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叁·我想她了 -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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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又是三月，暖风夹杂着淡淡的春意迎面而来。
“爹爹！快来！”“爹爹！”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回荡在小小的院落中。
楚颜殊喜笑颜开地朝着两个小家伙走去，“怎么了？”“爹爹您瞧！梨花开了！”
楚颜殊转身，久久地盯着窗外的梨树，他怔愣了，良久，却觉眼中有些模糊。嘴角不自觉挂上一抹柔柔的笑，一如以往。
花，开满了枝头。淡黄色的小朵儿一个挤一个，闹哄哄的，热闹极了。清风卷堂而过，凉意渐起，院中，小小的绿叶衬着淡淡的鹅黄，仿佛是天界误入凡尘的仙子，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满院鹅黄中，楚颜殊看见了，是她，寻安。
“你回来了。”
楚颜殊望着院中再灿烂不过的梨树，笑得再灿烂不过了，就像，十五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寻安。啊，他还记得，那时，阳光很暖。
“先生，在看什么？”一道柔和的女音在身后响起，楚颜殊突然惊醒。“是梨花啊。”女子扭着盈盈一握的腰肢，依偎在楚颜殊身侧。
小家伙高兴极了，“娘亲！你终于回来了！”都闹哄哄地围在女子身旁。女子揉揉他们的头发，笑着让他们去玩耍。
. 楚颜殊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却如同百味杂陈。是啊，他成亲了。在见过寻安的第五天。
那日，他接到寻安的信，欣喜赴约。只想虽然婚约已定，却不如与寻安远走他方，埋名此生。可是，寻安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泪珠。或许，寻安是有苦衷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山雨仍是不停。落叶一片又一片地狠狠打在他的身上。楚颜殊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地走着。仿佛周围还有着她的余温，是啊，这条山间小道，是否也算，他们的，回忆？
夕阳终落，夜星初上。
雨绵绵不绝地下了三天。楚颜殊终日闭门不出，只是叫小厮打听寻安的消息。可就在雨仍未停的那日，胡府旧事重提，说是楚颜殊与那胡家小姐的幼婚，是该了结。
“夫君，你看颜殊这个样子，这个婚礼，想是不好举行啊。”楚夫人愁眉不展。楚老爷低头思索着，却突然心生一计。与夫人耳语一番后，夫人眼中已是挂满泪珠。“只能是这般了。”
听到寻安成亲的消息，楚颜殊只是一味地喝着茶水。他木木地盯着插瓶中的梨花，笑得很开心，“她过得好....过得好....没有生病...”这就足够了。
. 婚礼举行得很成功。一派喜气，热闹非凡。胡家小姐很美，待楚颜殊很好。一切看起来都美满极了。
楚颜殊命人在院里栽了一棵大梨树，亲自照料着。
这梨树啊，她最喜欢。
楚颜殊常常坐在梨树下，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看着这时透过叶子间温暖的阳光，看着天空中轻薄的白云。有时他也会搬来一张小桌子，在满园晨光中，读读那本早已破烂不堪的《史记》。甚至他会和梨树说话，用最轻柔的声音，在梨树身边诉说。胡胧月每每看到夫君这般，也总是不打扰。她知道，夫君心中住着一个人，但这个人，不是她。
她会给夫君沏好一壶茶，在偶然来的一场雨中，替他撑一把伞。她很满足，至少，她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她可以替夫君心中的那个人，再继续爱下去，即使她不能进入夫君的心中，但是啊，这已足矣。
“先生？”胡胧月见楚颜殊仍愣着不说话，笑着叫了一声，“先生。”
.楚颜殊猛的回过神来，抬头望着她，“嗯？”
胡胧月走到梨树身边，轻轻抚了抚树干，“先生，不如，我们去看看你的故人吧。”阳光从树叶缝隙间倾泻而下，暖暖地洒在胡胧月的脸上，她就那样淡淡地笑着。
楚颜殊直愣愣地盯着她，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他在自己的夫人身上看见了，寻安的影子。
. “故人已是故人，既是相见为故人，无缘...便不见了。”楚颜殊忍着干泪，对着她笑。
“先生，若是故人便为故人，那这满园梨花，也不为梨花了。”胡胧月走近楚颜殊，将他从椅子上扶起，“先生，我们去看看吧。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先生的心里一直有她。”胡家小姐苦笑，“我知道，先生娶我是父母所迫，而先生那时已心灰意冷.....”
