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再入邯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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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韩国那位长公主在帐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侍卫话音未落，赵玟已经脱下兜鍪，大步迈出帐篷，帘门一打，他抬眼就看见郑黛披着斗篷站在帐外。斗篷没有盖住的裙边颜色素雅，昨天那套曳地的曲裾深衣已经被她换了，发髻更是，只用短短绸布条把长发束在身后垂下，发丝落在斗篷边缘，都沾上了点点残雪。
郑黛听见皮甲摩擦的声音，抬起头，眼神正正碰上急匆匆走出来的赵玟。没有躲藏闪避，郑黛一双眼皆是坚定，就这么看着赵玟。
赵玟脚步一顿，继而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郑黛面前，伸手隔着斗篷攥住她小臂，转身就要把她往帐篷里拉：“你这是做什么？天寒地冻的，非要……”
话还没有说完，赵玟手却一空，身体还没有扭转回去，偏头来看郑黛，连眉毛都往上微微抬起来。
郑黛从斗篷中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用力推开赵玟的手，一双手又往斗篷内缩了回去，藏在袖中压在身前，十指紧紧捏在一块。
她深深呼吸，看着赵玟没立时说话。
赵玟彻底转身面向她，把刚脱下来没来得及放下的兜鍪夹在身侧：“你有话说？里头暖。”
郑黛摇摇头：“我还要回去和季梅收拾行装，只说两句话就走。”
赵玟一听，脸上的表情登时放松下来，他定定看着郑黛的眼，目光往下，落在她鼻尖唇瓣，再往上，沿着她脸颊眼尾，重新落在她眼中。
“你回韩王宫之后，好好和秦……”
“不是的。”郑黛蓦然打断赵玟的话，“我不是要回韩王宫里去。我要去邯郸。”
赵玟刚刚松开的眉头登时皱起来：“你……”
郑黛微微抬起下巴，声声清脆如冰撞击：“我是奉韩王之命，入邯郸保护公子平的，我今日并非韩国的质子，更不是赵军的俘虏，我有一国符节，更有带甲仆从，不是你说把我送回去就能送回去的。”
赵玟下颌线凸显又消失，一口气被吸进去又缓缓呼出来：“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都没有听进去？”
“听进去了。”郑黛回答极快，几乎是压着赵玟的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我听进去了，可那又如何？是不是最后一次又如何？即便这是我的最后一回，即便这次身死便魂飞魄散，我也要试一次闯一次。”
赵玟嘴唇微微张开，却久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定定看着郑黛双眼，看她眼中若火焰跳跃可融冰雪。
郑黛捏了捏袖子里的手指，提起一口气又说：“若是上辈子，我应该会信命，还会对你感恩戴德，谢你放我回韩王宫，帮我这一回，让我得锦衣玉食。这辈子我仍然谢你，可我得自己闯一闯，上天让我再活一回，我一定要去邯郸，给我和我的孩子报仇，把我的一家三口给找……”
话戛然而止，赵玟都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郑黛，看她嘴唇张开又紧紧抿起来。
郑黛目光别开，轻轻舔了舔嘴唇。给自己报仇是真，想把上辈子失之交臂的一家三口找回来也是真，可前者靠自己或许还可以，后者……
“总而言之，我要去邯郸，世子再怎么拦也拦不住的。”郑黛说完，朝赵玟略一拱手，转身就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头也没回。
赵玟一双眼追着郑黛的脚步，直到她绕过一顶帐篷消失在其后，也还是看着她离开的那个方向没有挪动。
皮甲摩擦声音跟着战靴踏雪声靠近，田骠一看赵玟在帐外站着，直接走上来，压着腰间佩剑拱手一躬：“世子，轻骑队已备好，可那个韩……那位韩国公主下令不回韩王宫，她带来的人都不肯动，请世子示下，是否把人绑回去？”
赵玟扭头冷冷扫了田骠一眼。田骠眉毛往上抬，先是愣了一秒，又低下头去，还是待命的姿势。
“那队轻骑，就放在她身边跟着护卫，拔营北上，回邯郸。”
“诺。”
大军拔营北上，过管城，渡河水，沿着南下攻韩的路原路返回，交割封地，处置官吏，更换军防，大军走了足足一个月，终于到了邯郸城外，暂且休整，日值正中才进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郑黛就醒了过来，睁眼看帐篷顶，来回翻身也难入睡，见旁边的木榻上季梅和公子平还在熟睡，索性起来换了衣衫，披上斗篷出去，牵了一匹马出了赵军营帐。
邯郸城背山面水，锡山马服山在后，牛首水自城前流过，郑黛策马爬上土坡，隔着缓缓流淌的河，收紧缰绳，停在坡上眺望不远处的邯郸城。
