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7、你喜欢吗

　　早上七点钟，彭飞回到滨海湾。

　　对面跑过来三五个穿着蓝色校服的中学生，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跑在最前面，一人肩上背着两个鼓鼓的书包，一人一只胳膊拖着身后女生。
　　女孩子娇娇小小，跑的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的抱怨，“哥，不行了，我要寄宿，再也不跟着你们走读了。”
　　后面的一组差不多情况，只不过位置换了，一个小胖墩儿握着一个三明治，哼哧哼哧的跑在前面，身后一个瘦高个男生拿跟戒尺在后面驱赶，但并不妨碍他小胖子间歇性咬一口饭，惹得身后的男生恨铁不成钢的吼，“胖子！你能不能别吃了！”

　　彭飞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很久之前。

　　校车站点离小区有点远，老城区的路很窄，没有划分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不时会有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擦过身旁。
　　头发都来不及梳起来的女孩子被两个男孩子拉出去赶早班校车，她披头散发的跟在后面，嘴里喋喋不休，“还有没有王法，我一个初二生没有早读，又不急着中考，为什么要跟你们这两个高考的老年人一起赶车……”
　　男孩突然站定身子，身后的女孩一头撞在他的背上，一双大眼睛里迷蒙一片，她揉着鼻子不满的咕哝，“咋地，你们老，这是不争的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戴眼镜的男孩子笑着圆场，“彭飞没那么小气，吴桐，把你包给我，我替你背着。”
　　冷冰冰的男孩看她一眼，突然矮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她的脚趾不自然的抓了几下地。
　　脚上的新鞋很漂亮，可买的时候没有她穿的码，可实在太过喜欢，吴桐拿了双小半个码的。
　　她权衡一番，慢腾腾的爬上了彭飞的背。

　　十八岁的男孩子肩膀很宽，吴桐忽然想到地理书上的海陆分布，下意识的说了一句，“太平洋。”
　　彭飞没有听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趴好。”
　　他越这样说，吴桐越是扭着身子往后躲，彭飞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稳住她。
　　走着走着，背上的女孩突然安分起来，呐呐的说了一句，“哥哥，谢谢你。”

　　声如蚊呐，以至于彭飞觉得自己听错了。

　　“小伙子，是你啊。”
　　回过神的彭飞已经到了楼下，一个穿着小区布艺店工作服的大叔正对着他笑得一脸开怀。
　　“你好。”彭飞对他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可不是认识吗，昨天你还来我们店买窗帘呢，顾客就是上帝，我哪能不认识上帝。”
　　彭飞无话。
　　看他闷声不吭的样儿，工人师傅突然想起1708那个小姑娘，忍不住苦口婆心起来，“小伙子，不爱说话可不好，两个闷葫芦凑一堆儿，生活该少多少乐趣。”

　　这哪跟哪。

　　彭飞一头雾水，敷衍的点了点头，走到楼道门口输密码。
　　看他要上去，工人师傅突然一个激灵。“瞧我这个脑子，这是窗帘专用洗涤液，买窗帘免费送的，昨天没有了，今天刚到货，既然在这碰上了，你就自个提上去吧，顺便帮你隔壁那位捎上去。”

　　“谢谢。”
　　不想多费口舌的彭飞，十分体贴的从他手里拎过两桶洗涤剂。

　　隔壁的事儿有点多啊。

　　****

　　到了17楼，彭飞按响1708的门铃。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许是因为熬了一宿，脑子有点短路，又或者是想到昨晚上自己干的无厘头的事，代写表白信这种事真的不太好。于是，在确定隔壁会有人开门之后，彭飞把两桶洗涤剂一丢，火速的回到1707，还关上了门。
　　后知后觉的发现，把自己的一块给隔壁了。

