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入舞者袖》漫饮烟岚

6、女子之心 明熙元年元

　　明熙元年元月初一，先皇九子苏淮泱正式登基，于天台祭天，昭示天下，国号明熙，又封其母原月暖夫人为瑞安太后。我站在王府高高的朦花台上，望着不远处的皇城。祭天的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回城了。宫门从瑞和门至乾宜门一路直开，我稍稍看见了那位皇帝，他没有乘辇，而是骑着一匹白马，他的身边，那个身着朝服的，便是淮歌了吧。

　　锦娘匆匆登上朦花台，见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对我道：“瞧着我还到处寻你呢，不想你竟躲到这地方来了。”我依旧望着皇城的方向，向锦娘道：“锦娘，你说，身为一个女子，如何才能入得了皇城。”锦娘一愣。“念弦，你在想什么，皇城，你可知道，那里可是女子的坟墓。”我笑了，摇了摇头，“是啊，我想要去那里，那里是一切权利的云端，而我念弦，想要漫步云端。”锦娘有些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只那么一步，她就站住。许久，她终于开口。“我可以问你一问题吗？”我点了点头。锦娘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做着某中决定。“你到底是谁。”王府里，她是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我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锦娘转过身，面对我脚下这块高台，续道“这块朦花台，是当年先皇为了一个女子修建的，也就是王爷的母后，懿宁皇后。传说，那位皇后如你一样，善于舞，先皇深宠于她，便为她修了这朦花台，好让她夜夜舞于台上。后来，她失宠被废，这块土地便也荒了下来，不想王爷封王之后，竟选在这里修了王府。”她停了停，回身望着我，“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位皇后，在我的印象里，她的容颜，十分像你。”

　　我一惊。“你说什么？像我？”锦娘点头。复道：“不过这一切并不蹊跷，这天下之大，容颜相似的女子又何止一二。但是，我从来都觉得你不是一般的女子，王爷将你带回王府，只与我说了一句，说你是他在牢狱之中救回的女子，我欲问了细由，他却莫名的恼了。”我一愣，锦娘拉过我的手。“我虽然掌管着府中之事，可到底只是一个奴婢。王爷不愿言，做奴婢自然不敢妄揣，可我锦娘并不傻。你入府之后，纤弦便消失了，王爷虽不说，但我也猜得出其中另有蹊跷。”我的手慢慢抓紧，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锦娘，我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如此可怕，看透一切，却只是了然于心。

　　“你，和王爷的心中，怕是藏着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我被这句话惊得猛然抽手，锦娘却依旧淡然地看着我。“王府中的女子，都愿为王爷而死，纤弦也是一样。但我相信，你不同。”我的手心已开始出汗，“你今日既然说出想要进宫的话，我想你不是一个浅薄的女子，为了所谓至高无上的地位，甘心去侍奉你不曾见过的君王，或许你心中藏着的秘密只有你一个人清楚，但我要告诉你，你若要想活下去，便要学着放弃。”她说完，叹了口气。

　　“这些话，我也一直想对王爷说，可惜他不会听进去。而我爱他，所以，一切由他，而我为此不惜一切。”她望着我，我似乎看见了与淳姨眼中同样的悲哀，锦娘，她是这个若大的王府有实无名的女主人，淮歌对她的眷恋到底有多少，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换了一个姿势，却依旧僵硬地站在朦花台上，高台的风吹起我的衣裙，我突然发觉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陌生，锦娘拉了拉我的衣袖，声音轻柔了许多。“罢了，我对你说的或许多了点，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左右一个人，你是聪明的女子，你的容貌，你的舞蹈，足以让天下所有的男子动心，女人终究是女人，你可明白。”我抿着唇，恍惚着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这一个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为她的话动容，还是承认了她的话。“走吧，台上风大，刚才，王爷让天泫回来说了一声，命你明早去泓茗轩侯着他。”

　　我一时失了神，远处的皇城传来隐约的喧闹，夜色渐胧，那里一片灯火。我呆立着，不知锦娘早已离去。一片冰凉落在我的唇上，我抬起头来，天上又落雪了，在黄昏有些灰暗的天空里，那些雪花让我觉得无比纯粹，那么小的时候，我也想做一个纯粹的女子，可是，现在，我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的心思，我在想什么，不愿认命，反抗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明日，我心里猛然一紧，明日不就是行刑的日子么？

　　心被汹涌而来的悲伤淹没。我一夜未眠，仅仅一个夜晚，大雪又将一切覆盖。想着昨日锦娘说淮歌命我至泓茗轩，又思量着终归是睡不着，索性起身，打开房门，外面的雪风不禁让我浑身一颤，这一场雪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若是换了以往，总有清若为我撑伞，如今一切都如此冰凉。眼眶一润，我哭了吗？为什么会为这么一点小事流泪。天未明，我的亲人们可知，今天，他们将死在这一片白雪之中。我抹了眼泪，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往苏淮泱的泓茗轩而去。

　　泓茗轩的灯火并未亮，淮歌大概还在睡，我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昨日是皇帝登基的日子，他的心里怕不知道难受成什么样子了，想着，我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雪风吹得我刺骨的寒疼，我靠着柱子，把自己头埋进尚未梳鬓的长发里，眼泪滚下来，让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支撑起身子，在台阶上跪下，十六年来，我第一次乞求上天，求他给予我奇迹，我不愿淳姨离开，不愿父亲死去，不愿那些曾经陪伴过我的女子牺牲。合十了双手，我将额头重重地叩在雪地里。如果苍天有眼，求你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你在做什么。”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我抬起头去，却见天泫站在我面前，他蹲下婶子，将我从地上扶起，刚触到我的手，就生生地缩了回去。“念弦，你在这里跪了多久了，都快成冰块了。怎么，王爷罚你么。”我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苍白笑道：“不是王爷唤我在此等候么。”天泫窒了窒，“王爷唤你等，亦不是这个时候。你跪••••••”他的话还没说完，泓茗轩的门便被人推开，我回过身去，淮泱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底衣，肩上披着灰色的长裘，脸上是清晰的疲倦。他看见我，勉强一笑。

　　“近来吧。”轻轻一声，却不带丝毫情绪，天泫推了推我，我这才挪着僵硬的步子，进入内阁。他在榻上坐了，我恭敬地在他脚边屈膝跪下，口中道：“婢子给王爷请安。”他挪衣的手一僵，低头诧异地看着我。接而向天泫道：“几日不见，这丫头竟如此知礼了，不愧是锦娘，如此善于调教。”天泫欠了欠身，“王爷说得是，要我去唤锦娘来替王爷更衣吗？”他正想点头，突然又犹豫了，然后低头看着我。“罢了，不用了，念弦，你替本王更衣就好。”

　　让我替他更衣，他的这一句简单的吩咐，却着实让我有些为难，但我依旧恭顺地站起身，将架上的衣衫一件件取下，为他更上。那些长衣，繁复而累赘，从小到大，我并没有伺候过谁，难免动作有些笨拙，他舒展着手臂，眼里充满着笑意。为他换上那些衣衫竟然折腾了半个时辰，他走到我面前，斜眼望了我一眼，笑道：“果真是江家的大小姐。”我的脸不由得红了，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又对天泫道：“马车备好了么。”天泫点点头，他步出房门，似乎又想起什么，背对着我道：“你随本王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