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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辉 众人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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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后皆叹惜不已,盛欢仿佛感触颇深,连连摇头道:“也是对苦命鸳鸯啊。”
华巍听得正起劲,“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赵凌白看他的样子讥讽一笑,“可笑,又不是你家丧事,你那么着急干什么?”这话说的是十分难听的,华巍却无甚表示,仿佛对赵凌白说的东西一点也不上心。他追着问:“后来呢?后来村子又怎么了?”
安四刀砸吧砸吧嘴,像是口渴了。华巍会意,起身想要倒茶,还未有所行动,赵凌白已经将茶盏推了过去,“喝吧,快些讲。”对上华巍鄙夷的目光,他也只是把头一扭,“我可不是自己想听……”
安四刀悠悠叹口气,浑浊的眼中映出几许不堪过往。
孟江走后,村长将张霏关了禁闭,张霏自那后生了场大病,久治不愈,一时间,村里气势沉重,连那头上有一点红毛的白鸽都不往这边飞了。
张霏曾把小光头叫过来,问他为何会知道他们的事。
小光头低头玩一只蟋蟀,头也不抬地说:“因为……大……孟江他故事还没讲完,我就偷偷跟着你们……”说到此处,他头低得更低,“霏姐姐……村长说过,出山洞是不好的……外面……”说罢一个不留神,把蟋蟀的头扭了下来。
张霏面如一潭死水,她轻轻“哦”了一声,打发他走了。
此后,村里气氛逐渐有所缓和,只是大家都更加教育孩子,不要动去外头的念头。
本来,只要没人提起,这件事就会石沉大海,不会有人再想起来。
但隔世的村人已忘记了外界可怕的不只是战乱和刀剑,还有人心。
那是个艳阳天,男人们下地劳作,女人们把被子都抱出来晒,孩子们在敲打被子的“噗噗”声中撒欢。孩子中有个头儿,领着大家一起去爬树打果子吃。他是老大,当然打头阵,三下五除二就窜上了树,在树枝间穿梭,身姿敏捷。他每到一个树枝上,那上面的果子就会落下大半,地下的孩子们就用衣服兜着接,过了一会儿,这小头儿有点累了,招呼着孩子们上来。小瓜娃子们把果子倒到一边,也七手八脚上了树,只有小光头一个人还在地上,他有些恐高,上树他是断断不敢的。
孩子头儿看小光头留在原地,对他的忤逆十分恼火,狠狠扔下去一个果子,正中小光头圆溜溜的脑袋上。
小光头吃痛,疼的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小孩子们看他滑稽的样子,在树上哈哈大笑,连着树杈也跟着摆了摆。小光头摸着自己已经鼓了个包的脑袋,拼命把眼泪憋回肚子里,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眼泪是因为痛而流还是因为羞耻心。
孩子头见他还是没反应,以为他无视自己,更上来一把火,他跺跺脚,让整棵树都晃了两晃,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胆小鬼,你是不是因为打小报告,把所有胆子都用光了!”孩子中爆发一阵大笑,儿童特有的尖利笑声刮得小光头耳朵生疼。他愤愤抬头,“谁说我没胆子!”没人理他。
又一个孩子说:“我听说霏姐姐还叫他过去说过话呢,估计他是被霏姐姐吓破了胆子了。”又是一阵爆笑。其实孩子们多多少少有些怨大人们赶走了那个有许多故事的孟江,却也不敢表示出不满,只能把这气撒在告密的小光头身上。可是他们忘了,如果小光头没有去告密,孟江也已经走了。孩子头先轻蔑出声,“你要是真有胆子,就到村口那个洞里待一刻钟,我们帮你拖着守门的。”
此时的小光头已经被怒火燃尽了本就不多的理智,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道:“去就去!”
小光头走在前头,故意放重了脚步。他身后的孩子们带着一种十分古怪的心情,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到了距洞口几十丈的一块石头后面。
自孟江那事之后,孩子们对那山洞都有些惧怕。小光头有些想打退堂鼓,但身后一双双目光盯着他,他只得硬着头皮向洞口一步步挪,却远远看到洞口站了一群黑衣人,他心中突然慌乱异常,转头向伙伴们喊:“你们快来看!洞口好多人!”
