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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及乌 古铜色的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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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乃民女洛澜书之。”她垂首上前,黛色的裙摆落在青石板上,像绽在风雪的凌霜花。
四周一片寂静,雪花自苍穹飘落,一片、两片、三四片,缀于削肩,点在乌发,随风摇曳。
众人垂目打量,好奇并意味。
天子的威严恍若千金厚重:“闵渝山崩损及堤岸,居于三江平原的百姓惶恐不安,何以安泰?”
众人诧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原本就是祝言,皇上以此质问,不是为难又是什么?
洛澜心里咯噔,从前她也书过诸如“民康物阜,天下太平”的祝语,皇上却从未问过诸如“逹恙屡扰中原,天下何以太平”等正儿八经的话。
她硬着头皮答道:“民女才疏识短,不知如何让三江平原的百姓心感安泰,是以祈愿天顺。”
说好的恩赐眨眼成了责难,甄尉的眉心紧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他示意甄霖莫要妄动,眼下洛澜尚能应对。
他们不动,有人却是忍不住了,那人道:“虽未能继承洛大人的治水之才,却坦荡非常,也不算辱没了洛大人的清骨。”
众人没想到帮腔的竟是墨世韫。
皇上眼皮轻抬,不着痕迹地掠了他一眼。
他素来看重墨世韫,也知道墨世韫近日在翻查洛左民的图集。墨世韫喜欢捣弄新奇的玩意儿,有意角逐工部,只毒盅一案后,他惊觉此人更适宜大理寺。
罢了,总不至于为难一群小的。
他淡声道:“风云莫测,天雷稍纵山河倾覆,非人力可移,祈求风调雨顺不失为良策。”
竟又赞许上了,有的人以为皇上在给墨世韫脸面,唯有心思活络的大臣心明如镜。
皇上这是想为自己出一口气。
半个月前,闵渝地方官奏请朝廷拨付赈银,唯恐春暖花开冬雪消融中下游的三江平原泛滥成灾。
然而闵渝地势险要,山体倾覆属家常便饭,每每倾覆又势必殃及河道,修修补补也不过撑个一年半载,劳民又伤财。
祁镶与逹恙两国久战后,国库吃紧,朝廷不想周而复始地填洞,欲想一个万全之策,遂把奏折暂且压下。
许是因为这次朝廷没有立即拨付赈银,不明所以的百姓议论纷纷,特别是居于三江平原的百姓,言语不忿的同时屡次提及洛左民。
大概意思是从前洛左民整治的水患一治百了,不像如今反复多事,要不是皇上不长眼,他们也不必遭水患的罪。
于是,曾经的冤假错案又被拿出来晾晒,不敢明着晒,议论却是难免。帝皇爪牙遍布,哪能一无所知?这“非人力可移”不就是在暗喻便是洛左民在世亦无法吗?
啧,人都死了,皇上要聊表不悦也只能挑一个孤女说事。
便在众人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的时候,皇上道:“只惜闵渝年前逢风雪,风雨已然不顺,你的祈愿怕是要落空了。”
所以这是无论如何都要踩洛家一脚吗?又或杀鸡儆猴?
洛澜道:“风雨虽是不顺,朝廷人才济济,皇上圣明,定能借天时地利扭转乾坤。”
众人哗然,洛澜此言可谓胆大至极,是狂妄还是有恃无恐?
若问洛澜,两者皆有。
皇上恍若来了兴致:“何谓天时地利,又如何扭转乾坤?”
好些人为洛澜捏了一把汗,皇上的姿态,不像对臣女倒像对臣子。
墨世韫眯了眯眼,想起暗查所得,心中已有考量。
洛澜愈显谦卑:“闵渝煤矿遍布,可保万家炉火。每逢夏季,雨水充沛,三江欣荣,五谷丰登,此为地利与天公。”
“有人觐言,掘煤势必扰动山体,继而加剧山崩,是以闵渝而言,停煤治山为根本。依你之见,这是违逆天公?”
“噗通”一声,有人慌忙跪地,正是那觐言之人。
洛澜神色微凝,这已经不仅仅是试探,而是欲加之罪。明面上责难觐言之人,暗地里给她添仇怨。若今日那觐言之人受了责难,她洛澜就得罪了一个朝廷命官,继而惹得众臣生厌。
皇上打了一手好算盘,通过折损她的颜面把洛左民拉下神坛。她乃洛家遗孤,岂可让他得逞?
工部尚书谭振新似是不忍:“若是治山,必然耽误煤业,煤业乃国之大业,岂可说停就停?”
甄尉亦拱手上前,皇上挥手打断:“甄爱卿不急。”
锐目在熟悉而陌生的脸上流转,语中凭添了一抹温和:“治理山崩并非不可,煤业也不仅闵渝一处,只冬去春来,冰雪消融,若不紧着修复堤岸,三江平原片刻就能泛滥成灾。”
前一刻还言辞厉目,如今却是敦敦教诲,甚至把好不容易探得的煤矿草率公之。
洛澜抬眸看了眼,触及对方似温似凉的目光,心感怪异,浅眸却是蓄着迷雾:“民女愚钝,既可整治山崩,何以堤岸就修不成?”
谭振新一脸失望,觉得洛澜浪费了洛左民的血脉,叹道:“修筑堤岸需土石无数,时已迫在眉睫,唯有就近取材。”
闵渝堤岸修复之艰在于若是拿了闵渝的土石去补堤岸,山体难免再次扰动。
“民女记得,父亲曾道闵渝的修山与治堤是一体的。”
“洛姑娘此话何意?”谭振新兀自紧张,四周亦是窃窃私语。
是了,洛澜前不久回了一趟洛家,带回好些书籍与图纸,莫不是洛左民留了一手?甄家父子相互看了眼,心高高地悬着。
“父亲好读地理,常与我和母亲说之,其中便有闵渝水利一事。那时他画了好些图纸,边予我们观看边说闵渝的修山与治堤是一体的。”
她原以为那是初稿,如今想来或是未雨绸缪。
既是未雨绸缪,也就是说他早已料想自己会有难,而洛家没了他,只会举步艰难。
皇上显然也想到了,他眼眸一暗:“莫非洛爱卿早已绘好闵渝的水利图?”
