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路尽千重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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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中火光摇曳，赵玟把郑黛带到木榻边。她低头解斗篷系带，刚扯开绳结，赵玟伸手过来，沿着斗篷领口往后一撑，替她脱下斗篷，抖了抖皮草绲边上的残雪，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郑黛双手团在衣袖里，看赵玟走到木案旁，他舀了一杯热茶回来，手心手背摸了摸，把茶杯塞到郑黛手里，温热掌心贴着她手背，把茶杯攥紧。
“坐吧，我慢慢跟你解释。”
郑黛双手捧着热茶，屈膝在木榻上坐下，赵玟理了理她曳地的裙摆，也跟着坐在一旁。
郑黛低头看着杯中茶水，火光跳跃让细碎阴影在她眉间来回动，赵玟伸出手去，把她额前乱发往耳后理顺。
“怎么想明白我不是第一回见你的？”
郑黛跟着赵玟的话抬起头，额头在他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赵玟缩回手去。
“你领兵征战速来求稳，攻管城破新郑太快，不是你的作风。这是其一。”
赵玟头微微偏向一边，嘴角噙笑：“还有别的？”
“你素来少言寡语，克己复礼，我没进邯郸世子府之前，你都没对我说过两句话。你以纳我为姬妾做借口，拒绝齐后赐婚，也是跟我说……”
郑黛说着低下头去，“说若我不愿意，你不会勉强，只作世子府女管事，日后婚嫁由我。若你是第一回见我，怎么会和我住同一顶帐篷。君子，你我上辈子夫妻缘浅，可怎么也有数年时光相处，你看陌生人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样的。”
郑黛说完抬头，恰撞进赵玟专注看她的一双眼里，连眼神也似乎被帐内炭火烘烤，被热茶熏得带了水汽。
郑黛身体前倾，嘴唇微动刚要说话，赵玟的视线却挪开，身体侧过去，不再与郑黛相对。
“你说的那是第一世，你难产而死后，我发兵逼宫并联合朝臣，逼迫父王退位。”
郑黛一颗心往下沉，还是把刚刚没有说出来的问题捞回来：“君子……回来多少次了？”
赵玟把头轻轻摇了摇：“数不清了。”
数不清了。
“每回醒来，就是我在北地军营里头，父王派的人领了君命拿着兵符来，让我整兵南下收复失地。渡河，打管城，破韩都，每一回都会出现，还有你，也是。
“第一回，是我前锋接管王宫后，发现兵卒在宫里抢掠财物欺侮宫人，把你带回军营。重回第一次，我在军中先料理了作乱的兵卒，传令三军伤人立斩，我先进韩王宫寻你，没搜几座宫室就发现你与季梅被宫人锁着，不让逃命只等死。每一回都是被人欺负，连这一回都是，逃出韩王宫，又遇上恨极了韩国的田骠。”
郑黛看着赵玟的侧脸，盯着他微微上翘的嘴角：“没去邯郸之前，我过的都是那种日子，自然并不稀奇。你也别怪田骠，我知道他被人诬陷，受墨刑外逃，恨韩国理所当然。”
赵玟顺着她的话偏头看过来，一双眼隐藏在眉下阴影里头，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绪。郑黛迎着目光发问：“君子每一回都把我带回邯郸，只这次后悔了，是吗？”
赵玟看郑黛看了许久，把头一点。
“只要你进邯郸城，最后一定会死。”
只要进邯郸，最后一定会死。郑黛虽然猜到不少，可听赵玟说出来，还是一惊。
“你第一回是因为难产离世，我想你晚一些有孕，等赵国局势稳定，等我兵变夺权后，或许会好。可第二世我发兵逼宫时，齐相做了漏网之鱼，率他府上私兵杀入世子府，绑了你到宫外逼我就范。即便是宫变平顺，也有退位后的齐后从中作祟，在宫内图谋除掉你我。即便我放弃夺位……也不可避免。”
一字一句，听得郑黛心惊，一双眼愣愣看着赵玟，竟然说不出话来。她，死了这么多回。即便她一无所知，只有第一世的记忆，从赵玟嘴里听到，都难以想象那样的一辈子又一辈子。这些在赵玟眼里真实发生过，更在郑黛的眼前或会再次发生。
只要她进邯郸城。
赵玟抬起手，指背轻轻擦过郑黛的眉毛，落到脸颊时，却没有触碰她的皮肤。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是想把你直接送回韩王宫的，后来下属来报，说有从韩王宫逃出来但被俘获的宫人开口求饶，供出来说你是韩王之女。我便想缓几天，等收韩国地图那日再把你一同送回去。跟这次其实一样。
“可你在军营那两天，一直胆怯得跟只小兔子一样，哪里像什么王女。我见过的王女，譬如我如今嫡母齐后生的小妹，个个张扬骄纵，哪像你，说话大声些你都得缩脖子。”
