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5、同款窗帘

　　云开的电话无人接听，可能又进手术室了，吴桐直接驱车去了城郊爷爷家。

　　凤凰山分两半，一半开发成度假区，山脚下是农家乐，山顶遍植红枫，曲径通幽，供人登高望远。另一半是住宅区，许多退休的老人或者心向田园的人买下土地使用权，自己建房子居住。
　　吴闱阶的二层小楼坐落在半山腰上，掩映在深红色的枫林中，犹抱琵笆。周边错落分布着同一风格的小楼，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直通到家门口。

　　吴桐一进门，将军就摇着尾巴生扑了上来，吴桐连忙接住它的脚掌，给了它一个缓冲。
　　将军是只三岁半的金毛，是吴桐大二时去流浪狗救助中心做义工时带回来的，那时候它刚出生不久，转眼就长成了吴家直男堆里唯一的暖男。
　　眼下正摇着尾巴巴巴的望着吴桐，口中呜呜咽咽，好生委屈，似乎在控诉她不来看自己，吴桐俯下身去吻了吻它的额头，“这么想我啊，给你带好吃的了。”
　　吴桐把狗粮放到储藏室，拿出为它准备的大棒骨，将军拍了两爪子，兴致缺缺，一个劲儿盯着她看。
　　吴桐安慰的拍拍它的脑袋，揉乱一头金黄色的毛发，“爷爷呢，出去玩没带着你？”
　　将军呜咽一声，咬了咬她的裤腿，扭头往后院走。

　　吴闱阶正在捯饬他的福禄桐，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将军冲过去咬出他练功服的下摆，他不大情愿转过身来。
　　吴桐喊人，“爷爷。”
　　“耳朵不好使了，没听见动静。”这句算是解释，下一句很显然是不愿打理，“你先去里边坐会儿。”

　　吴桐无语的看着他又转过身去，专心致志的侍弄它的花花草草，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看着新多出来的花木，吴桐随意问道，“这福禄桐长得有些奇怪啊，跟原来那些不大一样。”
　　“这是羽叶福绿桐，云开小家伙刚送我的，刚送过来的时候油亮，现在……都怪我没养好。”
　　吴闱阶耷拉下眼镜，从边框上边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有些枯黄的叶子，“去，帮我把它搬到遮阳棚下花架上。”

　　花盆远比想象中沉，吴桐踉踉跄跄的往一边移，吓得老头儿捂着心口，大喊，“小姑奶奶，你着慢点儿。”

　　陪老头一块儿吃了午饭，吴桐回到阁楼上的小卧室，开始在网上挑窗帘。
　　店铺的实体店就在小区楼下，她挑了一款性价比还不错的，点了上门安装。
　　老头嫌吴桐烦，自己去书房研究他的周易去了。

　　一直等到三点，到了行针的阳明时辰，才按照佟主任的叮嘱给他施针。
　　老爷子底子已经亏了，加上秋天容易疲乏，针感并不明显，吴桐起针的时候，他还在睡。
　　吴桐给他掖好被角，叮嘱阿姨照顾好他，一有问题就给他们打电话。

　　走之前她晃悠到书房，想顺两本吴闱阶的书带回去看，结果被写字台上的宣纸吸引了注意力。
　　年月日时各有天干地支，凑起来就是八个字，八个字又衍生出五行，五行对应偏官正印之类的食神。

　　宣纸左边是彭飞的生辰八字，清一色的金，却无水来生。
　　吴闱阶的书法练得赵孟頫的字，不常见的一种书体，在下面批注一行：
　　八字硬，六亲无靠，而立之前多舛，是年红鸾星动，遇贵人，逢凶可化吉。

　　右侧好像是云开的八字，他俩同年，生日也挨得很近，彭飞生在腊月，云开生日是重阳节。
　　吴闱阶给他的批注是：
　　五行俱全，八字中和。
　　浅滩无浪，实下有暗礁，触之即毁，愿破而立之。

　　同命却不同运。

　　吴桐若有所思的走出书房。
　　拣出来的书忘在了桌上。

　　****

　　滨海湾1707的大门大敞。
　　彭飞皱眉看着地上叫不出名字的两盆花，蓝色的，跟铃铛一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买过花。”

　　快递员是个一脸憨厚的中年男人。
　　他翻出订单信息，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1707没错的，是不是您朋友送的。”

　　彭飞沉吟，“你有没有下单人或者收货人的联系方式？”

