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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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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动身启程,暗阁所在的长央镇离东阳山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二人在那山下小镇找了个小客栈,打算等夜色上来后悄悄去看情况。为保安四刀安全,二人未将他一并带来,只让他画出洞口的大概方位。在等候的时间中,华巍百无聊赖,捧了把瓜子吃,一颗接一颗。
而盛欢与往日不同,他不在是那副悸悸的样子,只是在清脆的瓜子裂声中一遍遍擦拭一把精致非凡的藏银刀,似是他的什么爱物。那上刻着一个蒙古狼图腾,在他的手中银光辉闪。华巍盯着那刀发愣,他想起盛欢在来暗阁后没有活接的日子里,是如何拿着这把小刀在一众假木桩人中间极快地穿梭。华巍分明看到,盛欢与自己和赵凌白不同。如果说他们在战斗时还有所顾忌,只想着先刺伤再说杀不杀这个问题,那盛欢便是刀刀直奔要害,毫无顾忌,直直要取人性命。
换言之,也许盛欢才是暗阁中最像刺客的刺客,因为他足够狠。这也许,也是阁主的信心所在。
而更让华巍心焦的是六扇门。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游戏中是什么角色,有什么作用?也许整件事都是个等待他们钻入的大瓮,也许他们是要把暗阁和血刃帮一网打尽,他甚至不知道这一程能否平安归来。盛欢与他不同,他虽然往日有些胆小,但刀剑之事却对自己十分有把握,杀伐决断,沉着而稳重。自己平日里虽自信甚至说自傲,听安四刀讲完就一口答应下来要帮忙,重要关头却失了分寸。毕竟这次的活与往日不同,相比之下,之前甚至有些小打小闹,毕竟此次,面对的是一众残暴的疯子和难以揣摩的六扇门,且如若失手,被血刃帮杀死,那同自己一起被杀的还会有许多村民们,而若是被六扇门捉住,又会陷暗阁于水火中。他自认武学不精,有的只是一腔子热血和不怕死的疯劲,可他有顾虑,有感情,他无法做到孤注一掷。
尽管如此,他却也不想怪赵凌白什么。他只是比自己聪明些,知道惜命而已。他不禁想,那样爱惜自己的人会不会有用命守护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只能和刀剑倾诉的悲惨过往。
赵凌白也许是对的,也许他也应该趁现在跑回去,那些人的死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对他又有多大的影响呢?本就是不相干的啊……
“华兄,该走了。”盛欢瞧瞧窗外,黑暗已开始侵蚀保留的光明,华灯初上,为人们碌碌人生中平淡的一天添一抹光辉。
有风卷着雨前的潮湿味袭进屋来,带着冷意席卷华巍全身,他望了望窗外,目光在一对携手归家的母子身上停驻片刻后,吹灭油灯,握着佩剑,淡然道:“走吧。”
今日主要是侦查一下情况,但也有动手的可能性,华巍二人已换上夜行衣,也遮住面容,但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华巍小声交代着,“待会注意着又没有人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都要……”
“嘘……”盛欢拉着华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一会才松弛了紧张的神色,笑道:“刚才有个行人路过。”
华巍乖乖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不再出声了。盛欢在侦查方面比他要好的多的多,他就没有多言的必要了。二人足尖一点轻松上檐,轻功使二人在屋脊上行走也不发出一点响动,使二人到东阳山时,只有月光相伴群星应和。东阳山在这样的沉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惊悚,二人借轻功优势很快找到了那并未怎么隐藏的洞口,但却不敢直接进去,只得翻上洞口所在的这座山。在山顶向下眺望,便看到隐约一阵一片灯火。
二人悄悄靠近村庄,怕惊动了血刃帮的人。但越走近越发现,村中并无人看守,好像所有帮众都聚到村中最大的一个宅子中宴饮。华巍见状便大大咧咧地在村里晃了一圈,惹得盛欢在他身后提心吊胆的留意着身边的动静。
华巍正走着,突然停住脚步,盛欢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不远处有个大粮仓,大门紧锁,里头却穿出隐隐哭声,在这寂静如斯的村庄中更是十分可怖。华巍了然,这就是关押村民的地方。二人对视一眼,盛欢会意,“我为华兄放哨,你放心进去看看大家怎样了。”华巍点头,拔剑就要砍了那门锁,吓得盛欢赶忙拦住,急道:“使不得使不得,锁坏了不就被发现进去过人了吗?我问过安四刀地道的具体位置,华兄从那里走便是。”华巍羞恧,也对盛欢的先见之明赞叹不已。盛欢带他去了大路,轻松找到地道口,那地道口盖着和路面几乎融为一体的石板,不仔细看当真是看不出来。