“先生！夫人！”小二福从门外匆匆跑进，“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楚颜殊忙出声，心中一沉。
“老夫人......老夫人病重....恐怕...”小二福不敢再说下去，他偷偷望着楚先生的脸。
“先生！”胡胧月摇摇楚颜殊的手臂，“快回老宅去看看吧。”
楚颜殊脸色青白，周身冷汗直出。他苍白地点头，“小二福，你去安排马车。”
颠簸一路，胡家小姐望着夫君苍白的脸色，悲从心来，眼中包含着泪水，但她不敢哭出声来，她知道，夫君此时比她更为难过。
她坐到夫君身旁，揽过他已无力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莫担心，娘会好的。”
*楚家老宅
“小翠，他们...回来了吗。”楚老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片，无力地问着丫鬟。
“是。大少爷和少夫人正赶来呢。”小翠服侍在床边，“夫人您莫要担心，您这病啊，大夫说...抓几副药就会好了呢。”小翠对着她笑。
“你莫要唬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楚老夫人拍拍小翠的手，无力地笑笑，“小翠，老爷去的这么多年，都是你陪着我，真是个好孩子。我去后，你可自己...咳咳....自己选择道路，过...自己的人生。”
小翠泪水上涌，不停地啜泣着，“不会的...不会的...老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楚老夫人苦笑了笑，她这身子，至多不过三四日了，又何来长命百岁？而今颜殊与胡家小姐也已安定，她是该将几年前，所有的事，都告诉颜殊了.....
. “娘！”楚颜殊匆匆跑到老夫人床前，“娘....您怎么就病倒了？怎么没人与我讲呢？啊？”
“是我不让他们与你讲的，怕你担心。我这一把老骨头...咳咳....不过几日，又...咳咳...怎要你回来折腾？”楚老夫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又见儿媳乖巧地站在一旁，眼中噙满泪水。她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又叫儿媳来跟前。
“颜殊，胧月。我今日....咳咳...叫你们回来...是...为了与你们道出实情...”
“什么实情？”楚颜殊将母亲的手放在脸旁，使劲憋住要哭的冲动。
“寻安。”楚老夫人望着楚颜殊，“她没有嫁人。”
“娘，您说什么呢。”楚颜殊将母亲的手放回被窝，脸上挂着笑意，心却紧紧抽着，他企图欺骗自己，“寻安.....她嫁人了呀，那日的请帖，不是....您拿来给我.....的.....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殊，你已经长大了，你娶了胧月，你是胧月的夫君啊！咳咳咳......”楚老夫人有些激动，“寻安她，没有嫁人，但我，不能让她嫁给你。”
“为什么....”楚颜殊敛下眸子，他心中的石头骤然坠地，碎成一块一块，“要骗我....”
“先生，你先听娘说，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啊。”胡胧月扯着嘴角，泪水已经涌出。
“颜殊。”楚老夫人将手从被窝里拿出，轻轻地握住了楚颜殊有些冰冷的手，“娘知道，娘的时日不多了.......娘只希望，在你知道真相后，还可以和胧月好好地过。”
楚颜殊抬头，他的双眼已经腥红一片。他死死盯着楚老夫人，眼角是抹不去的湿润，还有失望。
楚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轻拍着楚颜殊的手，就如儿时，楚颜殊仍是楚家的小少爷时;就如儿时，寻安在院内日日等着他的风筝时。楚颜殊觉得有些温暖，可这温暖只持续了一瞬间。他仿佛是从三月暖阳中，坠入了寒冬。
“寻安她，病重。”楚老夫人缓缓地开口，她叫胡胧月扶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她那日来找过我，就是，你淋雨回来的第二日。”
....