　　“我只有下单人的电话，但是一直打不通。”
　　他说话的空儿，又有电话进来，那边语气不太好，快递员一直点头哈腰，尴尬的道歉。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想来无非是投诉之类的东西。
　　快递员一张脸涨的通红，把订单信息调出来给彭飞看，语气焦急，“先生，真的是这里，你先收着吧。”
　　彭飞心有不忍，因为经历过，所以他深知道服务人员的难处。
　　只是，这东西绝不会是他的。
　　除了林深，没人知道他回了朐市，更遑论他的住处，而林深一个糙老爷们，绝不会干这么文艺兮兮的事。
　　“你稍等一下。”彭飞去屋里拿出纸笔写上手机号，递给快递员，“我给你留个号码，找到收货人联系我。”
　　“谢谢，谢谢。”
　　快递员如释重负，赶电梯去了。

　　彭飞一手一个，把花提进屋子里，看阳台的阳光还不错，就把花拎了过去。
　　甫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晾着的文胸和内裤，还有一套粉红豹的睡衣，挂在晾衣绳上像是悬在半空里的守护神，打量着别有心思的偷窥者。
　　两个阳台隔的很近，他一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又没有窗帘遮挡，他甚至能看到飘窗上小型茶几上的木纹理。
　　彭飞心道，现在的小姑娘，心都这么大的吗。

　　趁着还没正式上班，彭飞扯了椅子梁量好阳台的尺寸，默默记下这组数据，去了小区里的布艺店。
　　窗帘的花色和质地有很多，彭飞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
　　但黑色太过肃穆，这些年他倒是终日与白色为伍，可这是人家的新房，虽然林深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他不至于丧心病狂的给人装上白色的窗帘。
　　不过，对面阳台好像是偏橘色的风格。

　　“先生，这款是我们店里质量最好的……”
　　彭飞回过神来，“就这个吧。”
　　“这款红味黄？”
　　“嗯。”
　　原来是红味黄。
　　两个阳台的颜色相近，那边偶尔看过来也不会显得突兀。

　　难得遇见一个逛布艺店的男性，长得还这么赏心悦目。
　　店员尽心尽力给他普及，“红味黄是视觉显色中太阳的颜色。”
　　“您品味真不错，今天中午也有一位小姐挑了这一款，让我们马上过去安装呢。”店员的笑十分标准，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您是选择上门安装，还是自己装？”

　　“自己。”
　　“好的，请您这边稍等一下。”

　　钱要花在刀刃上。
　　像买窗帘，一分价钱一分货，即便贵也要买质量好的。但安装这件事就没有必要了，毕竟现在人工费那么贵。
　　虽然他之前没做过，但做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

　　吴桐到滨海湾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
　　想到毫无遮拦的阳台，她拨通了布艺店的号码，布艺店那边回复她可以立刻过去安装，安装时间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等吴桐停好车上去，工人已经扛着可伸缩三脚架等在1708的门口。吴桐不好意思的跟工人道了歉，急匆匆冲进阳台收内衣。
　　进去之后，整个人都懵掉了。

　　夕阳西斜，醉了一方天空，隔壁阳台被窗帘遮的密不透风，红味黄的颜色像是普渡众生的佛光。
　　“要不要这么巧啊，我装窗帘是为了保护隐私，你一个大男人下手比我还早……我装红味黄是为了跟装修搭配，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小太阳……”

　　但窗帘裁好了，除了质量的问题概不退换，吴桐一边诽谤一边迅速的收起衣服扔到卧室，请工人师傅进门。
　　工人师傅平凡的外表下，俨然藏着个有趣的灵魂。
　　他一边拆着外包装，一边打量对面的阳台，“那也是在我们那儿买的吧，这是店里今天上的新款，一共就这两份，今下午还看到那个小伙子去选窗帘了，这就挂上了。”
　　吴桐看着一模一样的纹理，觉得这话，她接不了。
　　师傅爬上梯子，声音居高临下的传下来。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想法，等将来结了婚，两个阳台之间搭块钢板，两套就合成一套了。”
　　吴桐被这话雷的不行，“大叔，我们就是普通的邻居，在外边见了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师傅见怪不怪，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普通邻居？普通邻居能前后脚买一样的窗帘？普通邻居你们俩都不按防盗窗？”
　　吴桐不敢置信，“大叔……”
　　“别害羞嘛，普通邻居就普通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处着处着就成一家人了。”
　　工人师傅语气感慨，“那小伙子长得周正，看着就是正经人，现在这样的小伙子可不多见了，跟你这个俊姑娘搭的很，般配。”

　　越描越黑，吴桐干脆闭上了嘴。

　　滑轮的设计，工人不需要挪动位置，只从一处把拉钩挂上，然后旋上旋纽就可以。
　　工人师傅安装好的同时，吴桐也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好了装到包装袋里。
　　热心的工人师傅，走到时候帮她带下去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