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踏夜 正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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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华巍在大街上晃悠，低头一遍遍数钱袋里那几文钱。阁里许久没活接，这也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阁主卖衣服赚了钱也不给他们来点补贴，大家过的都紧巴巴的，他想买点瓜子都要掂量着价格，跑了三家铺子，一家比一家贵啊……
华巍叹口气，向远处望一眼，没看到瓜子铺的影子，倒被一众绸缎糕点晃得眼瞎，几欲吐血。
要不放开了吃一把吧，他握紧钱袋想着。正打算折回去到最便宜的一家大买特买一番，人群中突然窜出灰头土脸一人，抓着他袖子猛一扯，然后就不撒手了，只一个劲喘粗气，看来是跑了许久。
华巍吓了一跳，杀手的基本素养使他快速上下扫了扫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也许是个乞丐，但他一手挎着的篮子里装着不少蔬果，还有几棵华巍认不出来的草植一类。华巍心下疑惑，犹疑着开口：“这位仁兄……”
蓬头兄喘匀了气，有点结结巴巴的说：“少侠……俺刚才……朝一个人问路……结果……被他追到现在……”说完还回头望了望，十分惊恐的样子。
“问路？你要去哪？”华巍也跟着向后望了望，在人群中瞥见一角墨蓝衣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两腿止不住地发抖，拉着蓬头兄就要跑。
“俺……俺要去……”蓬头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拉着跑，不由得大惊失色，“你要拉俺去哪啊，俺急着要去暗阁啊！”
华巍脚下一个踉跄，心中无语这人想必是问六扇门的人暗阁在哪，让自己此刻拉着他跑有些不明不白的，却又对这位衣食父母千恩万谢，几乎就要开始报价表，可惜情况不允许，他只得在奔跑间隙中匆忙道：“我就是暗阁的，你找对人了。”
“哎呀呀！”蓬头兄倒是没怀疑，很快就信了，简直是喜不自胜，用没被拉着的手掩面痛哭，“村长，我总算找到了，大家都有救了……”
“啥？”华巍想细问，却在颠簸中险些咬了舌头，他只得先把问题憋到肚子里，专心找七拐八拐的巷子钻，心里暗骂，这狗日的六扇门，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用轻功，他早就到暗阁了，到时候门一关，谅他也……
不对，六扇门的人，随便编个查案的由头就能进来了啊……
华巍一口血涌上喉头，两眼一黑，几乎要趴地上，这他还跑个莽子血崩崩怪怪皮皮盾？他一想，索性直接停了步子，大大方方转过身等那人追上来。他跑时虽说多拐了几条巷子，不过想必那人用轻功，要追上来应当很快。
“大恩人……咋……咋不跑了……”蓬头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更对现在这情况摸不着头脑。
“嘘……”华巍没空管蓬头兄的称呼问题，只盯着巷口，偷偷把手上的汗擦了擦。
巷口，方曜静静伫立，衣上浮云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光。他冷淡开口，“怎么不跑了。”
蓬头兄见了方曜，情绪立马激动起来，哆哆嗦嗦指着方曜道：“对！就就就是他追我！”
华巍强压心头一阵阵恐惧，扯了个十分勉强的笑容，硬装淡定的样子答道：“啊，不跑了，累了。”
方曜“嗯”一声，似乎不太在意他的回答，一手握刀柄，一手抚在刀鞘上，食指一下一下轻击在那蟒皮刀鞘上，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似乎在看一道很有趣的难题。
僵持许久，在华巍额上落下第一颗冷汗后，方曜终于又开口，“那跑什么。”
华巍嘴角抽了抽，这家伙没有疑问的语气吗……华巍吞口吐沫，心里盘算着怎样脱身，脸上还是赔着笑，“哈哈哈……跑什么……”你想我说什么……总不能说是怕你吧……华巍吞了口口水，胳膊碰碰蓬头兄，“哎，问你呢，跑啥啊。”
“俺……俺跑是因为你追俺！”蓬头兄也有点怂，村长不是说暗阁都是武林高手吗，自己旁边这人……怎么看都是个怂包啊！
“对……对对，”华巍腿抖的越来越厉害，“我以为是坏人追他呢，没想到是方捕头，失敬了。”华巍有些撑不住，一手扶着墙，才堪堪立住。
不知是不是华巍看错了，方曜似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仿若十里寒塘，冷的让华巍觉得他扶的是一大冰块，还是掉冰碴子的那种。
方曜正了下乌纱帽，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上的灰。这本是寻常不过的动作，由方曜做出来，无端端让人觉得恐惧，就像是刽子手动刀前挽起袖子，屠夫杀猪前磨着菜刀。而他那袖口处的金纹麒麟也栩栩如生，似乎马上就要钻出来，把华巍整个生吞下去。
