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养妻有方》商莲子

14、重赏释兵权

　　车架根本没有从马匹上卸下来，车上同乘的三人下车入质馆院落，可连行李都未曾打开，赵王宫来的内侍领人抬着衣衫送进来，甚至派人服侍公子平与郑黛换上，看守着，寸步不离地，直接送回马车里。

　　车马行进缓缓，从质馆往赵王宫而去。

　　公子平挪动支踵，靠近季梅，拉拉她的袖子，几乎倚靠在她身上。季梅看他一眼，也是眼角眉梢都跟着往下坠，她抬头看向郑黛：“刚刚一路过来，你也看见了听见了，赵人，赵国平民，都如此痛恨韩人。进了宫墙之内还了得？”

　　季梅俯身靠近郑黛，又抬起手来捂住公子平的耳朵，再低声开口：“你说，赵王会不会设宴要杀了我们？”

　　公子平松开季梅的衣袖，双手往上抬，把季梅的手拉开：“梅姑你刚刚说什么？我要听。”

　　郑黛摇摇头，拍拍公子平的肩膀：“这倒是不会。公子背后有韩国，还有秦国。韩国虽败，国力不继，可位置险要，居魏、赵、秦、楚四国之中，谁也不会允许谁先吞并韩国。韩王膝下只有公子一个孩子，未有新公子诞生长大前，秦国不会轻易松手，赵国更不会让公子被害。这点不怕。”

　　公子平仰起脸，顶顶看着郑黛：“真的吗……姑母？”

　　小孩子的脸原本圆圆可爱，双眼也是清澈如水，这阵子奔波下来，下巴都瘦得尖尖，连一双眼睛中的光彩都少了，跟只容易受惊的野兔小鹿一样。

　　姑母？郑黛从来都没有听过公子平喊过她姑母，甚至从前公子平眼里都没有郑黛这个人。韩王宫无数宫婢之一罢了，公子平根本认不得。

　　郑黛忽觉心尖发酸，把头上下点：“真的，我不骗公子。”

　　她犹豫半晌，又说：“可是今日合宫宴饮，赵王或者赵国群臣，必然会以公子为借口，奚落贬损韩国，以增长赵国士气。韩国刚刚落败，公子更是年幼，不能赵国硬碰硬，但身为韩国王族，亦不能对赵国态度太过卑微，来日公子回新郑继承王位，必定落人口实。”

　　季梅看看郑黛，又看看垂着眼小脸皱作一团的公子平，忍不住摇头叹气：“他不过是个十岁小孩，怎么做得了这些。”

　　“我可以的。”

　　声音细小，公子平抬起头，双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前握住：“我可以的。”

　　季梅眉头往上抬，郑黛看着公子平，俯身握住公子平的手：“没事的，公子莫怕。”

　　季梅把头一点，也伸出手去，按在郑黛的手背上。

　　车马绕行赵王城，进入王城南宇，在宫门外停下，内侍早在宫门下等候，迎上来两路夹持公子平三人，引领押送入宫殿内落座。

　　世族大臣在公子平他们之后才入座，被侍者引领入殿后，不约而同都望向王座以左，两坐一立的三人。无人拱手，但人人驻足，面面相觑，不少人相视一笑，谦让入座。

　　公子平咬紧牙关，双手在袖子里握住。

　　群臣毕至，内侍高呼赵王驾到，阶下人皆起身行李，赵王与王后上首落座，内侍高声宣告开宴。

　　乐声起，舞者至。

　　隔着舞者的广袖与裙摆，郑黛望向对侧的赵玟。他也早卸下了甲胄，爵弁束发，正襟危坐，面前饮食并没有怎么动过，他也看向郑黛这边。

　　“今日——”

　　郑黛心往上一提。

　　阶上赵王举起酒爵：“贺我赵国收复失地，大破新郑，邀诸位爱卿与我共饮此爵。”

　　阶下臣子皆笑着举起酒爵，广袖扬起，目光齐齐看向上首的赵王，又跟着赵王的目光，落在左侧的公子平脸上。

　　公子平看着面前的酒爵，一双手仍旧藏在袖中。

　　“公子今日入我邯郸，想必也见我臣民欢庆，何不举杯齐饮，贺我赵国盛事？”

　　说这话的人直身往前，双手举着酒爵，向公子平投以灿烂笑容。

　　郑黛并没有见过这人，只能细细打量这人的坐次冠服。赵国世子公子之下，众臣之首。

　　“丞相，韩国公子平今年刚过十岁，总角儿童，赵国酒烈，丞相不可失礼。”

　　赵玟双手捧酒爵，说话时一双眼往下垂，随着话音刚落，眼刀往下一飞，刚过还笑得张扬，步步相逼的丞相，居然往后坐了下去。

　　丞相。赵国丞相。这郑黛是记得的，丞相虽是赵国的，可赵国上下都称其为齐相，一是因为丞相本是齐人，二则也是因为丞相乃是王后胞弟，王后来自齐国，赵人称为齐后，自然也称其弟为齐相，意指姐弟一体。