华巍同盛欢交代好事宜,便一头钻了下去。地道不长,只过一小会,他便到了出口。华巍推开头上木板,在村民们诧异而慌张的目光中钻了出来。他被盯得不自在,连连摆手,“我不是坏人,是来帮你们的……”见众人还是半信半疑,他想了想,打了个响指,“暗阁,暗阁你们知道吧!”大家都静了下来,片刻后便是狂喜的惊呼声,眼瞧着声音有些大了,华巍只得说着让大家安静。大家静了下来,只有悠悠一声叹息格外突出,只见从人堆中徐徐步出一位老者,由于手被反绑太久,导致行动不便,他走路有些不稳,好似风中摇曳着的残烛一般。
华巍顾不得嫌脏,上前扶住他,“您就是村长吧。我们来的迟了,让您受累。”村长还未说话,底下一个村民欢喜着问:“是已经把他们赶跑了吗?大侠快把我们松开吧!捆着难受得很。”
华巍张张嘴,欲言奈何无词,底下人期待的眼神在他的沉默中逐渐黯淡下去,他连忙道:“我们刚到村子,来看看大家状态如何。”
“还能怎样……哎……”村长的叹气声如同秋风去塞般萧瑟。村民们皆嘴唇干裂,饥肠辘辘,只问:“大侠带了多少人来?”
华巍语塞,那句“只有二人”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道:“定能救大家出去。”众人这才安心。华巍却再待不下去,道:“大家且等好消息。”便从地道走了。
盛欢无意他出来的这样快,切切问到:“还好?”华巍点头,盛欢暂缓口气。华巍心中却沉重如千斤。亲眼看到那些等待他救助的无辜村民,他才实实在在感受到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那些人中,有老人,有壮年人,也有孩童,皆面黄肌瘦,眼中却尽是对生的渴望。
心绪烦乱间,盛欢拉拉他衣袖,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轻道:“要不要去看看他们那个宴会?”
华巍打起精神,“要,当然要。”于是跃上屋脊,向灯火通明处靠近,离得越近,越能听到嬉闹劝酒声。到时,二人躲在院落中一个李树树冠上,从窗外看向屋中,发现这是一场极其简陋的婚宴。
屋内众人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想必是燕峰棋没错。此时他正与一众兄弟推杯换盏,穿着不知从哪户上来的大红喜服,一边豪饮一边夸夸其谈。而坐在里屋的新娘,竟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女子。华巍心下一动,与盛欢交换一个眼神,已知那人便是张霏。二人正琢磨对策,忽见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院落中,气度非凡,定定望着他们所藏身之处,好像已经发现了他们。二人捏了把汗,不敢轻举妄动。片刻后,那人转头看了眼张霏所在的方向,又再次看向树冠,目光沉沉,似乎在传达着什么。
华巍眉心一动,“是孟江?”盛欢点头表示赞成,又摸着下巴思索着,“他是在同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关于张霏的交易。”
孟江进了屋子。从窗户能看到,烛火朦胧而暧昧的光晕中,孟江举杯向燕峰棋敬酒,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有阵阴风从窗口溜进房间,烛火一跳,黯淡了下去,转眼又明亮起来,而一滴蜡泪,则缓缓流下来,慢慢凝结住。几乎是同时,孟江从手底转出一把小刀,直接抵上燕峰棋的脖颈。
华巍二人被这突然的变故杀了个措手不及,道“看来今天一定要交手了。”盛欢点头,看着孟江挟持着燕峰棋把众人引了出去,道:“现在还我们去完成交易了。”
以燕峰棋一命,换张霏周全,不像是很合理的交易。
可惜孟江要的不只是张霏安好,暗阁要的,也不只是燕峰棋的命。
二人摸上里屋的屋顶,盛欢悄悄挪走一块瓦,见那本看守张霏的人已经被引走,便悄悄从窗户溜了进去。
张霏本就被吓得不轻,又见两个陌生人来,几乎就要喊了出来,华巍担心人未走远,道一声“得罪”便上前捂着她的嘴,温言:“我们是暗阁的人。”张霏眼中一亮,她从她爹那里听过暗阁和村子的故事,心中知道二人不是坏人,便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安静。华巍松手,帮她解了绳索。他思忖片刻,道:“也许今日我们就要同血刃帮决一死战了。这一战成败尚无定数。现在洞口必定有人,你先带大家找个靠谱的地方躲一下,找些食物。若我们成功,最好,你可带大家回来。若不成功,便带大家再寻出路吧。”张霏含泪点头,盈盈要拜,华巍忙扶住,盛欢在一旁又道:“孟江……也许是个可托付的人……他为你放安四刀出来,今日我们能进来的如此顺利,恐怕也有他的功劳。”张霏一愣,又黯然摇头,再无他话。
华巍叹口气,“那便快带大家走吧。”张霏连忙小跑离去。盛欢把藏银刀握到掌心,少年尚未及冠,脸上还带了些许稚气,此刻却格外沉着,华巍深深吸了几口气,同盛欢走出了屋。
孟江正同帮众僵持不下。燕峰棋是个惜命的人,也愿意这样耗着,耗到孟江露出破晓的时候,而孟江并不想耗着,他慢慢一步步向洞口挪。
“让他走吗?”盛欢问。
华巍摇头,“他手上有人命,且血刃帮是他引来的,无论如何他都难逃其咎。”盛欢点头,二人一招飞鸿踏雪,在空中一个旋身落到孟江与众人中间。
孟江一怔,转眼又恢复了神色。见这二人来,便可知张霏平安了。他心下释然,却把刀刃更加贴近燕峰棋。
帮众皆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怒喝:“来者何人!”