华巍连抖一下都不敢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与六扇门的人周旋，若是旁人，不说他游刃有余，那也是能勉强应付。但每每面对方曜，他总是无法猜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若是他真要动手……华巍一手悄悄握住剑柄，眼睛死死盯着方曜，只等他有所动作。
方曜此时只觉得吓唬华巍有些好笑，他无意与这块滚刀肉浪费时间。终于，在华巍马上要拔剑拼命时，方曜转身，悠然踱步离开，边走边说：“既是找你们暗阁的事，那就交与你们管吧。”
华巍松了口气，却又在听到暗阁二字时一阵颤栗，不过瞧方曜这个态度，应该不会再发难。思至此，他扬声道：“不知方捕头说的暗阁是什么意思，在下只希望，六扇门不要再多管闲事为好。”
巷中此刻静若无人，只有远处闹市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华巍终于放下心来，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坐到地上。他抬袖拭去大片冷汗，强打起精神对蓬头兄道：“你跟我来……”
好不容易回了暗阁，几番折腾下来二人都是身心俱疲，刚进店里，华巍就直直倒在地上，在一众女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赵凌白尊贵的三合一“龙椅”上，华巍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坐起身来，在一旁臭着张脸坐着的赵凌白见他醒了，嫌弃地拎着他领子把他整个人往地上扯，还大声嚷嚷着：“阁主，他醒了！醒了就不算病号了！”
华巍拍开赵凌白的爪子，“去去去，躺一会你也不会掉块肉。”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挣扎着要下来想去瞧瞧蓬头兄，赵凌白见状连忙把他按回去，“你还是歇着吧，跟你一起来的那家伙也晕过去了，阁主让小欢去照顾了，你不用着急。”
华巍又好气又好笑，想说“躺也是你，不躺也是你”，话还未出口，蓬头兄已经从里屋跑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刚醒，步伐还有些不稳，而盛欢则从后头跟出来，惊呼着让他跑慢些。
蓬头兄甩开盛欢想扶他的手，在堂中焦急地大喊着：“你们阁主呢？俺要见你们阁主！”
“吵什么。”阁主已是男子模样，正现在楼梯口漠然注视蓬头兄，眼中不悦之色十分浓重。
“这位大人！”蓬头兄瞧此人气度非凡，应该就是村长提到的暗阁阁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跪行着到阁主身前，连叩了三个响头。
“你……”阁主面不改色，还是冷着张脸。华巍有些看不过眼，开口道：“你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我记得你之前说什么……什么有救了？”
蓬头兄抬起头，已是满脸热泪，他顾不上擦拭，由着盛欢搀起来，痛哭道：“各位大人……我叫安四刀……”
东阳山后坡上有个山洞，由于这东阳山离城区也远，还是个大荒山，人迹罕至，就也没什么人知道这洞。这山洞本无奇处，里头却别有洞天，只消在那洞中走上一刻就会到尽头，而那尽头处，则是一处世外桃源。
这里本是个村落，先人在此看管桃林。后来山上莫名其妙栽不活东西了，加上山路崎岖，行走不便，村中人便与外界断了联系，村内自给自足，倒也十分安逸。就这样过了多少年呢，几年？几百年？没人记得了。
“本来以为，永远不会跟外面再有什么联系了……”
某日，外头有个年轻人与人恶战，慌乱中轻功失衡，自空中跌落，正巧落在那洞口。
年轻人受了重伤，强撑着想进洞躲一躲，却没想到发现如此盛景。
而层层桃林中，有位佳人飘然如临尘世之上，怔怔看他，他被那佳人美貌惊艳，一时失了行动能力，身上的伤痛都不足以是他清醒。
如同幻境中的迷香，引着他跌入这无尽因果中……
那少女手一松，手中的篮子便掉落到地上，她方才如梦初醒，看到他有伤后，也顾不得他是来历不明的生人，上前来搀扶着他，他并无抗拒，由着她把自己领回了家。
村里人都放下手中的活来瞧瞧这个外头进来的年轻人，据他说，他叫孟江。
孟江长得十分俊朗，只是受重伤后太过虚弱，面色过于苍白。村中姑娘们都十分为他心痛，纷纷抽空来照顾他。孟江本以为自己受了那金流芳三掌，又从高处跌落，是断然救不回来了，没想到在村人和那少女的照料下，喝了几碗汤药，竟也好的差不多了，且那汤药十分古怪，不像是他寻常喝的。他对这村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却也不急着多问。
那少女名为张霏，是村长的独女，天生丽质，总是含着一抹柔和笑意。孟江养伤这段时间，她忙里忙外，受了不少累。
孟江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但张霏总放心不下，逼着他躺着再修养一段时间。他沉默着看着张霏忙东忙西，来回跑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我素昧平生，你用得着这样帮我吗？”
张霏闻言停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卷着衣角，却是很认真地回答道：“我只是尽能力救助伤者而已……”