孩子们本来不信,以为是小光头扯谎想跑,结果凑上去细看发现是真的,那群黑衣人正围着守洞口的张大爷,张大爷本来就脾气坏,不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去当守门的,此时正掐腰骂着什么,离太远听不真切。孩子头不敢过去,又好奇怎么回事,就推了推小光头,“你不是胆子大吗?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小光头想推脱,却还是好面子,提了提裤腰带悄悄上前几步,躲到桃林中一棵较粗的树后偷偷看着。
张大爷已经和那群人对质许久了,似乎已经磨光了那些人的耐心。那帮人腰间都有把长剑,气势汹汹,定是不怀好意。张大爷拿了根破木棍对着他们,虽然武器有劣势,但气势上似乎更胜一筹。张大爷怒骂道:“从哪来的回哪去,我们村不欢迎外人!”
领头那人看着四十多岁,冷哼一声,身旁立刻冲出一人,冷不丁出剑,直中张大爷心口。大爷不备,直挺挺倒下,心口喷涌出的鲜血窜的老高,随着他痛苦的抽搐在空中甩成一道一道。
小光头何曾见过这场面,此刻他眼中只有那铺天盖地的猩红,张大爷身上的血,剑上的血,地上成流的血……他惊恐着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稚嫩的脸上升起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惊愕。他转过身,无力地蹲在树后,此刻他只想逃回家里躲在母亲的怀里。而远处的孩子们看到这血腥一幕,早就撒腿跑回村里了,无人关心小光头的死活。
眼泪终于一大颗一大颗地涌出来,他不敢发出啜泣声,恐惧使他的双腿不住发抖,让他几乎无法再在这恐怖的地方待上一秒,他决定头也不回地冲回村子。他强忍着双腿的颤抖站起身,才刚要迈出一步,突然感觉肩上一沉,一股寒意透过衣服的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小光头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吓得喊也喊不出来。他缓缓回头,由于浑身的颤抖使他的动作有些一卡一卡的,他看到自己肩上有一只手,再看那人的脸后,他直接跌坐到地上,忙不迭地往后挪动着,他有些说不利索话,带着哭腔道:“孟……孟江哥……”
孟江只是看着他,眼中深邃如同无云无星的漆黑夜色,虽没有一丝情绪,却让小光头不寒而栗。
小光头扭头望了望洞口的一众黑衣人,那六十多号人此刻正齐齐望着他,似乎在不耐烦的等待什么。他只能寄希望于同孟江那些浅薄的往日情谊,壮着胆子凑上去拉住孟江一只袖子哀求着,“孟江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不,你救救我吧!”
孟江轻轻回握住小光头的手,半蹲下慢慢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且使人安心,“别哭,没有事。”
小光头如释重负,他渐渐弱了哭声,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又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孟江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他将小光头搂在怀里,声音低沉着,像是在抚摸怀中稚童受惊的心灵,他说,“没事,没事。”然后双手捧住小光头的头,毫不留情的,瞬间扭断了他的脖子。
“没有事,没有事。”
华巍忍着后槽牙一阵酸痛,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问:“他们后来做了什么?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们?”安四刀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他们把俺们药田里所有的草药都拔了,拔不完就放火烧,然后挨家挨户搜药种,还把所有人都关在一个空粮仓追问那些草药的煎法,不说就一直关着,任由我们自生自灭……”安四刀叹口气,“那粮仓里有个地道,但是直通大路,根本没法跑……”
“那他们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血刃帮……”
众人齐齐吸了口冷气,盛欢失声道:“血刃帮?据说他们所有帮众都心狠手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阁主用指关节轻轻叩着桌面,沉思道:“我记着……他们的帮主好像叫……燕峰棋。”
“好像是叫这个,孟江叫他燕帮主……”安四刀恨恨道:“孟江那小子,看着像个人,没想到也是个强盗!”