“夫人。”小翠从外头进来，望着楚夫人的满面愁容，轻轻地叫到，“外头有位小姐寻您。说是叫寻安。”
楚夫人正为楚颜殊的婚事着急，听到寻安来找她，仿佛看见了解决问题的源头:何不让颜殊娶了寻安？到时，只须与胡府道是颜殊已娶师父之女为妻，颜殊师命难违便得。只那时，颜殊开心，也并无坏处。
“小翠，你快去请寻安小姐进来。”
“是。”小翠诺了一声，再回来时，寻安已跟在后头。
. “见过夫人。”寻安向夫人欠了欠身。
夫人见了寻安，心头只大喜着，“寻安，许久不见了，过得，可好？”
“寻安，很好。多谢夫人关心。”寻安笑着与夫人问好。鼻尖溜过一抹梨花香，寻安怔了怔。“夫人，寻安此次来，是想与夫人商量一件事。”寻安感到肺部一阵抽搐，脸色顿时苍白。
小翠拿了茶水上桌，寻安接过，轻啜一口。暖水滑过喉间，才觉稍稍舒适。
“哦？何事？寻安但说无妨。”楚夫人并未察觉寻安的异样，也拿起茶水，抿呷了一口。
“寻安请求夫人，替寻安，撒一个谎。”寻安的脸色愈加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她的双唇微微颤抖，“夫人，寻安病了。”
楚夫人心中一惊，抬头看时，寻安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寻安，你如何了？这....肺病还未好么？严重么？要请个大夫来瞧瞧么？小翠！小翠！”楚夫人忙走到寻安身边，扶着寻安。
小翠闻声，疾步走入。“夫人，怎么了？”
“你快，去找个.....”话音未落，寻安抓着楚夫人的手，摇了摇头，眼中掺着一丝，决绝。有，半丝，凄凉。
“寻安只求夫人，听完寻安的话。”寻安忍着疼痛，她剧烈地呼吸着，“寻安一直....知道....楚公子对寻安...青睐有加....寻安不敢忘记这份....恩情。但是，夫人.....寻安求夫人.....不要成全.....不要成全我们.......”泪和汗在寻安脸上滚落。“寻安，求求夫人，给公子，找一个温柔的小姐为妻......寻安求求夫人，让公子......让公子忘了寻安......只求寻安走后，公子不再挂念....”
楚夫人吃了一惊，顿时老泪纵横，“寻安！”
寻安从椅子上滑下，跪在了楚夫人面前，磕了三头，再抬起头时，她带着满脸的泪痕，咧出了最灿烂的微笑，和着三月的梨花香。
寻安朝着院中的梨花笑着，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楚夫人不放心，跟在后头瞧着。但始终没有跟上去，她只要这样跟着就好了，她不想打扰寻安，因为啊，她知道:
寻安啊，在跟楚颜殊，告别。
.....
“我一直派人跟在寻安身边，接济她，照顾她。甚至，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命.....”楚老夫人的眼角，滑落下了泪珠，“寻安下葬那日，我去了。看着.....看着棺材板一点点地扣上....你知道....我有多么无力.....颜殊。娘，不想让你经受失去她的痛苦，因为娘知道，失去一个挚爱的人，是有多么无奈，多么心酸！”
楚颜殊低着脸，无力地摊坐在地上，他想哭，可他哭不出来。
“颜殊，这是寻安的心愿，她希望.....咳咳....希望你可以好好地生活。”
“没有她....我怎么好好地生活.....”楚颜殊抬起腥红的双眼，突然低喃出声，“我....怎么办....娘...我该....去哪找她....娘,我把寻安，弄丢了。”
他像一个孩子，失了路途，只得在黑夜中摸爬滚打，没有人，给他一道光。
“颜殊，去看看她吧。”胧月突然出声，“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爱着她。你的温柔，是她;你的思念，是她;你的梨树，是她。颜殊，不要怪娘，这是寻安的心愿.....真的，我很妒忌，但是，我不怨恨。因为她爱你，就像我爱你一般。但她的感情，比我的，更纯粹。”
“颜殊，娘的时日不多了。想必，是不能跟你去见见寻安了。”楚老夫人掩下眼睑，一脸疲色，“其实，寻安一直在等你。她，在你们一起走过的小道旁，那儿，有你们的梨树。她说，那儿是你们的回忆。”
“我想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我想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