华巍心里慌得一笔,面上却还要装着大尾巴狼,他向众人作了个揖,笑言:“在下姓华,字倾君。”盛欢则只盯着诸人,不发一言。
“没问你叫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哪门哪派的?想要干什么?”
“在下来自天明城第一赏金阁。”华巍只含一抹淡淡笑意,“是来……”他抬眼,有些玩味地扫过众人各种表情的脸,“取各位项上人头的。”
气氛微微一窒,孟江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然后用刀尖轻轻抵上燕峰棋动脉,燕峰棋吓得一颤,又怕抖的动作太大被伤到,只得尽量控制。孟江轻蔑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燕峰棋这样胆小。他扬扬头,一手指着华巍二人喝道:“还不杀了他们!”
此刻血刃帮为保燕峰棋不得不听孟江的话,更何况这命令正合众人意,便都拼命向二人冲了过来。华巍用剑挡住向自己砍来的一刀,应接间看了一眼盛欢,盛欢移动速度极快,只一晃的功夫,就已用那把藏银刀抹了一个人的咽喉,华巍见他比自己安全,就专心投入到战斗中。他不是什么高手,剑术也不算高超,天赋也更是一般。不过剑是好剑,是他师父费劲功夫求来的珍宝,以天外陨铁为刃,在月光下闪着道道寒光。因着剑上刻着归鸿万里的花纹,所以名叫“惊鸿”。他惯用左手持剑,屏息间,回忆起自己从师父那里学到的唯一一个招式。深吸一口气,他闭眼,感受周身刀刃斩破空气的声音,一边躲避着,一边寻找着对手的弱处。
“我教你的这个剑法,若悟到,便可保你轻易不死。悟不到,那也只是花拳绣腿罢了。你只消去想——空,这个字。”
而当年阁主一眼看中他,拉他进暗阁,也是因为看到了他这一招。
只可惜,他并未悟到,只能按着那招式硬扒下来,不但生硬无比,杀伤力也甚微。
刀光剑影间,他有些应付不过来。转身,挥剑,再转身,再挥剑。而盛欢,他沉着又自如,自己,终究还是拖了他的后腿。
突然的晕厥伴随着眼前一片黑暗席卷过来,后脑传来一阵阵疼痛,应是被人打了一棍。他有些茫然,自己是为何在战斗,为了别人的性命?为了自己的性命?
——何又为空?
赵凌白沉着脸注视窗外一片混沌墨色。他们怎么样了呢……他们以少敌多,又有何胜算呢?
阁主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似乎看出他的隐忧,也不似前时冷厉,道:“他们会有一拨不请自来的救兵。不提前告诉他们,是怕他们依赖这波救兵而不肯背水一战,反而坏事,也更是为了让你先不要去。”
赵凌白一震,还未说什么,阁主又道:“只是他们还很需要你。”
“我?”赵凌白恻然,惭愧道:“我现在去……晚了吧。”
窗外似乎有山雨欲来之势。阁主将手伸出窗外,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新气,而细碎的水滴打在手上却有种难言的冷腻感。他收回手,抚一抚袖口卷草暗纹,淡淡道:“不晚,刚刚好。”
隔万里层云,见百峰朝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