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入舞者袖》漫饮烟岚

8、告别江南 江南，你要

　　他们，还有她们，在我的眼前，在我父亲的眼前，一个个接连地死去，刑场上，已经遍地尸体，父亲望着那一地的白雪，一地的鲜血，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纵使他的裤口已经喂饱了鲜血。就算隔着一定的距离，我也可以嗅到空气里另人作呕的血腥味。

　　父亲决绝地看着，如此场面，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动容了，就连司徒子寻，也一时出神。周围的人安静下来，这一场血祭远比他们想象中来得可怕，头颅，汩汩流血的尸体，那些亡者恐惧而不甘的眼神，还有我的父亲。这已经不可以当作一次戏法来观看，来评论，有一种东西，或许刺到了他们心中的某一块地方，天下，皇权。到底是什么？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车栏,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地沉重而急促,身子终于瘫软了下去，跌坐在淮歌的脚边。

　　“求求你，王爷婢子求你，回去吧，婢子不要再看了，求求你。”他依旧没有说话，纵使我用嘴卑微的语气求他，他依旧无动于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子。我的神智几乎要恍惚了，浓重的血腥味灌进我的嗅觉之中，那是我亲人的鲜血，“王爷，婢子••••••”我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却猛然抓紧，我抬起头来，却见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他死死咬着唇，似乎在竭力抑制着什么。我复向刑场望去，那个美丽的头颅已经落下，染满鲜血，如同盛开的玫瑰一样耀眼夺目，那是纤弦。她死了，哦，或者说，江南死了。父亲的笑声凄厉地传来，隔着一定的距离，让我恍惚觉得，那个男人已经疯狂。

　　“司徒子寻，你还是爱她，你还是放过了她，哈哈••••••你现在还不相信么。美人可误国啊，美人可误国啊，司徒子寻，枉你英雄一世，你还是逃不了她倾城一笑，我如今可真是要感谢当年之事，让你与她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啊。哈哈••••••”

　　司徒子寻几乎是冲到父亲的面前，扬手就甩了父亲一巴掌。被刑架缚着身子的父亲，只得将头一歪，那一声脆响却清晰地刺入我的耳朵。“你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听到这些话，淮歌喘着气笑了，在他脸上，我看不出他是痛苦还是欣喜，“果然，果然，江柯从来都不曾错过，误国，误国，如今••••••”他低下头来看着我。“江南，如今你已经误了英雄。”

　　我没有再看淮歌，刑台上，我的父亲已经张扬地笑着，他从来都是温和的男子，翩翩医者，悬壶济世。现在，他狼狈而卑微，却依旧笑得一如年少的轻狂，或者，应该说是疯狂。“司徒子寻，你急了么？难道我说错了么？皇上他真是好眼光啊，把你当作心腹，他怕死也想不到，你会背叛他，背叛他！”

　　我能够看出，司徒子寻几乎要疯掉了，放过我，或许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在回那皇上话的时，心中有多么动荡。

　　“江南，你要记住，你死了，你已经死了。江南，我的女儿，你死了••••••死了。”父亲疯狂的喊叫着，所有的人都开始同情这一个父亲，他的女儿死了，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家人死了，还有他自己，也即将被凌迟，我听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在说。“想不到，这皇帝虽然年轻，却如此残忍，人虽有罪，却可怜他的家人。罢了，咱们不看了，不看了。”

　　连旁人都觉得残忍，更何况是我。父亲的每一声笑，都将我的身体撕开。司徒子寻，已经被我的父亲逼到了边缘，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斩，给我继续斩。”他几乎是吼着发出这样的命令，于是，终于，最后一个头颅滚落，那是我的淳姨。同样美丽的头颅，睁着不甘的眼睛，滚到父亲与司徒子寻的脚边。父亲突然不说话了，他望着那个头颅，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我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难受和不断涌来的血腥味，一口酸水涌上，我一把扶住车栏，倾尽所有，呕出了胃中的秽物。天泫连忙上强扶住我的身体，我无法抑制，几乎要将身体中的一切全部吐出来，眼里全是淳姨的身影。那么小的时候，她挪了花教我如何跳舞，她轻轻旋步，她浅浅微笑，她轻声责骂，还有她拾了荆条，责罚犯错我的我。她是我童年的一切，深爱我，保护我，如今，他杀了我的淳姨，那个皇帝，苏淮泱。仇恨在我的心中汹涌地涌动着，我甚至想要杀了苏淮泱。是的，我要报仇！

　　“江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呵呵，笑话，我怎么会在乎一个将死之人的话，江柯，念在我们是同僚的分上，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是受的谁的指使，你若说了，我可以让你不死。”

　　父亲抬起头来，死死地看着他，“你认为，现在你说让我不死，我就会说么？呵呵，他们，他们都死了。死了，淳儿，别怕，为夫马上就来陪你。淳儿，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南楼，南楼，你还记我么，呵呵，忘了我吧，虽然我们马上就要见面，呵呵，南楼，忘了我。”
　　父亲哭了，他口中乱语的话语，除了我，没有谁能听懂。

　　“罢了，你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留情的。来人啊，送江大人上路。”听到这一句话，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天泫一直扶着我，轻声道“别看了，念弦别看。”然而这个时候，我却没有退缩，我甚至坐直身子，直直得望着刑台。他们将我父亲的衣服撕去，父亲束缚的四肢根本没有办法挣扎。凌迟，不仅仅是一个身体上的摧残，更摧残着人的心。它把一切都剥去，让一个男人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雪地里，父亲是读书人，我很难想象，父亲的心里，现在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声惨叫，穿透了整个京城上空，把我彻底撕碎。

　　“江南，看清楚了么。”
　　“江南，记住了么。”
　　“江南，那是你的父亲，杀他的人，是苏淮泱，当今的皇上，江南，你要看着。江南，你要记着。”

　　淮歌的话，残忍地将我凌迟。我撑起身来，狠狠地推来他一把，然后转身便想跳下马车，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要去我父亲的身边。他依旧没有给我丝毫余地，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袖，然后顺势一拉，我就这样跌入他的怀里。我想我是气急了，我要报复他，发疯一样的想报复他。于是，我朝着他勒在脖上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的身体猛然一抽，本能地想要抽手，可是，我也同样没有给他余地。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咬人，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几乎要将那一块肉给咬了下来。他放弃了抽手，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就着样平静了下来，我几乎能听到他因疼痛了沉重的呼吸。

　　“咬吧，江南，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些的话。对不起，江南。”

　　对不起吗？你如何对得起我，我是你与父亲的阴谋，你却还要将我的伤疤再一次扩大，我痛，我痛你知道吗？我在惩罚你，用我最卑微的方法你，我想我明白，你想要让我做什么，我想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是的，他杀了我的父亲，而你，可以助我报仇，那么，让我惩罚你一次，我发誓，这一次之后，一切的一切，我都听你的，因为，你要天下，而我，只要复仇！

　　血透过他层层衣衫，渗了出来。他依旧没有动。天泫忍不住想要将我拉开，却被淮歌制止了，我就这样咬着他，发泄着我心里所有的伤痛，父亲的惨叫一声声的传来，那每一刀，似乎都割在我的身上，我痛，所以，我也要让他痛。

　　我们，就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直到验刑官高声喧道：“三十六刀尽，罪人已伏法。”我终于松开他的手，泪眼模糊的向刑场望去，一只手突然粗暴的捂住我的眼睛。以至于那个血肉模糊的躯体只是在我眼前一晃。

　　“江南，别怕。算了，本王对不起你。我们回府。天泫，听到没有，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