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10、口不对心

　　“还好吗？”
　　彭飞就在过道上，离卫生间不近不远的距离。
　　“没事了。”吴桐想对他笑一下，无奈的发现自然风干的脸有些僵。

　　“你……”
　　“你……”
　　彭飞压下想要按上眉心的手，“你先说。”
　　吴桐将想要问的话重新放回心底，语气稀松平常道，“我该回去了，手机没带出来，我怕错过重要的消息。”然后语速飞快的回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彭飞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你吃好了吗，吃好了我过去帮你开门。”

　　口不对心。

　　石英钟的时针和分针近似一个直角。
　　十一点十分。
　　栈桥陷入了沉睡。
　　吴桐跟在彭飞身后，进了阳台。
　　架子上那件印有凤栖logo的雨衣很扎眼，吴桐一眼就看到了它，“这好像是我们工作室出的周边。”
　　彭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天在事故现场，云开给的。”
　　“事故现场？你已经见过云开了？”
　　“刚回来那天遇上车祸，在现场救援的时候遇到了云开。”
　　“哦。”
　　吴桐点点头，掌握了他刚回来没几天的信息。
　　那天她还有印象，云开跟她一起回家暖房，半路遇上警察请求医务人员救援，云开去的时候，吴桐把车上剩下的两件雨衣一块儿给了他。“原来那天你也去帮忙了，这算不算是见义勇为，那么大动静，现场肯定有记者，你俩说不定会被拍到。”

　　“或许吧。”
　　彭飞从打开的落地窗往外看，漆黑的夜色深不可测，海风涌进鼻腔说不出的咸涩。
　　他跟见义勇为的云开不一样，他原本就在出事的车上。
　　“我先过去打开门，你从门口走。”

　　吴桐想说太麻烦，她直接爬过去就行，就见彭飞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徒手推开了对面的玻璃窗。
　　“离得太近了，住进来之前怎么没装防盗栏。”

　　彭飞说的没错，她在今晚见到他之前还在想要尽早把防护栏装上，但现在知道隔壁住的人是他之后，竟然不愿意堵了这条可以通到他这边的捷径。
　　吴桐在心底默念，他有女朋友，不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彭飞了。
　　“明天我就联系人来装。”
　　爬上台阶的彭飞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起伏，“你装上了怎么从这边过去开门。”
　　吴桐一脸懵，没搞清他的意思，试探道，“那先不装了？”
　　彭飞没搭理她，深吸一口气，长腿一伸，去到了对面。

　　很快，1707响起门铃声，吴桐小跑过去打开门。
　　楼道里的光有些暗，彭飞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白T被筋肉鼓出起伏的形状，纹理分明的腿上有蜷曲的汗毛，有水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滑下，顺着崩起的下颌角落到凸起的喉结上。

　　小时候，佟主任觉得佟家世代中医，不能到她这里断了，所以吴桐的启蒙读物不是儿歌童谣，不是王子公主，而是中医四大经典。
　　人们对后来背的东西会习惯性的遗忘，但最初那首鹅鹅鹅总是张口就来。比如现在，《上古天真论》里的话十分应景的从她的知识库里浮现出来——“男子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
　　这句话的意思是，男子到了32岁左右，筋骨肌肉已经登峰造极，已经具备“革命的本钱”。

　　吴桐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却看不清他的五官。
　　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几乎手脚并用的回到1708，挤出晚安两个字。
　　“等等。”彭飞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的表情，“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报道。”

　　罢了，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

　　“朐阳联合？”
　　“嗯。”
　　“行，正好我明天要去那里谈事情。”吴桐忽然想到冯虞山，“冯叔叔知道你回来的事吗？你回来帮他，他一定很惊喜。”话一出口口，吴桐顿觉多余，冯虞山哪里会不清楚这些。
　　“或许吧。”彭飞语气淡淡，自嘲道，“有我给他添乱，喜不见得，惊是必然。”

　　没想到，这话竟一语成畿。

　　****

　　吴桐跳到床上，捞过一晚上未被临幸的手机，屏幕有好几条新消息和两个未接电话，有肖筱发来给她明天去朐阳打气的短信，吴桐给她回过去。
　　其余的都是“吴家大院”的群消息，她点开对话框，之前佟主任一连艾特她了好几次，她把语音一一点开，去看看这一堆儿夫妻又搞什么幺蛾子。
　　吴桐试探的发了个“是谁在召唤本小可爱”的表情包，看看他们睡了没有。
　　佟主任几乎秒回：老吴，你家猪来了。
　　吴桐震惊：……出什么事了？吴处长还没睡？
　　回复她的是三条十几秒的语音。
　　吴桐一一点开。

