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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态 未曾真正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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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满门清贵,属当朝第二氏族。
帝皇先母文懿太后出自甄家,文懿太后的兄长战功累累,早年为拥皇上上位,折损了一子,后为平定内乱客死异乡,独留次子甄尉与幼女甄沁绫继承公府满门荣耀。
而后,甄沁绫与新贵工部尚书洛左民喜结连枝。
明德二十九年夏,翎川暴雨,河堤倾覆死伤无数,督察院左都御史何衍弹劾洛左民贪墨,帝皇震怒,洛左民被下狱。
甄沁绫跪求甄家还夫君清白,甄家终出手,然而,便在真相大白之时,洛左民身染重疾不治身亡。
夫妇二人伉俪情深,洛左民死后,甄沁绫自尽于棺前,留遗书一封,恳请甄家育独女成人。
至于甄沁绫死后“洛澜”为何流落乡野,得因一宗人口拐卖。
元宵夜甄霖携“洛澜”出门看花灯,洛澜意外走失。众人苦寻不得,细查方知拐卖。当他们寻得拐子踪迹的时候,洛澜已被倒卖了几手,待他们赶至最终卖点,已彻底失了“洛澜”的踪影。
洛澜心叹,如此就对上了。
当年“洛澜”狼狈出逃,逃至麻婆山因失足滚落山脚,后被蓝允生带回蓝家,继而有了后面一连串的事。
早先在“沐桃花”门前碰见霍致源的时候她就心有猜测。霍致源乃威远侯嫡公子,甄霍两家祖上有渊源,她仍在世的时候就听闻两家的后辈从小形影不离。
她勉强能辨认霍致源的脸,见了霍致源难免会多想。果真,与霍致源分别没多久,甄霖便寻上门来了。这个时间,比预期足足早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实乃桃源镇与陵京城的距离。
雅间茶香袅袅,洛澜垂眸静听。
与之相对而坐的甄霖一袭云纹明月锦,头顶青竹明玉冠,秀骨清像,举杯浅抿优雅贵气,恍若远道而来渡人飞升的九天神官。
“谢甄公子告知。”她心感唏嘘却无法感同身受,她向他坦白了失忆一事,“甄公子”三字最适宜不过。
甄霖也不勉强,尔雅道:“表妹无需客气,这八年来,府中从未停止寻找你的踪迹,祖母更是吃斋念佛只盼佳音,自得知表妹的下落,险些顾不得身子要来亲迎。”
这话算是道明来意。
甄老夫人颇具手腕,对子嗣尤其看重,甄沁绫死后她爱屋及乌,似乎合乎情理,只惜她不大愿意当那只寄居屋檐的鸟儿。
她垂着眼眸,脸色格外平静:“劳你们费心了,许是洛澜福薄,没能与你们一道。”
“如今却是不迟,表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往后只会苦尽甘来。”
只惜原主等不到苦尽甘来了。
“我已习惯市井生活,无需苦尽甘来。”
甄霖难免侧目。
若寻常人听闻自己出身名门怕要欣喜若狂,偏她平静如斯,言语还不大愿意。是心里有怨,还是……待价而沽?
他从未怀疑洛澜失忆一事的真伪,自甄家得知蓝允延在翻查洛府旧案,父亲便把蓝家的底翻了个遍,包括洛澜已为寡妇的事实。
试问若她不曾失忆,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在甄霖看来,委身一介莽夫,便是作践。
他心感复杂,话里添了几分意味:“恳请表妹考虑再三,祖母年事已高,经不得骨肉分离。若表妹心忧今后的处境,在此之前甄府无正经的姑娘,表妹回到府中,自成唯一。”
“谢甄家厚爱,然洛澜非甄姓,担不起这个唯一。”
甄霖沉默了半晌,问:“表妹何意?”
她抬着眼眸,浅眸清澈非常:“甄家,我不欲前往。”
她压根就没想过要顶替原主的身份过活。
“表妹因何不愿?”
在此之前甄霖想过种种,唯独没想过洛澜会不愿意。
他的审视让她心生不快。
甄霖的姿态与其说是相迎还不如说是施舍,不然也不会以“唯一”诱她。
她是孤女不假,只谁说孤女就一定要依附他人?当朝不也允许寡妇自立门户?她不是水蛭,非要吸附旁人之鲜血,亦非那树冠底下的雏花,非要寻棵大树为自己免去风雨。她既可无需他们,他们何以端着为她着想的姿态安排她的去处?
甄霖如此,蓝允延亦如此,恍若她离了谁就不能存活。她打从心底排斥这种自以为是,无人得知,死过一回的她对陵京城有着何等深入骨髓的抗拒。
她垂眸看着茶水中的自己,茶水半凉,茶烟消逝,茶影绰绰。
“我已嫁作人妇,做不得贵府的姑娘。”
甄霖喉咙微紧,胸腔复杂翻涌,若是八年前她不曾被拐,是否嫁做人妇都未知,如今的她却是个守寡多年的寡妇。
“表妹尚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陵京世家里,二嫁的大有人在。
是不是大有人在洛澜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可掉以轻心,她问得直接,甚至说得上失礼:“甄家,是否需要我做些什么?”
