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之蝶》水九月

6、再相见

　　紫藤花的甜味逐渐浓郁起来，当紫衣女子行至他们两人面前，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只有中原六月才会飘散的花香占据。
　　借着大漠独月特有的冷光，白马看见女子的瞳孔颜色是淡淡的紫色，艳丽的容颜昭示着她非人的身份，但是除妖为任的白马却没有从她身上觉察到一丝妖气，在沙漠寒夜，踏着浓雾而至的她没有妖气，也没有杀气。
　　非敌吧。弯刀回鞘，白马抱拳作揖后，转身回到篝火边坐下，闭目凝神。
　　紫衣少女却没有被白马的动作引走丝毫精神，自她站定的那刻，紫色的瞳孔中便只有枯叶的倒影。
　　“呵，我来见你了。”
　　银铃般的笑声从少女口中轻轻跃出，望着重现的如花笑颜，枯叶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
　　“多年未见，你不问我，你好么？”
　　“三百年，的确多年未见了，你好么？”
　　“我很好，你好么，书生？”回答之时，少女将鬓角地碎发抚至耳后，腕上的铃铛轻声晃动。
　　“阿紫，我的名字叫枯叶。”
　　“你遇上给你名字的那个人了，”听到枯叶轻唤自己三百年没再被唤过的名字，失神片刻，阿紫微微点头：“你现在过的很好。”
　　或许是阿紫的话触动了白马心中尚未走远的过往，一直沉默取暖的她没有看向他们，把火又拨旺了些后说道：“风大，进来吧。”
　　听到白马的邀请，枯叶迟疑了下。虽然道行颇深，但是阿紫属木，火克。他看向阿紫，后者则朝白马走了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下，伸手就着篝火取起暖来。
　　“用我的枯枝生的火，原来是这么的暖和啊。”看着自己吐出的气息在火的热度下瞬间消失，阿紫感叹着笑了。看着她的笑容，枯叶不知道该感谢还是道歉。
　　“谢谢。”无视正在犹豫的枯叶，白马冲阿紫郃首道谢。
　　而阿紫回应白马的除了笑容外，还有不知从何处取出的大把枯枝，她将自己的枯枝一支一支慢慢的丢入火中，看着褐色的枝桠焚烧后剩下的残存，阿紫看向枯叶，问道：“涅槃之后，真是重生么？”
　　一直沉默着的白马自然不会回答这个无从说起的问题，而枯叶没有回答则是因为他不知道，问出这样话语的她，要的是怎样一个答案。
　　“倘若涅槃之后真是重生，为何三百年了，水莲她还是不重发枝芽呢。”
　　一切自然的就好像经历水莲之劫后，三百年漫长的断点并不存在，如同昨日才分别般，阿紫不解的问着枯叶，似乎他还是当年那个无所不知的书生。
　　只要她问，他必定会解。
　　“无关涅槃，水莲她只是心死。心死之人，生等同已亡。”提起水莲，枯叶原本因为重逢好友而舒展的眉，又皱了起来。但他依然给了答案，一如三百年的那段她问他答的时光。
　　“水莲她是妖。”阿紫争辩，无法认同枯叶的答案，如果真是心死，为何水莲的根还在不停地向大地深处汲取水源。
　　“她在做人。”重复三百年前说过的句子，枯叶叹了口气，补完整了当年没有来得及做出的解释：“不管真身是人是妖，当你的心归属于哪边才是哪边。水莲她一直以人类处世，所以她是人。而人，最怕的莫过于心死。倘若心死，便是气息尚存，也只是行尸走肉。”
　　“我们是木妖，木妖无心，如何心死？”
　　“旁的木妖确是无心，但水莲不同，她修成人形只是为了报恩呐。”长长的舒了口气后，枯叶终于有机会把当年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这个迷恋着水莲的花妖，尽管很多故事因为没有结局而完美。
　　“报恩？”白马和阿紫同时重复了枯叶给出的答案，阿紫不解是因为不懂为何报恩，白马疑惑则是因为第一次听到妖怪也会怀备感恩之心。
　　“水莲原本是白朗祖宅中的槐树，虽有九百年的道行，但是她从没有想过要修成正果，或游戏人间。安静地度过每天对于无所求地她来说，是最好地生存方式。”
　　“你如何知道？”因为无法相信枯叶口中诉说着的水莲过往，阿紫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会读人的心，而我则会读妖的心。在身体成为这幅模样后，我变得可以在你们的背后看见那些只有你们自己知晓的过往。”
　　“好。”知道枯叶洞知水莲过去的方法后，阿紫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在意他是否也看见了自己在神农架的那段过去。
　　“后来，原本因文字狱而被判归家务农的白朗一族，因为机缘巧合重归朝廷。在举家迁徙南下，离开祖宅之前，白朗父亲按照风水先生之意，想要砍去位于北面鬼门，可能招来厄运的老槐树。而这一决定因为当时不足八岁的白朗阻止而作罢。让水莲得以逃脱了生死劫。于是怀着感恩之心，她开始修习幻化人形之术，只为报答白朗的救命之恩。这样步入红尘的水莲，虽然有着和你相差无几的道行，却比起众多在红尘中寻求真情的妖们，多了一颗人心。”
　　随着枯叶的讲述，温婉如水的女子在阿紫和白马眼前渐渐成型，枯叶说水莲没有避开白朗的致命一击是为了归还自己赊欠他的性命，
　　此时阿紫才猛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始自终水莲就没有爱过白朗，她只是在用着愚钝的方式报答当年的恩情。
　　或许白朗的杀意让水莲获得了最终的解脱。
　　“阿紫，水莲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元身的存活也只是出于本能。三百年了，她从没有发过新芽，不是么？”