“早已绘好的图纸何以今日才展露?”皇上面露不虞。
洛澜却不慌不忙:“皆因那些图纸只是初稿。”
“若是洛大人,便是初稿也够了。”谭振新匆声插话。
皇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察,看着洛澜双眼发亮:“下官能否借洛大人的图纸一看,定不损分毫。”
洛澜目露惶恐:“大人严重了,家父一心为民,若是知道自己的图纸能为民分忧,定感安慰,我只怕让大人空欢喜一场。”
话不能说得太满,否则搁皇上的耳里不好听。
“洛大人手作,从来不曾让人失望。”
闵渝水患已是谭振新的心头之患,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破解的曙光岂会轻易放过?他恨不得立马去把那些图纸拿来斟酌。
之后,皇上的问话比原先正常不少,甄家不仅收获了萝萝筐筐,还有好些金银珠宝,临走之前,皇后还赐下一堆绫罗绸缎。
洛澜难免想起皇后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说是赏赐,和善的表皮下尽是不悦。原先她想不明白,直到触及皇上的眼神……
“小心。”幸而甄霖眼疾手快。
“奴婢该死!冲撞了姑娘!”
刚刚洛澜想得入神,没仔细看路,被一个宫婢撞了一把,她抚着略微发麻的手臂,浅声道:“无碍,你走吧。”
甄霖极为自然地松了手。
“世子?”
墨世韫移了眼:“还请谭大人继续。”
谭振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以为他在看甄霖。
墨世韫长了一副好颜色,若不是事情紧要,看着墨世韫的脸打发时间也不是不可。谭振新想起自家那眼瘸的闺女,墨世韫这样的人间绝色没瞧上,竟瞧上一个破书生,真真家门不幸。
谭振新接着道:“依世子之见,此乃意外还是人为?”
工部侍郎冯永春年前从闵渝回来,道山崩一事颇为蹊跷,疑似有人刻意为之。更甚的是冯永春回来的时候路遇寇贼,若非镖师恰巧经过,出手救了一把,只怕还回不来。
毒盅遗症,谭振新唯恐背后又牵涉到哪位皇子,没敢直接上禀,而是寻了墨世韫这个皇上身边的红人打探口风。
“此事事关重大,谭大人还是早些禀明为好。”谭振新瞻前顾后,殊不知皇上早已得知端倪,只怕是太子透露的口风,为的是把自己摘出去。
谭振新一脸犹豫,查明真相固然紧要,只若是搭上身家性命就不值当了。夺嫡凶狠,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墨世韫笑着提点:“若暗中之人,谭大人以为那人会眼睁睁地看着洛大人的心血落地闵渝?届时只怕谭大人不仅得不到一丝好,反累及自身。”
谭振新脸色微变,他身为尚书,届时主持修建水利的定然是他。
墨世韫看了眼在风中兀自飘摇的红灯笼,昔日的种种涌上心头。
神色俞显温和:“暗中之人能想到斩草除根,代表此事秘而不宣,既是秘而不宣,又岂容漏网之鱼?”
谭振新脸色煞白:“世子……”
墨世韫倏然拦住他,让他跪拜不得。福云集眼线无数,若他受了这一拜,“好心”便成了坏事。
“谭大人尽管放心,罢朝的这几日只要你在尚书府或是宫里,定是安全的。”他轻而易举就掐断了谭振新前往定国公府的念头。
在查毒盅一案的时候,皇上给了墨世韫可差遣左部禁军的右虎,案结之后他欲把右虎归还,皇上未收回。
谭振新心感大安:“世子的大恩大德,下官铭记于心。”
墨世韫道:“谭大人不必铭记于心,我实乃有事相求。”
谭振新微微下弯的身子一顿,脸上的感激要收不收,瞧着甚是怪异。
* * *
“他终究像了墨泽轩。”听了暗卫来禀,皇上明崇燚喟叹。
墨泽轩身为世子,却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哪怕胸怀大才,亦不好那等功名,凡事凭心行事。
在明崇燚看来,墨泽轩为了取悦安络斓,去铁铺亲手打磨匕首,又或学妇人洗手作羹汤,皆是不务正业。然而,正是他的不务正业与凭心行事,成了明崇燚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真。
他难免爱屋及乌。
“既然他想亲手临绘,便全了他的心意,只闵渝一事后,大理寺终究要交给他。”
暗卫暗自心惊,大理寺执掌刑狱,墨泽轩手里又有差遣禁军的右虎,如斯宠信,只怕连皇子也要靠边。
* * *
“姑娘,刚刚石冬来问,明轩阁可有副匙?”青颜端着水进来。
久不闻声响,她抬首回望,发现人已歪在塌边睡着了。
守岁守到大半夜,别说是姑娘,便是她也累及。
青颜扶着洛澜躺下,拿湿帕给她擦脸。
今夜阖该青颜守夜,她把脸盆端出外头,重新下了门钥,余一支烛火,没一会儿就在偏房睡下了。
她忘了燃香。
少倾,古铜色的兽炉被一只纤长的大手掀开,很快,香烟袅袅。
来人静静地坐在床边,透着不愿惊扰床榻中人的谨慎。
额头轻抵,他垂着眼,浅色的瞳孔清澈如碧泉,纤柔的水草在里面随波轻荡。
他的声音轻得几近不可闻:“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