“你继续说。”赵凌白皱紧眉头,“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燕峰棋拈起一棵药草凑到鼻前闻了闻,又丢回竹筐里,他有些怀疑,转头问孟江,“这草,真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千真万确。”孟江恭敬地把燕峰棋的佩剑递上,“帮主若不信,可拿属下一试。”
燕峰棋哈哈大笑,拍拍孟江的肩,“你小子真会开玩笑,老夫怎么舍得伤了你这个左膀右臂呢!”话音刚落,迅速拔出佩剑,众人只觉一道白光闪过,一旁的一个捆着的村民就已经被捅了个对穿。孟江暗自稳住心神,看着燕峰棋抽出剑,随手抓了个帮众的衣角擦拭,“找个会煎药的村民给他治吧。既然是自己村的,他们就一定会救。我也好看看这是多神的奇药。”
“是。”孟江垂首退出屋来,直奔张霏被关的地方去了。
孟江刚推开粮仓的门,就有一股带着说不清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毫无厌恶之色,行走江湖,他见过各种场面。此时他只是隐隐有些心疼。他在一众被捆着的村民中搜寻张霏的身影。一个村妇见了他,恨上心头,嘴唇一抿,“呸”一声把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那村妇大概没想到会吐这么准,自己也有些吓到了。孟江毫无反应,只是随便抹去,唾液在脸上风干的感觉黏腻恶心,哭泣声、叫骂声使他有些头晕。终于,在一个角落,他看到了憔悴的张霏。她不复往日那般光鲜艳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孟江不忍,眼中恢复了些往日柔和。
张霏在饥饿和闷热中有些迷迷糊糊地,混沌间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茫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洁净的手帕,再抬头,便对上孟江温柔似水的眼神。她心中悲凉万分,转过头去不看他,显然是同他生分了。孟江有些尴尬,倒也早料到她会这样子,暗叹一口气,温言道:“我知道你恨我,只是你们村里有个人受了重伤,我们帮主让你去救活他。”
言罢,张霏眼中生出一丝狐疑,但也转瞬即逝。她立刻精神起来,孟江见势给她松了绑,她尝试着站起来,却因久坐在地上有些站不稳。孟江试探着想扶她一把,却被张霏躲了开,他只得收了手,看着张霏自己一步步出了粮仓。
孟江远远跟着张霏,终于她第三次要摔倒时上前扶住了她,并抛出一个十分诱人的,涂着鲜红毒药果实:“若你同意以后为我们的帮众疗伤,帮主或可饶了大家的性命。”张霏一颤,孟江以为她有所动摇,刚要再说,却见到张霏红着眼睛银牙紧咬,竟是十分愤怒的样子。她指指村中人被关押的方向,痛心疾首,“你要我,帮戕害我家人们的仇人医治?”
孟江摇头,“尽管如此,但你也能救村里人的性命。”
“救了大家的性命,然后帮着您们去残害更多人吗?”孟江甚少看到她如此决绝的样子,惊异又带着几分讥讽,“你不是说伤者都值得被救么?”
张霏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傲色,郑重而不容置疑,“只有纯良无邪念之人,才值得被救助,让他再多享受世间的美好。”说罢加快了步伐,朝着燕峰棋掠夺的宅子走去。
那我……便是你的一个误判了。孟江自嘲笑笑,只低声:“有时人活于世,无甚美好,多是闲愁。”
可惜她已走远,没有听见,也不会愿听了。
燕峰棋自看到张霏后就没移开过眼,眼中情意昭然若揭。孟江不觉想,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憔悴的张霏,便到如此地步,若是……
张霏忙着为伤者疗伤,根本没注意到。
孟江不敢细想,心中却已打起了算盘。
与此同时,关押众人的粮仓中,村长用牙撕咬反绑住安四刀双手的麻绳,他是村里跑的最快的人,只有他去搬救兵,大家才有生还的可能。
在村长的口中已血肉模糊时,那麻绳终于断开。安四刀流着泪跪在村长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村长吐了几口血沫,牙齿的疼痛使他整个头颅都在阵痛,他强撑着,让安四刀把自己身上贴身藏着的东西带走。
安四刀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玉牌子和一张图纸,众人凑上去,见那牌子应该有些年头,却因保护得宜而流光溢彩,上用篆书刻着两排小字,曰:“见牌如见暗阁阁主顾寻伤。”
“暗阁?”赵凌白摸摸下巴,“别是唬人的吧……你们……”
“绝对不是!”安四刀情绪激动,捧着牌子大声喊着,“俺们村长说了,这是之前一位武林高手留给前前前任村长的,他当时也是受了重伤倒在洞口,被俺们前前前任村长救下来,为了表达感谢给他的。”说着打开图纸,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上面清晰地画着出山洞后去暗阁的路线,只是有一部分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不清,才有了安四刀问路这一出。
阁主沉吟着,“那想必的确是顾寻伤前辈留下的东西。毕竟每任暗阁阁主的名字不会有多少人知道,能将顾寻伤三字刻在牌子上的江湖中人,也只有他本人了。”
华巍附和着,“的确,连作者都不知道你叫啥,一直阁主阁主的。”
众人:“……”
华巍又把自己与安四刀如何相遇讲给众人。
盛欢接着又问,“那你怎么出来的?没有人看管你们吗?”
