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9、孤家寡人

　　彭飞把清脆欲滴的小黄瓜切丝摆盘，拿了个白瓷碗在厨房调蘸料，乍听到门铃响，手上没留意，米醋不嫌酸一样的倒了半碗。
　　门铃响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他摘下围裙，冲干净手去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刚要关上，突然发觉门被一股阻力拦住了。他挑了挑眉，正打算绕到门后去看看是谁在恶作剧。
　　门后突然探出一个乱蓬蓬的头颅，她低着头，只露出一个漆黑饱满的后脑勺。
　　女孩子自暴自弃道，“我是隔壁的，钥匙锁家里了，手机没带出来，能不能从这边借过一下……”

　　“吴桐？”
　　“啊？”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陡然睁大，瞳孔皱缩起来，把彭飞的样子圈禁在其中。
　　“彭飞？”

　　有不安分的堂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空气里除了毛血旺酸菜鱼的香辣，还有风卷来的桂花香。

　　“嗯。”彭飞应了一下，“进来吧，外边冷。”
　　他顺手接过吴桐手里的外卖，侧身让她先进屋。
　　时隔三年的重逢，却有种父母不在家，两个人一起过周末的感觉，吴桐拎着刚到手的外卖，突然觉得一个人吃没什么胃口，心血来潮找彭飞搭伙吃饭。

　　过去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重叠。

　　彭飞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玄关左右□□、替，踩掉鞋后跟，不知道想到什么，长长眼变得愈发狭长。
　　他笑起来，竟带着一个括号。

　　而吴桐自看见彭飞，整个人就像踩在云端，到现在还没有落到地面。
　　她用自己独创的懒人脱鞋法将小白鞋折腾下来，要换鞋了，才发现鞋架上只有几双男士皮鞋和运动鞋，连双多余的室内鞋都没有。她蜷缩了下脚趾，索性脱下鞋子，光脚丫踩上红木地板。

　　彭飞看了她胖乎乎白嫩嫩的脚丫子一眼，忍不住开口提醒，“穿着就行。”
　　“还是别了吧，弄脏了还要打扫，你那么忙，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彭飞有很严重的洁癖，她以前又不是没有因为不换鞋而被他关在门外过，现在她更不会去挑战他。
　　彭飞皱了皱眉。
　　当初光着脚丫子溜达一圈，故意去他床上踩两脚，留下一串黑脚印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他把外卖放进厨房的功夫，吴桐已经赤脚走到沙发旁，脱下了外面姜黄色的小熊棉衣，左手揉着右肩吐槽，“外卖好沉。”
　　彭飞心道，你买那么多能不沉吗。
　　彭飞走过去把脚上的男士拖鞋脱在她的脚边，“你先穿这个。”
　　吴桐无所谓道，“我经常在家打赤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彭飞好脾气的补充，“肚子会疼。”

　　很简单的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
　　吴桐却瞬间明白过来。
　　算算日子，下次生理期差不多在一周之后。

　　彭飞补充道，“生理期之前的一周很关键。”

　　吴桐怂了，但还是没有把小脚丫放进去。
　　43码的黑色男士拖鞋像一条船，衬得旁边吴桐的脚越发玲珑。
　　她知道，彭飞的体温还留在上面，踩上去，热气会从脚底板的涌泉穴循经络蹿遍全身。
　　她不是没觊觎过彭飞的东西，也不是没下过手。
　　但现在，不行了。

　　她把长长的袖子散了下来，遮住无处安放的手，“你穿吧，我去穿鞋。”她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想借用一下阳台，去隔壁。”
　　彭飞的语气淡了许多，“先吃饭吧，吃完我帮你开门。”
　　说完，不给她回话的机会，转身进了厨房。

　　同样的空间，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安静无聊，两个人没人说话就显得尴尬。
　　屋里关着窗帘，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十七楼也听不到楼下的声音。

　　吴桐看了看时间，想起今天追的古装剧有更新，她看着电视柜下面的遥控器，装作没找到的样子，“彭飞，你家遥控器放哪了？”
　　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隔了几堵墙，低低沉沉，“在电视柜下面。”
　　“你试试，不一定能用。”他端着一碟凉拌黄瓜丝走了出来，“这是朋友的房子，我前天刚住进来，还没打开过。”
　　吴桐下意识问，“你朋友是不是姓林？”
　　彭飞讶异，“认识？”
　　“不不不，听物业说过而已，听说他买来是做婚房用。”
　　吴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尽量的说话，不想让空气陷入沉默，毕竟，彭飞不是个多话的人，他看着冷，其实是与生俱来的敏感和内向。