　　“那，我们为何还要做人呢。”知道水莲完整故事之后，阿紫似是询问，又似是自问地轻声叹息，“水莲在进入沉睡之前，曾想用内丹来洗去我身上的血腥。我没有同意，因为不想再去红尘寻找真情，这个人世界，真的还有真情在么？”
　　“找到的人说，真情在人间。但是活了近千年的你和三百年的我谁也没有遇到过，不是么？白马，你说人间有真情么？”毫无预兆的，枯叶把这个难题扔在了白马的面前。
　　真情，白马望着布满繁星的夜空，蓝的接近黑的天是那么的广阔，此时的他是否如同以往一样，在月下舞剑？不知道好强的他在她离开之后，会选择谁作为过招的对手。
　　或是，他不再在月下习武，而是留恋在那些美丽的红颜知己之间，烹茶评乐...不愿多想呵，但是思念总是在虚空的时候悄然侵入，这驱逐不去的阴影是否就是他们口中的情？
　　“这世间，没有真情。”她一字一字的说出，铮铮有声，不容质疑。是了，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真情，在她做出选择的那一瞬，便弃她而去。那些夜夜入她梦境的只是虚幻，是魔障，是来诱惑她步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心魔。
　　她只是女将，他最为信任的斩妖大将，只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三人中唯一的正常人类也说人间无真情。我们真是傻瓜，无谓伤痛的寻找着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东西。”阿紫苦笑，虽然自从犯了杀戒，她便断了成仙的念头，可当面对着赤裸的失败，她还是禁不住失落起来：“原来，水莲和我，都是白白在人世间走了一遭，呵”
　　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阿紫肩膀的抖动，成串成串地掉落在大漠无比的金色戈壁上，听闻起来，是那么的悲伤。
　　枯叶和白马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久别的重复没有喜悦，而是被失落和悲伤充满了每一丝空间。
　　良久，阿紫终于收起了笑容，她抱歉的看向枯叶，说：“其实我早就闻到了你的气味，在你在清泉边汲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那会没有现身，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我知道那片紫藤是你，因为你至今还系着从我这抢走的铃铛，你没有藏好，有一只露在了沙子上，”
　　“我以为我隐藏的很好。”
　　“是，你一直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话中有话的，枯叶看向依然在仰望星空的白马。
　　“你来着荒漠做什么？应该不是为了寻我吧？”阿紫歪了歪头，恢复了和枯叶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可爱。
　　“不，我只是无所事事，跟着她往大漠除妖，消磨时间罢了。遇到你，只能说是我们缘分未尽。”
　　“除妖？那你们走错了方向。该往西边才是。这附近的妖魔都被我驱逐去了那边。”阿紫想了想，不好意思的解释这方圆千里妖迹全无的原因。
　　“阿紫姑娘可知道，雪天莲蕊？”白马收回留恋星空的眼眸，看向阿紫。枯叶终于知道了她北去的原因。
　　“知道，你要寻它？”阿紫点点头，惊异的看向白马，这戎装的女子为何要摘取那朵几乎一无是处的莲花，尽管有所疑惑，她还是详尽的叙述了去莲花所在地的路途，以及那个连自己也不愿意有所牵涉的护花使者。
　　”此花，若非定要，还是绕行的好。”在告诉白马所有关于雪天连蕊之事后，阿紫轻言相劝：“这不是人可以持有的花。”
　　“多谢。”而白马在知晓前途凶险之后，只回了两字。
　　看来，她志在必行呐。阿紫叹了口气，看向枯叶
　　“若非必要，你无需继续前行。”再次的，白马和阿紫的声音同时响起，冲枯叶说出了相同的语句。
　　“我会和你一起去。”回以阿紫一让其放心的笑容，枯叶对白马说道，眼中是不容否决的一定。
　　“那，带上这个。或许能有用。”阿紫拿下发髻上缀着的紫色宝珠，放于枯叶掌中：“这是我修炼千年的法宝，别的妖怪都是可以攻击的法器，只有我，修炼出来的是这个除了续命外一无是处的东西。虽然你有不坏之身。但还是拿着吧。”
　　浑圆的宝珠在阿紫食指的轻点之下，化作耳扣，紧紧的贴附在枯叶的右耳垂上，微弱的闪着深紫色的光芒。
　　“好看多了。”阿紫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枯叶一番后，轻笑。
　　远处的沙漠遍及开始出现了橘色的光亮，原本漫长的黑夜不知不觉中从他们身边悄悄溜走。
　　“我该回去了，到时间帮助水莲汲取水源了。”阿紫拥抱了枯叶，紧紧的不愿意放开，“能再见到你真好。书生，对不起。”她长叹，诉说着三百年前来不及出口的道歉。
　　“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回来看你。”
　　“好，记得帮我再捎一串铃铛，这串已经旧的快坏了。”阿紫晃了晃手腕上不再闪亮的铃铛，冲枯叶笑道。
　　“一言为定。”枯叶用力的点点头，重逢不会再间隔太久。
　　“一言为定。”看到枯叶的承诺后，阿紫召唤来了紫色的薄雾，“书生，我们一言为定了。”
　　当薄雾散后，紫色的身影不复再见，只余下浓浓的甜香将枯叶和白马团团围住。
　　“启程吧。再要三日，我们便能踏上雪天连蕊所在的极冰之地了。”
　　枯叶拉起骆驼，冲白马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