安四刀似乎有些窃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俺从地道出来的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到洞口的时候,俺看到有个血刃帮的好像要路过,到是被孟江截住问话,我就赶紧跑出来了。”说完摸摸心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那孟江估计死也想不到,自己给自己下了绊子,哈哈哈……”
“未必。”阁主手扶在八仙桌桌角上,似不经意道:“他是为了张霏,他一个人,绝对抢不过燕峰棋。”
众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安四刀见大家都不说话,又很急的扑到阁主面前,“大人,求您一定要救救俺们村里人啊!”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四下寻找,盛欢会意,“你在找你的篮子吗?”见安四刀连连点头,他便跑进里屋,把那竹篮拿了出来。安四刀一把抢过去,抱着它一起再跪下,哭着说:“大恩人们,俺们小村子没什么可以孝敬你们的,这些果子和蔬菜是俺临走的时候带出来的。”他又诚心诚意地磕了个头,“要是各位老爷真能救回大家的性命,俺们来日必有重谢……”
阁主扶他起来,虽然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他把篮子递给盛欢,沉声道:“你去带安四刀休息。再把这个给李夔,让她多做几个好菜,好好招待安四刀。”然后回头面向华巍和赵凌白,“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去东阳山。”
华巍眼睛一亮,右手按在心口行了个礼,躬身道:“属下必不辱命。”赵凌白却当场翻了脸,冷笑道:“阁主有没有搞错,燕峰棋是什么角色,再说那血刃帮有六十几帮众,就算阁主你去了,以咱们的实力,恐怕也没多少胜算。”他虽不知阁主的真正实力,却知自己和华巍几斤几两。
阁主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我能让你们去自然就有把握。”他收回一根手指,“第二,我没说我会去。”
赵凌白此时倒没以前那样敬畏阁主,许是生死在他心里是一等一的要紧事,他冷冷看了眼华巍,又瞪着刚回来的盛欢,连冷笑都没再露出,只容色冰冷,如同冰窖下积存已久的寒冰,透着刺骨寒气。华巍第一次发现赵凌白气场不亚于阁主多少,空气几乎达到冰点。赵凌白最后咬着牙开口:“那好,我就看着他们俩,怎样因为你可笑的信心,和一块愚蠢的牌子去送死,他就不要指望我回去。”说罢旋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阁主没有做什么愤怒的表情,在江湖中多年的打磨已让他无法被刺激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道:“若是谁还不敢去,就现在说。”
华巍与盛欢对视一眼,齐声严肃道:“属下万死不辞。”
阁主点头,微含赞许之意,“你们收拾下东西,到东阳山后找个地方住下,看探一下情况,华巍有经验,你休息多提点。”语毕拂袖离去。
二人目送阁主离开,华巍便要去收拾。盛欢略略沉吟,终于还是开口,“华兄等一下……我有个疑惑……”
华巍疑惑回头,对上盛欢怯怯的双目,疑惑更加繁重,“什么事?”
盛欢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迟疑着说出心中的疑点,“就算安四刀跑得再快……方曜善轻功,怎么会被他甩在后头……”
华巍只觉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底,他突然绝望的意识到,从他遇到安四刀那一刻起,他们就已陷入方曜的棋局之中,成为了两颗棋子。他们走的每一步,无论是走过的还是没走的,都在方曜的计算之中。
你我在这棋盘上,又是哪颗棋子。
人生如博弈,弈者亦为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