冬日里晨雾浓浓，邯郸城在茫茫雾色中如同披上纱衣，郑黛定定看着，一时竟然有些恍惚。上一回她从外看邯郸城，也是骑在马上，是和赵玟去郊外狩猎，策马回城，站的似乎也是这个小山坡。当时她还笑说，再不是以战俘奴婢的身份进邯郸城了。
当时赵玟还对她说，以后……
“从前我在这里还对你说过，以后我们会时常出来骑马狩猎。”
郑黛闻声回头。赵玟的马踢踢地上碎土，三两下跳上土坡，他缰绳一拉，马蹄随之停下。赵玟只穿着皮甲，小冠束发，座下的马也没戴防具，跟郑黛的一样，从军营里头匆匆被牵出来的。
郑黛回头看邯郸城：“是啊，可后来君子的腿受了伤，再后来我身怀有孕，说着的是以后，却再没有过了。我不知道的那些时候，君子和我有做到吗？”
赵玟把头一点：“每回你学骑马都很快，还学会射箭了，挽弓猎到大雁，又不忍心，带回府养起来了。”
赵玟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垂下去略失焦距，蒙上一层水雾一样，嘴角微微往上，那张素来冷着叫人不敢直视的脸，竟然叫郑黛看着想起春来杨柳拂河水。
赵玟掀起眼皮，柔声道：“韩国势弱，赵国不会另建馆舍给韩国公子居住，只会安置在邯郸内的质馆，质馆简朴处处不便不说，还有林胡首领的次子住着，林胡人生性彪悍尚武，不好对付。我会让人把武安的行宫收拾出来，武安是我的封邑，又在邯郸城外不远，我以军功请旨，让赵王准公子平去住，你跟着去。”
“不可。”郑黛的拒绝干脆，“君子图谋大业，以军功请赏，又还是牵扯别国质子的事，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那就是勾结韩国甚至秦国，万万不可。”
赵玟沉默半晌才说：“你不愿意回去，我拦不住你，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涉险境。”
马似乎感觉到背上人的焦躁，鼻孔翕张，脚下踏土的动作也加紧，接连发出哒哒的声响。
郑黛把缰绳往手上卷了两圈收紧：“君子要是想护我平安，就应该不让别人看出破绽才对，行宫别苑惹眼，质馆简朴反而安全，君子思虑这么多，不如直接告诉我，第一世害了我与我的孩子的，到底是谁，我好防范。”
赵玟定定看着郑黛：“别轻举妄动，好好呆着。”
郑黛皱眉：“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也会等你坐上王位，我是那样……”
赵玟扯起缰绳：“等我宫变之后，那人必然会死，你既然不愿意去封地行宫，那就好好在质馆等我，好好等我。”
郑黛还想继续问，可赵玟当即调转马头，马鞭一抽往营帐去。郑黛看着赵玟策马而去的背影，再不甘心也只能跟上。
大军开回邯郸城外军营，田骠领了一队轻骑，护送公子平和郑黛入城进质馆落脚。赵国质馆坐落于邯郸城的大北城，与黑首平民共住，依靠渚河，紧贴赵王城的园囿。
轻骑开路，郑黛和季梅跟公子平同坐车内，车门紧闭，可闹市穿行而过时，街上的人声喧嚣还是穿透车厢钻进耳朵。
“赵国万岁！”
“倒霉了吧韩国！把我们的土地都吐出来！”
“何止土地，连儿子都吐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公子平双手握拳压在膝头，小小的身体颤抖，连脸也憋得通红。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马车上，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公子平肩膀一跳，当即扑在季梅膝头哭了起来。
季梅一手在公子平背上拍，一手要推开车窗往外开，郑黛连忙把她的手按住。
车外士兵厉声呵斥作乱的人，连带欢呼声都被削弱下去，可没走出几步，又闯进了新的喧闹中。
季梅气得眉毛立起：“真是过分，怎么敢……”
郑黛把季梅又伸出去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身前握住：“赵国打了胜仗，你我是败国的人质，眼下赵国臣民欢庆，不能往刀刃上撞。”
季梅胸膛跟着深呼吸起来，又跟着她叹出来的一口气沉下去。郑黛松开季梅的手，轻轻摸公子平的脑袋。小孩子，还不到十岁，就要背井离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是来当人质。
公子平哭得收不住，郑黛也觉得心发酸，柔声哄：“公子终有一日能回韩国和夫人团聚的，会有的。”
直到离开闹市区，车外喧嚣渐弱，公子平的哭声才渐渐收住，可仍旧没有从季梅膝头抬起脸来，等车停下来，季梅摇了摇公子平，才发现他已经哭得睡过去了，又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他喊醒，擦干净脸下车进质馆。
车门推开，郑黛刚踩到矮凳，手还扶着车，抬眼已经看见赵王宫内侍叠着手扬着下巴，等在质馆门口，站在正中，分明就是在等车马到。
公子平脚一沾地，内侍就清清嗓子拱手一躬：“我王有令，赵国大胜合宫宴饮，请韩国公子平更衣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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