弄明白,这一处怎么就成了锚口呢!
石冬把洛澜引至一旁,生怕洛澜被吓着,他环视四周,没瞅见甄霖与霍致源的身影,愈发不敢把人往里带。
墨世韫看了过来,眼眸一动,笑道:“洛姑娘。”
他不动声色地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触及她的衣着,眼底划过惊艳,尔后是不悦。
工部俱是儿郎,年轻的还不少。
“洛澜给世子问安。”她往里看了眼,里头人影攒动,墨世韫独自在外,颇有遗世独立之感。
他在抄绘图纸,依葫芦画样,也不管里头的争辩。
“之谦与子礼受皇上传召,特让我在此等你。”
洛澜问:“可是出现了很多新的图符?”
洛左民逝世那年时常教洛澜图符,抄绘不够还要考验,甄沁绫说之,他佯装玩笑: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画的图没人读得懂,花费的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事后甄沁绫还为洛左民的胡言乱语生了一顿闷气,殊不知一语成戳,又或洛左民早有预料。
皇上想过桥拆板?
不成。
他早已布下生机,洛家的荣耀,洛左民的威名,虽死犹在。
风雪过后,枯木逢春。
或许,这是洛左民对觊觎臣妻的明崇燚唯一能做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