　　“出什么事，你又把家里大群屏蔽了是吧。”
　　她也不想屏蔽啊，可姑姑整天在搞微商，每天满屏的心灵毒鸡汤，她实在是喝不动了。

　　“你能不能关心关心家里的动向，我们就你一个，你要多跟其他兄弟姐妹走动一下。”
　　好几年不见一面，没有共同话题，还不如邻居同学什么的相处起来舒服。

　　“你表姐要带男朋友回家，想让我们过去想看一下，你去不去？”
　　她去了，表姐不会高兴的吧……
　　吴桐还想着上次，也是表姐带男朋友回家，姑姑喊他们过去吃饭，她当时穿了一身旧运动服，披着头发就过去了，佟佳人还嫌弃她不正式。
　　结果她都素面朝天，把头耷拉到地上了，那个富二代还是一直盯着她瞅，吓得她半路搬救兵，发消息让肖筱给自己打电话，借口有事溜了。
　　后来，表姐跟那个富二代掰了……
　　其实吴桐表姐条件也不差，而且从高中就开始物色未来老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到了三十多岁。

　　吴桐十指翻飞：爷爷也过去？
　　“你姑姑指名让老爷子过去撑场子。”
　　吴桐一阵难受，吴闱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全靠药吊着，她们还折腾他。

　　吴桐：……什么时间？
　　“明天晚上六点，海悦大酒店。”
　　六点那会儿她应该结束了跟医院宣传部的对接，在朐阳联合等彭飞一块儿回家。
　　她在想要不把彭飞也叫上一起，正好他回来还没见过爷爷他们，爷爷应该很想他，从书房里批的八字就能看得出来。
　　但场合的确不合适。

　　见吴桐迟迟没有动静，默默潜水的吴首初浮上水面。
　　吴处长：没时间就不用去了，现在是关键时期，一切要以事业为重。
　　佟主任：……
　　吴桐：谢吴处长体谅！
　　吴处长：有什么困难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可以跟我们反映。
　　佟主任：……
　　吴桐：明白！

　　佟主任私戳她。
　　“医院把名单交到卫生局，你爹已经看过了。”
　　吴桐：他啥反应？
　　“没说话，不过他那小样儿，我闭着眼都能知道啥意思。”
　　吴桐想象了一下，吴首初翘着二郎腿，悠悠抿一口茶的样子，笑出声来。
　　“他就差没蹦出那句——不愧是我吴首初的闺女。”
　　“这事你不用操心，安心做你自己的事，你爹心里有数，我们虽然不能给你助力，但也不会扯你的后腿……”
　　“我不跟你说了，你早点睡吧。”
　　吴桐：佟主任，你去替我谢谢吴处长呗。
　　“谢什么谢，要谢你自己去谢。睡了。'”

　　佟主任语气无比的轻松，吴桐却放不下心来。
　　吴首初刚升上医政处处长不久，还未有大的建树，位置未坐稳。说是处长，其实还没有办公室主任的权利大……总之，吴首初现在的情况不容许出一点儿差池。
　　凤栖工作室接到朐阳联合的单子虽然和他没有丁点儿关系，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难免有心人无中生有，拿这事来做文章。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成绩来说话。

　　****

　　吴桐应承着佟佳人马上睡，可实际上她哪里睡的着，刚才已经在隔壁眯了一会儿不说，光是彭飞回来了这件事，就够她消化几个晚上，何况他人现在就住在她的隔壁。
　　时隔三年，她忍不住重新下载下手机客户端，输入密码登陆进去，粉丝留言和未读私心铺天盖天的砸过来。

　　大部分都是三年前留的：
　　——大大求求你更更个文吧。
　　——作者不解释一下鸽我们的原因吗？
　　——大大给个期限吧，一年半载我们可以等。
　　——是不是凤凰男这个人设不讨人喜欢，订阅量上不来啊，我去帮大大宣传。
　　——你这样很过分啊。
　　……

　　还有些是近期的：
　　——大大，网传《枯木逢春》要拍电视剧，是真的吗？
　　——你会做编剧吗，不想《枯木》被拍成剧。
　　——木头，说，你是不是要强势回归了！
　　——大大，咱先把三年前的坑填了好伐。
　　……

　　吴桐心中微酸。
　　她当初画漫画只是心血来潮，没未想过会有那么多美好的姑娘，喜欢拙劣的绘图水平，喜欢她娓娓道出的细水长流的平凡小事。
　　在卡文卡到想放弃的时候鼓励宽慰她，在偷懒想放弃的时候督促提点她，熬夜一遍一遍的刷新页面，只怕错过她的更新，陪她与笔下的人物同悲喜，共坎坷。

　　她何德何能，又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