　　齐相得意惯了，被赵玟眼刀这么一刺，虽然是坐了回去，可一瞪眼又是直起身来：“世子，你……”

　　“今日我入邯郸，得见邯郸城广阔华美，贵国国民民风彪悍，方知我国之不足。”

　　酒爵不小，被公子平一双手团握着，酒爵中的酒都晃动不停。乐声此刻恰时停了，舞者躬身退去，小小孩童的声音尚且稚嫩，在大殿之中回荡。文武两班，齐齐抬头。

　　公子平把酒爵往前用力举平：“平愿赵韩两国邦交和善，平于邯郸学有所成，他日归过，与赵王共筑两国世代邦交。”

　　没等赵王回应，小小人儿把酒爵往回收，仰脖把酒一饮而尽，郑黛看着也捏紧衣袖，后面站着的季梅更是，等公子平把酒爵一放下，当即跪坐在旁，轻轻给公子平拍背。

　　公子平一声一声咳嗽不停，赵王也不好继续发难，看了一眼底下的齐相，笑眯眯把酒爵往前：“但有韩国信守合约，我你兄弟邦交，自然可长保平安。”

　　说罢，赵王举着酒爵遥向阶下众臣举，收回来一饮而尽。

　　乐与舞又起，郑黛细细回想刚刚公子平说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差错。一颗心往下放了，算是过了这一道。

　　舞者衣袂翩翩，乐声亦悠扬空灵。没等这一支舞毕，上首再次开口，引得郑黛循声往上望。

　　这次开口的并不是赵王，而是他身旁妆容精致服饰华美的王后。

　　齐后举起酒爵，不是朝向公子平这边，而是转向右侧，面向世子赵玟：“恭贺世子，运筹帷幄调度得当，速破新郑，收我国土。请世子满饮此爵。”

　　赵玟面不改色，连笑都没有笑，举起酒爵往上行礼，说了声“谢王后”便仰头一饮而尽。

　　可齐后并没有就此罢休，她放下酒爵，侧身面向赵王：“大王，妾以为，此次收复失地，扬我国威，最该嘉奖之人是世子，可世子已是储君，封地辽阔，奖无可奖，赏无可赏。大王，这该如何是好呢？”

　　赵王垂眼没说话，阶下的齐相先应姐姐的话：“臣以为，王后所言甚是。臣有一法，当献我王，世子年少入军，驻边多年，来日即立为王，不可只懂兵事，不通政务。臣斗胆，求我王准允世子回朝理政，卸世子肩上驻边重担，准世子回邯郸世子府居住。”

　　准赵玟回邯郸长住，不再戍边。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郑黛看向对面的赵玟，他仍旧安然静坐，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为什么呢？是丞相和王后这样一唱一和的，他早就知道了对吗？是郑黛她不知道的那无数次无数世里头，每次都会发生吗？

　　臣下窃窃私语。赵王尚未定夺。郑黛却在细细回想，上辈子赵玟攻破韩国都城后班师还朝，确实足足一年在邯郸世子府住着，直到林胡来犯，他临危受命驰兵救援才重新领兵出征。

　　那一年里，赵玟日日准时上朝，却似乎并没有处理什么政务，案头文牍稀少，竟有时间亲自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打理府务。

　　名为奖实为贬。是要收回赵玟的兵权。

　　赵王开口：“我儿积年戍边，替我赵国训练出一支精锐新军，本王既不舍得我儿才华，又不舍得我儿受苦，这……”

　　“父王。”赵玟直起身，拱手往上一拜，广袖一挥，身后侍从立刻上前，跪地把一方铜匣往上捧。赵玟看向上首赵王：“大军回营，本该即刻送还兵符，然玟不敢延误合宫宴饮，兵符在此。”

　　赵王脸色一冷。

　　武将之中有人直接站起身，躬身朝上一拜：“臣有言，世子连年辛劳，与我军将士同甘共苦，若我王要夺兵……”

　　“世子辛劳，我这个做父亲的亦是痛心。如此，世子就先回世子府住，边关苦寒，先不回去练兵了。若有兵事，我儿再为赵国分忧不迟，另赏赐奴仆珍宝，修葺世子府，我儿务必好好保养，来日我赵军出征，还需我儿啊。”

　　阶下那位武将涨红了脸：“这……我王……”

　　赵玟直身一躬：“谢我王赏赐。”

　　赵玟刚坐下，旁边一个总角儿童当即拉住他衣袖：“长兄终于不去戍边了，可否来教我骑马射箭？长兄百步穿杨，我……”

　　“治儿。”上首的齐后笑容温柔，“听话，勿要打扰你长兄。”

　　郑黛一双手捏紧袖袋中的玉佩，定定看着对面的赵玟。他单手酒爵，仰头饮酒时，眼睛跟着往上抬，跟郑黛的碰上。酒爵落回木案，郑黛眯了眯眼睛。她似乎看见赵玟嘴角往上，笑意浅浅，可她还想要看清楚时，大殿上舞者裙摆一翻，又把他给挡住了。

　　等这一曲结束，木案之后的赵玟，一张脸又重回冰冷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