甄霖的脸色微微一变:“甄家的门楣自有甄家儿郎,无需表妹心忧分毫。”
说完,许是觉得话语过于严厉,他缓了缓神色。
她道:“如此说来,我的去留倒不是那么重要。”
他惊觉她的意图,忙道:“表妹乃姑母唯一的血脉,甄家早已视若己出,祖母与父亲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甄家子嗣流离在外,受苦并受累?”
“若为甄老夫人与甄国公,她们一个是御赐的老太君,一个是征战沙场的真英雄,想必不是儿女情长之人。若是为我,大可不必。”
“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也忘了世家姑娘该有的规矩,难享贵姑娘的福。或许,冠予甄家门楣虽高人一等,只你我知道,我所历之事本就不光鲜,纵使你们有百般手段也防不了那万一,届时众口铄金,甄府亦难独善其身。”
甄霖张了张嘴,洛澜所言亦曾是他心中的考虑,然而却也只是考虑。甄家最重血脉,哪怕洛澜会给甄家带来麻烦,别说是祖母,便是父亲也会弃尊荣而择洛澜。
“若真有那么一日,甄府必会护表妹周全。”他无法承诺不会东窗事发,却能承诺甄府不会为了区区名声而弃她不顾。
昔日翎川一案甄家束手束脚酿成了祖母与父亲一辈子的心头之憾,相同的历史不会重演。
也不知道是因为先入为主还是甄霖铁了心要带她回去,总是对她的意愿避而不谈。
她有些犯难,道明心中所想:“我不愿意,不仅仅因为心忧背负言语厉害,更是不想画地为牢。”
她竟将定国公府比作牢笼。
“若飞鸟生而在笼子里,她以为世界就这么大,生活就这么过,悠哉一生也未尝不可。然而有一天它飞出去了,纵偶经风雨,乐趣非常。曾经的笼子华丽贵气,锦衣玉食实乃美事,只笼子终究是笼子,甄公子以为呢?”
世家子弟最重的便是规矩,习惯使然,甄霖不觉得是累赘,倒觉得没了世家旁身,洛澜势必生活艰难,或许还会因出众的姿容沦为权贵的玩物,只这话他是说不得的。
虽说不得,洛澜却猜到了他的未语之言:“若甄家觉得我会因此失了荣华富贵,不妨给我一笔自由享乐的钱财。又或忧心我独自在外难免遭遇凶险,大可给我一两个能用之人。如此既可保贵府荣耀又可让我的日子过得舒坦,岂非两全其美?”
不得不说,洛澜之言确实两全其美,若祖母挂念,还可隔三差五前去探视或一顶轿子送人上门来小住个把月。
“表妹当真如此认为?”
洛澜点了点头。
然而,当真有人甘愿抛弃唾手可及的荣华富贵隐身市井?在甄霖看来,洛澜所了解的荣华富贵与她留着甄家所得是无法比拟的。
他难免心疑洛澜的心意,难道接连不断的遭遇还能让人心胸开阔?或是她在以退为进又或借此谋取其他?
若是以退为进,实属多余,事实上,一旦洛澜回到府中,单是甄家的愧疚便能护她后生顺遂,若为谋其他,甄霖眼眸暗沉。
他思辨不出个所以然,洛澜的去留也由不得他私下做主,他决计把洛澜抛过来的球踢出去。
“表妹之言不无道理。”事实上她心思玲珑,他无从反驳:“只祖母与父亲对表妹挂念非常,离京前更耳提命面让我护送你回京。表妹好歹看在我舟车劳碌的份上,同我回京见了祖母与父亲再议去留,何如?”
言语比之从前多了一抹慎重,以及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尊重。
洛澜微微一笑,想说不如何。
甄霖这话听着没主见,实际强势不可撼。感情她费了大半天的口舌,总算把人绕进去了,结果人家来一句“道理我都懂,只我做不得主”。
她垂眸喝了一口茶,心知甄府不去一次怕是不成,也算了了原主的一桩心事。
两人似达成某种共识,又闲磕了几句,洛澜借惫怠请辞,才起身,脑袋一眩。
“表妹!”
便在大手扶上来的一瞬,触摸之处有如针刺。她飞快撒开他的手,如避蛇蝎。
甄霖楞了楞,直直地看着她。
她低着头,一手死死地按住躁动的胸口,一手撑在桌面,小脸煞白一片。
“抱歉,刚观完桃花礼,许是累了。”她竭力抑制内心的雷动,以免失了仪态。
甄霖眯了眯眼。
不像累极,倒像是病。
素手交握于腹前,用以掩饰突如其来的颤意。她的心在蠢蠢欲动,像极了一种本能。火石之间,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可能呼之欲出。
有没有可能,“洛澜”的魂魄根本就未曾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