　　“那你呢？”
　　“什么？”
　　“你的房子。”
　　“哦，我买来住的，勉强算是投资理财吧，以后做婚房也说不定。”
　　彭飞深深看了她一样，又去了厨房。

　　电视没有缴费，搜不到地方电视台，不过可以联网。
　　吴桐点开无线的标志，搜索附近的网络，“fengqi”的用户名赫然出现在第一个，信号强度满格。
　　吴桐看着电视柜上没有插线的路由器，心中毫不意外，没人住的空房子肯定不会交电视费和上网费，水电说不定还是彭飞住进来后才去缴的。
　　她点开自家的WIFI，输入密码。
　　弹出的主页上第一个就是她正在追的电视剧，封面图是两个面如冠玉的古装男子，剧组很良心，从演员选角到剧情走向、连小动物都很可爱。
　　她点进去，找到对应的集数，最新更新的两集只有会员才能看。
　　彭飞把菜全部端出来的时候。
　　剧里正在共情，黑衣墨发的男子闭着眼睛，神色痛苦，一群半大的少年围着他窃窃私语，神色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镜头偶尔切到打斗的两个傀儡身上，断壁残垣，白绫飘飘，同样是不死不灭之身，破坏力极强。
　　画面一转，白绸遮目的道长瘫坐在地，遮眼的白绸上晕开两道蜿蜒的血迹，他说，“饶了我吧。”
　　然后拔剑，自刎于薛性男子的身前。
　　吴桐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的表情，明明遮了最能表达情绪的双眼，也没有嚎啕大哭或是仰天而笑，只是有气无力的一句话，却让人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绝望。
　　薛性男子的笑容和动作凝固了，从此锁灵囊里多了一缕不愿回来的魂。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两颗糖上。

　　联系前面的剧情，吴桐给出了自己的总结——一颗糖引发的血案。

　　她摁了暂停，端详起屏幕上那两颗糖，看糖衣像水果糖，她默默的想有机会买两盒尝尝。
　　彭飞也看到了让她目不转睛的那两颗糖，他不动声色的记下样子，打算以后买给她尝尝。

　　他拉开桌边的椅子，看向走过来的吴桐，“你点的那些太辣了，我用清水给你涮了。”
　　“啊？”
　　“哦。”
　　挽起的袖子掉了下来，吴桐没有坐他拉开的那个位置，转到离他最远的桌角处，默默坐下。
　　彭飞放在椅背上的手僵了下，倔强的坐了下去，然后把之前位置上摆放的碗筷移了过来。
　　本就话不多，眼下更是无话可说。
　　吴桐不厌其烦的再次把袖子挽起来，“我知道，吃了肚子会疼。”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因为过了水，菜没有了滋味，还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吴桐这顿饭吃的很艰难，对面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没被鱼刺卡住喉咙。
　　关于鱼刺锁喉这个突发事件，佟主任有不少独门秘方，什么威灵仙、乌梅丸、葛花、酒曲……可眼下哪有时间去找这些东西。

　　“你要喝醋吗，不一定有用。”彭飞左手捏着她的下颌，借着白炽灯的光线看到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扁桃体被划伤了。”
　　灯光太刺眼，吴桐紧闭着眼睛，蜷曲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抖。
　　“用镊子给你取出来？”
　　吴桐认命般点点头。
　　彭飞笑了一下，下意识的想去拿工具箱，想到它门拆解的用途，又自我唾弃的折身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虽然紧闭着眼睛，但视野还是亮的。
　　吴桐眼前忽然一暗，彭飞逆着光线俯下身来，有清清浅浅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舌根部忽然被压住，一双筷子探入其中。

　　“好了。”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吴桐睁开眼睛，掐着嗓子看着被彭飞夹住的那根鱼刺，竟然像鱼钩那样有细小的倒刺。
　　舌尖有血腥味漫开。
　　彭飞递给她一杯温水，“去里面漱漱口。”

　　吴桐接过水杯，再也顾不得其他，逃命般冲进了卫生间，彭飞将指向厨房的手收了回来。想到卫生间里面的东西，彭飞抿紧了唇角，没有跟过去。
　　她就着杯沿，喝了一大口，吐进洗手盆里，然后打开水龙头，试图用冷水降下脸上的热度，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粉面桃花，水珠要落不落，就那么坠着。
　　她身后的挂钩上，有两条男士内裤，一条三角，一条平角，都是藏青色……

　　洗手盆里，水流打着旋儿进入下水管。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彭飞是让她去厨房漱漱口，结果她第一反应是卫生间，因为两套房子的格局一样，她行动快于大脑，完全是靠着惯性过来的，根本不需要询问彭飞。

　　她顺便打量了下卫生间的布置，洗手台上的瓷杯里有一盒黑人草本，一只松下的电动牙刷，还有一管jakeblack的剃须膏，一个黑色的剃须刀，上面没有明显的标志。
　　墙上的储物架上有Jakeblack的男士全套洗护用品。

　　如果是别的女生遇到这样的情形，心中大约会窃喜，喜欢的人身边没有任何关于其他女性生的痕迹。
　　吴桐蠢蠢欲动的一颗心却在瞬间沉了下去。
　　之前明明只会在深冬冷到皮肤皲裂才想到要去买一管冻伤膏的人，现在竟然用全套的系列护肤品。

　　她不认为这些是他自己置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