　　晚了几秒钟开门的吴桐，生生错过了如此别开生面的一幕。

　　吴桐拿着洗涤剂，敲了敲脑袋，昨天客服好像说过卖窗帘送洗涤剂这事，具体的说辞她忘记了，但也不至于按完门铃就跑啊，昨天那大叔不是挺自来熟的吗。
　　吴桐一手一桶拎进屋里。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时下大火的电视剧，一向雅正守礼，将三千多条家规挂在嘴边的男子喝醉了，从一户农家的鸡笼里拎出一只鸡，傻乎乎的问一旁的人，“喜欢吗？”
　　红衬黑衣，一身劲瘦的男子把略显粗糙的竹笛收在腰间，蹲下身来，一脸不敢置信，努力的试图阻止他，“你这是偷窃啊。”
　　而白衣男子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小孩子，反复问他，“喜欢吗？”
　　黑衣男子无奈，只能哄着，“喜欢，喜欢。”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头戴抹额的男子忽然展颜，把手里的鸡往他怀里一塞，“送给你，都送给你。”

　　吴桐站在玄关磕完这一段，呆呆的看着手里的两桶蓝色包装的洗涤剂，还有阳台上的那两盆风铃草。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玄妙之感。

　　这是什么情况。

　　彭飞回到家里，直到洗完澡，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怂的躲起来了。
　　洗完换下的衣物，一件件晾到阳台，贴身的单独拿出来挂到洗手间晾晒。那天带回来的橘色雨衣铺展到架子上，以防有褶皱。

　　雨衣左胸前有一棵拟化了的梧桐树，一只Q版的长羽凤凰将凤首埋进梧桐树的枝桠，憨态可掬。

　　彭飞就那么看着，眼中星光，不知不觉早已萃成一片。

　　****

　　肖筱和娄敬过来讨论朐阳联合六十周年院庆的案子，移动黑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分支，全是三个人头脑风暴想出来的点子。
　　三个人对比着取舍了一下，总算有一条清晰明确的线路，可实施性很高。

　　“那这样，娄敬你要上课，还要忙毕设，你就负责logo这块，最好做一组，到时候所有的周边都用这个。”
　　“我负责画册中院史这一部分，就去各种资料馆，图书馆，各种网站上考古，甄别性的汇总资料然后发到群里，咱们敲定最终选取的重大事件、里程碑式的代表人物、还有先进的科室之类的。”
　　“木头，医院那边你熟，你负责打入他们的内部，做好对接，根据他们的要求重点突破一下？”

　　肖筱用签字笔把移动版划分成了三块，在每个板块标下一二三。
　　娄敬比了个OK的手势，“肖哥，我这边没问题。”
　　肖筱看向吴桐，“木头，你呢？”

　　吴桐双手拖着下巴，慢吞吞的补充，“矛盾是对立统一的……”
　　肖筱白她一眼，“说人话。”
　　吴桐于是坦言道，“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咱们不能只选择朐阳联合好的一面歌功颂德，而对他们不尽人如意的地方选择性的忽视不见。这样做出来的院史画册，还有什么意义呢？”
　　娄敬赞同的点点头，给吴桐点赞，“不愧是桐姐，这思想觉悟太高了。”

　　肖筱沉默。
　　吴桐和娄敬的人生太顺，骨子里都有股与生俱来的对美好真诚的执拗，跟他们两个相处久了，越发觉得自己现实功利。
　　可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人类社会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政治学的挺好啊。”
　　她实在不想泼他们冷水，可不得不泼，“六十周年院庆可是要跟国际接轨的，你觉得他们会把自己的短板暴露给别人吗？”

　　肖筱的预防针打上，起了效果。
　　吴桐也意识到自己太理想化了，但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
　　“那不如折中一下，咱们收集资料做准备的时候，把这些都考虑进去，具体画设计稿的时候再甄别，我会好好跟院方接洽的。”

　　肖筱觉得这些都是无用功，但不好继续打击她的热情。
　　有些美好的东西是值得用心去维护的。

　　“好啊，无非是考古的时候再深挖一点，把边角的黑历史一起挖出来。”
　　她不放心的叮嘱，“挑大梁的可是你……你小心碰到别人的蛋糕。”
　　吴桐明白她的意思，“我会注意的。”

　　三个人最终商定的结果是四十天整理材料，剩下的时间用来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