“你不怕我是什么恶霸？”
张霏有些疑惑的看向孟江，眼中的澄澈几乎让他不敢直视。他瞬间了然，村子与外界封闭多年，村民又都朴实善良，她不知道恶霸是什么意思，也无可厚非。
孟江只得摇了摇头，“我只是胡言乱语罢了。”这才让张霏恢复那柔柔的笑容，继续东一趟西一趟。
孟江盯着张霏的背影，心中已有了计较。
待孟江彻底好全了以后，村长本打算就此送客，毕竟避世之人最好还是不要同江湖儿女再有瓜葛，但孟江伤好后，也不闲住着，总帮着村里老弱病残干些活，他又有功夫在身，去摘个草打个猎根本不在话下，这样热心，村长也不好赶他，容他留下来了。
有这样身怀武功的翩翩少年在村里，吸引的并不只是一众姑娘们，还有一群……瓜娃子。说来也奇怪，孟江不怎么同那些姑娘家打交道，倒是很喜欢小孩子们。
张霏挎着竹篮向药田走，远远看到孟江正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身边围了一圈小孩子，个个都张大了嘴听他讲那江湖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孟江正讲着那夜桐老婆子如何屠杀那暗修邪道的封家十三口，忽瞥见张霏远远走过来，便朝小孩子们摆了摆手，“不讲了不讲了，明天再讲，都回家吃饭去。”正听到兴头上的孩子们都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其中一个小光头噘着嘴抱怨着，“不要啊大哥哥，你还没说封家小儿子怎么了……”
孟江懒得再理他们，拿了剑就朝张霏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篮子拿过来挎着，“我帮你采药去。”
在这村里待了半月，孟江已摸透大概情况，他的伤全是靠这些稀世珍草治好的，只是每当他问起煎法，所有人就都闭口不谈了。
红云绕颊，张霏只垂了头，含羞道：“真是不好意思……你有着伤，还这样麻烦你……”
“不碍事，我已经大好了，不信你瞧。”孟江说罢足尖一点地，腾空几丈高，一个空翻后稳稳落地，末了还得意的刮了下鼻子，“这招叫燕子抄水。”
“好啦好啦，知道你厉害。”张霏掩唇轻笑，转瞬间又有些落寞的转过身去。孟江挑眉，“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望着山洞的方向，似乎有些向往。孟江跟着望过去，不咸不淡地说：“原来你想出去？我以为你们村里的人都想烂在村子里。”
“祖上有规矩，不许后人再出去。”张霏悠悠叹了口气，“好想见识一下你说的江湖啊……”
“有什么难的。”孟江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握在掌心里。“我有九成的把握，只要你想，我今晚就带你出去。”
张霏眼中一亮，却又马上黯淡了下去。她又摇摇头，“洞口有守夜的人住在那……再说，我走了，谁照顾我爹呢……而且……”
而且我已经在这秘境中生活了十几年，出去后又怎么适应得了呢……
“那就只出去一天，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孟江握住张霏的手，她一惊，急急忙忙挣脱开，面上一红，羞得转身不去看他。
“是我唐突了。”孟江有些后悔，但不肯放弃，他几乎是在引诱着她，“外面有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吃的玩的，你不想试一试吗？”
对外界的无尽向往像一双手在撕扯她的灵魂。终于，架不住孟江的游说，张霏轻轻点头。
“那好，今夜子时，你到洞口找我，看守我会解决。”对上张霏焦急的制止眼神，他只好又补充一句：“我不会伤害他们。”张霏这才又低下头，喜忧参半。
等待总是十分漫长。入夜，张霏在房间中一遍遍踱步，终于熬到快到子时。在村中没有钱币这一说，因此她只带了些干粮便踏着夜色上了路。到了洞口，孟江已经在那里等她，守夜村人的房中灯光已灭，想必是已经被孟江解决了，既然他说不会伤人，那应该无甚大碍，张霏略为放心下来。
孟江低声问：“一路顺利？”
张霏微微点头，“应该没人看见我。”
“那就好，我们抓紧时间。”孟江抓住她的袖子往洞里走，张霏却站在原地不动。他本以为是她胆子小又突然不肯走了，抬头一看，她竟然悲哀地看着孟江，痛苦地拂开了他抓着她衣袖的手。
孟江诧异回头，见几乎全村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到二人身后，都面无表情地举着火把，在晦暗夜色下格外恐怖。
村长沉着脸，死死盯着孟江，而白天时那个小光头正躲在村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只看着别处，不敢看向他们。
孟江想起记忆的角落里，在他与张霏商讨时，自己身后的一双小小眼睛。
孟江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径自走入山洞，一下头也没有回。
夜色沉如墨，砚中映星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踏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