赵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他说完垂下眼去，郑黛连忙伸出手贴在他脸侧，让他别低下头，让她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世子赵玟将帅赵玟的表情，是她日夜相处的夫君赵玟，跟她促膝夜话说笑时的表情。
赵玟握住郑黛的手，脸贴在她手心：“我又着人在韩王宫里问，都说你一直就被当作婢女一样。我心里就有些不舍得，想着公子平是要去韩国当质子的，要么把你也带上吧，就把你的名字塞进宫婢的名单里头去，带回邯郸，放在府里也好，等你胆子养大一些，送你去做些小生意，或是让家老替你寻一门好亲事，总比在韩王宫受人欺负好。
“你哭哭啼啼地去了邯郸，可你比我想得更适应赵国。你在世子府什么都做得很好，我教你读书认字，你也学得很快。阖府上下都喜欢你，我也……我也很高兴，幸好当时把你带回邯郸了。
“再后来林胡来犯，我领兵驰援受伤，你日日在近旁照顾。我因腿伤被夺了世子名号，你也来日日逗我开心。世子府门可罗雀，政敌挑衅，你居然会出言回护，当街跟人吵起来，我才发现，你这只小兔子也是有脾气会咬人的。我当时便有念头，等我坐上王位，要立你为后，我们要相伴一生白头到老。”
郑黛听了也笑起来，嘴角往上扬，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这些话赵玟从来没对说过。他对她讲过赵王宫里的复杂人情，也跟她说过赵国朝堂的波谲云诡，甚至跟她讲过六国形势变化，讲过排兵布阵的关窍玄机。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从前他到底是如何喜欢她，从何时开始喜欢她。
赵玟用指腹擦去郑黛的眼泪，过了许久，才微微往前倾，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赵玟长长叹了口气一口气：“后来有了孩子，父王病重，我知道没时间了，可我想拖着等你生完孩子后，把你们安置到封地别苑，然后再动手逼宫。可是……”
赵玟的手要抽走，郑黛急急握住他的手背：“后来君子成功了对不对？我看见的，奈何桥边孟婆茶摊，我看见君子登高位。”
赵玟答非所问，额头也离开了郑黛的额头：“我一睁眼，又是那年大帐，我领命南下，把你带回邯郸。我试了很多遍，早一步逼父王退位，或是把你提早安置藏在封地行宫，都试过了，每一次都是，可次次做不到算无遗策，总是天人相隔……阿黛，我舍不得你再来一回了。”
郑黛愣了数秒，听懂了赵玟的话：“所以这次君子想把我留在韩王宫，不是要我暂且安稳等你，是你要放弃我了。”
赵玟牙关紧咬许久，张口说话时似乎嘴皮千斤重：“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从前只有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可如今你也……不能冒险了，你今夜在军营暂住，好好想想，明日回韩王宫去。”
“君子……”
“报！”
两人齐齐循声往外望，是田骠的声音，可他却没有进帐中。赵玟收回手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帘门边，打起帘门，抬眼就看见站在一步外，站得跟山一样岿然的田骠。
田骠拱手：“属下已经把随行宫婢仆从带回来了，一应行李皆随人安置在军营中，另辟帐篷。”
赵玟负手而立，郑黛只能看见他一侧的身体，连忙下榻，提起裙摆迈步向帐篷帘门。
赵玟冷声向田骠下令：“明日天一亮，你亲率一队轻骑，护送长公主和季梅回韩王宫。”
“我……”
还有两三步才到赵玟跟前，话刚出口，郑黛却整个人定住。田骠领命退下，赵玟转身回来，静静和郑黛对视。
他刚刚已经把话说得那样透。他已经试了无数遍，无论他怎么做，都救不了她的命。最后必然天人永隔，她只要去了邯郸，就没有好下场。还去吗？
还去吗？
还试吗？
再信赵玟一回吗？
郑黛回过神来，赵玟已经把斗篷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下来，系在郑黛身上，一面打结整理，一面说：“回去吧，好好活着，不要轻易涉险地，别叫我担心。”
郑黛张口欲言，却一个字也没法说出来，进或退，她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赵玟牵起她的手，把她送到季梅在的帐篷外。她握紧赵玟的手，可赵玟却坚定非常，只把郑黛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她交给季梅，转身就头也不回往主帅营帐走。
第二天天泛鱼肚白时，赵玟跟平时一样，按时睁眼起身换上战甲，帐外侍卫兵卒恰好进来要收拾地图物件拔营回朝，可打头两个侍卫掀帘进来，却站在原地没动。
赵玟卷着木案上的兵书，发觉侍卫没动静，转身直起腰来：“何事？”
侍卫互相看一眼，其中一个拱手：“世子，韩国那位长公主在帐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还差 